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 啟發喬治．歐威爾、村上春樹等無數現代作家 ♔

「在現代作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是威廉．薩默塞特．毛姆，我非常欽佩他摒棄虛飾、直接講述故事的能力。」——喬治．歐威爾

「史崔克蘭德殘酷、自私，毫無溫情與感恩之心，對自己帶給他人的痛苦漠不關心。然而，在毛姆的刻畫下，我們不得不相信這個人物的存在，並相信他那種令人目眩神迷、不可抗拒的創作衝動。作者以一種冷靜超然的筆調寫作，從未流於感傷，呈現出一個既令人排斥卻又教人為之著迷的人物。」——《紐約時報》

第一章

　　老實說，剛認識查爾斯‧史崔克蘭時，我一點也沒看出他有什麼特別。可是現在，幾乎沒有人會否認他的偉大。我指的，不是那種走運當上高官的政客，或者因戰功而受讚頌的軍人，那樣的榮耀，多半來自他所站的位置，而不是他這個人。一旦情勢變了，那份偉大立刻顯得渺小。卸任的首相，往往被看清只是個空洞浮誇的演說家；沒了軍隊的將軍，不過是市井間的平庸英雄。史崔克蘭的偉大卻是毫不虛假的。你也許不喜歡他的作品，但幾乎無法不被它吸引。他令人不安，卻又讓人停下來凝視。嘲笑他的年代早已過去，如今，為他辯護不再被當作怪人行徑，讚美他也不會被說是故意唱反調。他的缺點，甚至成了他才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們依然會爭論他在藝術中的定位，讚賞他的人可能盲目吹捧，批評他的人也可能過度苛刻，兩邊都難以當真；但有一點無庸置疑：他是個天才。對我來說，藝術裡最有趣的，是藝術家的個性；若那份個性夠獨特，就算作品有千百個缺點，我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想維拉斯奎茲或許是比艾爾‧葛雷柯更高明的畫家，但習慣會沖淡人的讚賞；反倒是那位來自克里特島的畫家，充滿感官魅力，卻又帶著悲劇氣息，奉上他靈魂的奧秘，宛如一場永不止息的獻祭。不論是畫家、詩人，還是音樂家，他們以崇高或美麗的創作，滿足了我們的審美感，但這種感覺近似於性本能，也同樣帶著野蠻成分，而更大的禮物，是他將自己奉獻出來。追尋他的秘密，就像閱讀一個偵探小說一樣令人著迷。那是一個謎，就像宇宙本身，價值在於沒有答案。即使是史崔克蘭最不起眼的作品，也流露出一種奇異、掙扎而複雜的個性；正是這樣的特質，讓即使不喜歡他畫風的人，也很難對他的作品無動於衷；也正因如此，人們才會對他的一生與性格產生這麼深的興趣。

　　直到史崔克蘭過世四年後，莫里斯・雨赫才在《法國水星》上發表那篇文章，讓這位默默無名的畫家從被遺忘的角落中拯救出來，並開闢了一條道路；後來的評論者大多順從地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長期以來，在法國沒有哪位評論家的權威比雨赫更無可爭辯，他的主張很難不讓人印象深刻；雖然乍聽之下顯得誇張，但後來的評論印證了他的判斷。如今，查爾斯・史崔克蘭的聲譽，已牢牢建立在他所劃定的基礎上。這段聲名崛起的過程，是藝術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幕。不過，我並不打算討論查爾斯‧史崔克蘭的作品，除非這些作品能和他的姓格有所關聯。我無法贊同有些畫家那種高高在上的說法，覺得門外漢根本不懂繪畫，最好的欣賞方式就是保持沉默，然後掏出支票簿。把藝術看作只有匠人才完全懂的技藝，這種想法實在荒謬。藝術是情感的展現，而情感說著一種人人都能懂的語言。當然，我也認同，如果評論者不懂技法，往往很難講出什麼真正有價值的見解，而我對繪畫的認識幾乎一竅不通。幸好，我不需要冒然下筆，因為我那位朋友，愛德華・雷格特先生，不只是位優秀的畫家，也是位出色的作家。他在一本小書 裡詳盡探討了查爾斯・史崔克蘭的作品。這本書展現了極具魅力的寫作風格，而這種風格在法國常見，但在英國則少有如此成功的表現。

