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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星辰遇見大海——在海畔追星的墾丁天文台

文／孫維新

時間是 2000 年 5 月 4 日，我透過玻璃窗看向戶外，平台的遠端就是湛藍的大海，旁端是潔白的沙灘，平台上有著我們剛搭好的帳篷，怎麼看都像是世界級的度假勝地。但這其實是位在屏東的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海生館）的水族實驗中心二樓，我們正在樓頂平台興建一座教育性質的天文台，也就是二十年來國內喜愛天文的學生所熟知的「墾丁天文台」（Ken-Ting Observatory, KTO）。

上世紀末的 90 年代，我在中央大學天文研究所任教，同事蔡文祥教授帶著研究生和助理在中央山脈上找尋良好的天文台址，最終在鹿林山建立了「鹿林天文台」。先是一座有著滑動式平頂的觀測站，再來是 76 公分望遠鏡的圓頂，最終是一米望遠鏡的天文台。不數年鹿林山上就出現了好幾個圓頂，天文研究在台灣也逐漸活潑起來，但使用這些高階設備的都是教師和研究生，我就想，有了好的設備，也就需要更多的研究生，這些未來的研究生要從哪裡來？當然，就是從大學生和高中生來，台灣的高中和大學裡其實有蓬勃活躍的天文社團，以安排社課及野外觀星為主要活動內容，但是缺乏接觸專業設備的機會，所以很少人會想到以天文研究作為生涯職志，因此設立一個針對大學生和高中生的教育性質天文台的想法就油然而生。

台灣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很多，但就像鹿林山天文台的建立過程，要投入大量資源蓋房子拉水電網路，但高山上交通不便，住宿條件不佳，並不適合作為教育和推廣性質天文台的所在地。環顧半島，平地上只有恆春半島最適合，因為那裡四季有風，是台灣平地上空氣最乾淨、天空最透徹的地方，因此我的腦筋就動到了墾丁國家公園的頭上。

鹿林天文台因為大部分用地是在玉山國家公園之內，所以我們三天兩頭去找玉山處幫忙，才讓鹿林天文台順利落成。有趣的是，原先玉管處的李武雄處長此時剛好調來墾丁處，他看到我登門拜訪覺得很有趣，說：「孫教授，怎麼我們又見面了？我到哪裡當處長，你就要到那裡蓋天文台？」李處長很夠力，告訴我若看到哪一塊地適合，他就劃給中央大學蓋天文台。

但是事情沒有原先想像的單純，後來我才瞭解，國家公園屬於內政部營建署，和屬於教育部的大學是兩個系統，需要走很多行政程序，所以回頭來看教育部轄下的機構，就找上了位在恆春海邊的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海生館）。

海生館於 2000 年初剛成立，因為建築優雅又環保，還獲得了美國工程顧問協會的大獎。創館館長方力行教授聽我說完墾丁天文台的願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提供水族實驗中心二樓的樓頂平台給我們蓋天文台，另外再加上兩間研究室。我還記得當時方館長說：「孫教授，全中華民國的公務員沒有人會將手中的空間交給別人使用的，你可要好好利用這些資源！」當然， these 空間也不是白給的，應該要有租金，但是在彼此協議中租金就轉為墾丁天文台支援海生館夜間觀星活動的教師費用，真好，兩下方便，兩家得利！

在海生館廣大的草地上，可以看到馬、牛，和豬悠哉悠哉地吃草散步，後來我們才瞭解，這些動物是實驗室中長期抽血清的對象，大半輩子為人類的科學實驗服務，退役後就被方館長接來，讓牠們在海生館廣闊的環境中頤養天年，聽了很令人感動！

墾丁天文台給高中生的課程是四天三夜，大學生是六天七夜。但來到恆春半島，不是只有晚間的天文課程，白天的墾丁是知識和趣味的巨大寶庫。學生可以到海邊觀察招潮蟹、彈塗魚、到龍鑾潭賞鳥、到水中看珊瑚產卵，甚至能參加「護送螃蟹過馬路」的愛心活動；又能進入海生館後場，瞭解珊瑚發育和海龜照顧。傍晚來到樓頂天文台，調校好了望遠鏡之後，就等著看後灣的落日，一輪紅日緩緩墜入海中，學生等的是千載難逢的「綠閃光」，但多半看不到。到了夜幕低垂，繁星點點，就是開始工作的時候了。海生館特別貼心，到了夜深，每三盞路燈只開一盞，在暗夜裡足夠照明，但減少了三分之二的光害！

高中生研習的時間短、梯次多，我就不親自上課，只通過導師和同學輕鬆交流；大學生的研習時間較長，我就長途跋涉來到墾丁，上一整晚的課再回去。有一回從墾丁回來晚上到家，第二天一清早就收到昨天上課學生的一封信，說心裡滿懷震撼，需要和老師分享。

原來昨天這個學生晚上輪到觀測，但天上多雲，到了半夜還沒有打開圓頂，他肚子餓了就下樓覓食，看到警衛旁邊有一池泡麵，眼睛發亮，但警衛說那是給照顧小鯨魚的人吃的，他一聽來了興趣，轉身進了實驗中心樓下的大池旁邊，果然看到一條小鯨魚在浮板上，被海生館的工作人員托著在水裡移動，因為這隻鯨魚擱淺時已經受傷，無法自力漂浮，哺乳類流到海裡是會淹死的，所以需要托著牠移動。

這位站立已久的工作人員已經累癱，看到天文台的學生來了眼睛都亮了，你們學天文的不都是晚上不睡覺嗎？要不要一起來照顧小鯨魚？學生一聽好興奮，但工作人員潑冷水，先去吃碗泡麵再下來。學生高興地去吃泡麵，但回來的時候發現小鯨魚已經死了，工作人員說牠剛才口鼻噴血，顯然在擱淺時內臟就已經受了重傷，註定救不回來的。學生看了很難過，但同時也感到欣慰，因為這隻鯨魚在死前有那麼多人努力救牠，看了很震撼也很感動，所以寫信和老師分享。我看了信也覺得欣慰，這對學生而言是個巨大的生命震撼，他就知道世上的生命該如何互相幫助。

徜徉在這當星辰遇見海洋的美景中，白天親近海洋，晚上親近星空，又能第一線觀察生命的成住壞空，天人物我，合而為一，環境如此，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