　　莫里斯・雨赫在他那篇著名文章中，勾勒出查爾斯‧史崔克蘭的一生，引起不少好奇的人想一探究竟。他對藝術的熱情純粹又無私，真心希望那些識貨的人能注意到這位極具原創性的藝術家。不過，他同時也是個老練的記者，知道只要加入一點「人味」，就能更容易達到目的。當那些曾與史崔克蘭打過交道的人，像是在倫敦認識他的作家、或在巴黎蒙馬特咖啡館與他擦身而過的畫家，驚訝地發現，原來他們眼中不怎麼樣的畫家，其實是真正的天才時，法國與美國的雜誌便開始陸續出現各式各樣的文章，某人的回憶，某人的評論，這些內容一篇接一篇，不只讓史崔克蘭聲名大噪，也讓大眾的好奇心越燒越旺，卻始終無法滿足。這個題材本身就容易發揮，也難怪勤奮的魏特布雷特─羅特霍爾茲，能在他那本分量十足的專著 中，列出一長串權威資料。

　　人類天生就有創造神話的本能。只要一個人稍微與眾不同，經歷了一些令人驚訝或神祕的事件，這股力量便會迫不及待地抓住機會，迅速為他編織出一段傳奇，讓人深信不疑，甚至到了狂熱的地步。這其實是浪漫精神對平庸日常的一種反抗。傳奇裡的事件，往往成了主角通往不朽最保險的通行證。冷眼旁觀的哲學家會帶著微笑想：華特・雷利爵士之所以留名於世，不是因為他曾把英國的名字帶到未開發的新大陸，而是因為他將自己的披風鋪在地上，讓童貞女王踩過去。查爾斯‧史崔克蘭的一生默默無聞，與其說他交了朋友，不如說他樹了不少敵。因此，當人們回憶他的生平時，自然會以豐富的想像來補足零星的記憶，而他那少之又少的事蹟，也剛好為浪漫作家提供了絕佳素材；他的一生充滿怪異與不安，性格中有些極端放肆，命運裡也不乏令人唏噓的悲劇。最後，一段細節繁複、幾可亂真的傳奇逐漸成形，甚至讓謹慎的歷史學家都難以下筆質疑。

　　可是羅伯特・史崔克蘭牧師，偏偏就不是那種謹慎的歷史學家。他坦承寫這本傳記，是為了「澄清一些關於父親晚年流傳甚廣的誤解」，這些誤解讓「一些仍在世的人相當痛苦」。顯然，外界對查爾斯・史崔克蘭一生的普遍看法，使這個體面的家族感到很難堪。我讀這本傳記時竟覺得頗有趣，這讓我不禁為自己感到得意，畢竟它實在是平淡又乏味。羅伯特筆下的父親，是一位模範丈夫與慈父，性情溫和、勤奮、品行端正。現代牧師在鑽研那門我相信叫做「釋經學」的學問時，似乎已練就一身本事，能把什麼事都說成合理的。至於羅伯特‧史崔克蘭牧師如何「解讀」那些對一個孝子來說難以啟齒的往事，展現出的微妙技巧，將來必定讓他晉升教會高位。我彷彿已經看見他那壯碩的小腿，被主教的黑色護腿套包裹著。他這麼做很冒險，但或許也算是一種勇敢。畢竟，廣為流傳的傳奇，對查爾斯・史崔克蘭的名聲起了不小的推波助瀾作用，許多人正是因為厭惡他的性格、或因憐憫他的死亡，才進一步被他的藝術吸引；而兒子這番善意的澄清，反而像是一盆冷水，澆在父親的仰慕者心頭。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撒馬利亞婦人》（The Woman of Samaria），就在傳記出版後的討論聲中，被送上佳士得拍賣場，成交價比九個月前低了整整235英鎊，這絕不是巧合。當時的原買家是一位知名收藏家，因猝逝才得以使這幅畫再度被拍出。若不是人類強大的造神本能出手，不耐煩地拋開了那個令人失望的故事，光憑查爾斯・史崔克蘭的藝術力量和原創性，恐怕還不足以撐起他的地位。而就在這時，魏特布雷特─羅特霍爾茲博士出版了那部著作，總算讓所有真正熱愛藝術的人心中的疑慮煙消雲散。

　　魏特布雷特─羅特霍爾茲博士屬於那一派歷史學家，他們相信人性不只是已經壞到極點，甚至比想像得更糟；毫無疑問，讀者在這些學者筆下得到的娛樂感，比起那些帶著惡意快感，把傳奇人物塑造成家庭美德典範的作家，要來得有保障。就我個人來說，如果有人說安東尼和克利歐佩特拉之間的關係，不過是經濟考量，我會覺得相當遺憾；同樣地，除非有更確鑿的證據（感謝主，這些證據大概永遠不會出現），否則誰也別想說服我相信提比略皇帝跟喬治五世一樣，是個無可挑剔的君主。魏特布雷特─羅特霍爾茲博士在評論羅伯特・史崔克蘭牧師那本單純無害的傳記時，措辭尖銳得幾乎讓人對這位倒楣的牧師生出一點同情。他把牧師的謹慎隱忍說成是偽善，把委婉說法直接指為謊言，把沉默批評成背叛。然後憑幾個小缺點，對作家或許可指責，但對兒子其實情有可原，就把整個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痛斥一番，說他們拘謹、虛偽、矯飾造作、欺騙、狡詐，甚至連廚藝都一竅不通。依我看，羅伯特・史崔克蘭為了駁斥外界流傳的「父母關係不和」之說，聲稱父親在巴黎來信時把母親形容為「一位極好的女人」，這舉動實在相當魯莽。因為魏特布雷特─羅特霍爾茲博士竟刊出那封信的影印本，結果原文其實是這樣寫的：「該死，我的妻子。她是個極好的人。我真希望她下地獄。」教會在最輝煌的年代，面對這類不受歡迎的證據，可不是這麼處理的。

　　魏特布雷特─羅特霍爾茲博士是查爾斯・史崔克蘭熱情的仰慕者，但絕不會替偶像洗白。他有一雙極敏銳的眼睛，能從貌似無害的行為裡，看穿最卑劣的動機。他既是藝術研究者，也是精神病理學家，潛意識對他來說幾乎沒有秘密。沒有哪個神祕主義者能在尋常事物中看出比他更深的意涵。神秘主義者能在日常裡窺見不可言喻之物，而精神病理學者則會挖出不堪言說的一面。看這位學者如此熱衷翻找所有能抹黑筆下英雄的線索，實在別有一種趣味。他每當能舉出查爾斯殘酷或卑劣的例子，便心中竊喜；若能翻出某個被遺忘的小故事，足以推翻羅伯特・史崔克蘭的孝心，他便興奮得像宗教裁判所的審判官，在異端火刑的現場歡呼。他的勤勉令人驚嘆，沒有任何細節能逃過他眼睛。你可以肯定，如果查爾斯・史崔克蘭留下未付清的洗衣單，他會把內容完整呈現；如果借了一枚半克朗沒還，這樁小事的來龍去脈，他也絕不會放過。

第一章

　　老實說，剛認識查爾斯‧史崔克蘭時，我一點也沒看出他有什麼特別。可是現在，幾乎沒有人會否認他的偉大。我指的，不是那種走運當上高官的政客，或者因戰功而受讚頌的軍人，那樣的榮耀，多半來自他所站的位置，而不是他這個人。一旦情勢變了，那份偉大立刻顯得渺小。卸任的首相，往往被看清只是個空洞浮誇的演說家；沒了軍隊的將軍，不過是市井間的平庸英雄。史崔克蘭的偉大卻是毫不虛假的。你也許不喜歡他的作品，但幾乎無法不被它吸引。他令人不安，卻又讓人停下來凝視。嘲笑他的年代早已過去，如今，為他辯護不再被當作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