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分離》處理的是對事物真相的探索……是一種持續不斷，而且沒有終點的過程。……就這四個農場上的成員來說，最大的問題，在於如何把每個人的現在跟被壓抑的過去連接起來，使自己能夠過完整的生活。……藉由呈現這四種生活，作者既提出了他對應付生命創傷的看法，也傳達了他尊重異己的主張。
――許綬南，國立臺南大學英文系教授

他已隱隱成為福克納與馬奎斯的接班人，所傳遞的故事經常有如在時間與空間中的碰撞。
――葛兒．卡德威爾 （Gail Caldwell），《波士頓環球報》

美得令人魂牽夢縈……獨特，且無比豐厚。
――《華...

第一部 安娜、可蕾，與庫柏

孤兒

在我們祖父的小屋旁，高聳的山脊上，長滿牛眼樹的一片斜坡對面，可蕾全身裹著一條毯子，坐在她的馬上。她在小屋裡睡了一夜，並在壁爐裡升了火。我們的祖父在一個世代前，在最初來到這個國家時，建造了這幢小小的建築，如隱士或某種動物般生活在這裡。他是個自給自足的單身漢，但最後擁有了他在此放眼所及的所有土地。他在四十歲時意興闌珊地結婚，生了一個兒子，把沛塔魯瑪路上的這座農場留給了他。
可蕾在山脊上緩慢移動，山脊兩旁的山谷滿是晨霧。海岸在她的左手邊。她的右手邊則是往沙加緬度的路，還有如瑞歐維斯塔這類淘金熱時代留下的人口形成的三角洲城鎮。

她勸誘著馬沿著擁擠的樹林，穿過白茫茫的一片。在過去的二十分鐘裡，她一直聞到煙味，並在葛藍．艾倫鎮的外圍，看到鎮上的酒吧燒了起來――當地的縱火犯趁著酒吧裡肯定沒人的時候，早早就動手了。她遠遠的看著，沒有下馬。名叫義勇軍的這匹馬鮮少願意讓人再度騎上去，牠一天只可能被騙一次。動物和騎著動物的人，都不完全信任對方，即使這匹馬已經是我姊姊可蕾最親近的盟友。她會用盡所有書上沒寫的伎倆阻止牠抬腿後仰，企圖把人摔下來。她會隨身帶著裝水的塑膠袋，身體前傾，把袋子砸在牠的頸背上，讓牠以為那是自己流的血，而稍微冷靜一下。可蕾騎在馬上時，就不再跛腳，而是掌控了全世界，有如一匹人頭馬。有一天她將會遇到一匹人頭馬並嫁給牠。

火燒了一小時才燒完。葛藍．艾倫酒吧向來是打架滋事的地點，即使是此刻她都可以看到有人在街上扭打起來，或許是為了紀念這個地標。她驅使著馬貼身穿過漿果鵑樹滑溜溜的紅色枝幹，摘莓果來吃，然後騎馬往鎮上去，經過火災地點。接近酒吧時，她能聽到最後幾根樑柱倒下的雷鳴巨響，便驅著馬遠離那聲響。

回家的路上，她經過葡萄園。園裡古老的熱氣吹風機讓空氣持續流動，以免葡萄藤凍死。十年前，她年少的時候，熏煙爐會燒一整晚，讓空氣保持溫暖。

大部分日子，我們都會一大早摸黑安靜地走進廚房，自己切下厚片乳酪吃。我父親則會喝一杯紅酒。然後我們一起走路去畜欄。庫柏已經在裡頭，忙著鏟出被牲畜糞便弄髒的稻草，我們也開始動手擠牛奶，頭靠在母牛的側腹上。一個父親、他兩個十一歲的女兒，和比我們年長幾歲的雇工庫柏。此時都還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提桶和柵欄被推開搖晃的聲響。

那時的庫柏話很少，只會以低沉單調的聲音自言自語，彷彿語言是難以捉摸的。基本上他只是在釐清他看到的東西――畜欄裡的燈，要從哪裡跨過迎面而來的柵欄，要攔下並抓住哪隻雞，夾在腋下帶出去。我們會盡可能仔細聽。庫柏在那時候是個開放的靈魂。我們了解他的沉默寡言不是想劃清界線，而是對字句沒有把握。他熟練實物的世界，保護著我們。但在語言的世界，他是我們的學生。

在那時候，我們兩姊妹大多自己照顧自己。我們的父親獨力扶養我們，沒時間在意複雜的細節。只要我們做好該做的雜活他就很滿意，而只要看似找不到我們，他就很容易憤怒。自從我們的母親死後，就只有庫柏聽我們抱怨跟擔心。只要他認為我們想訴說，就會讓我們暢所欲言。我們的父親對庫柏視而不見。他在訓練他成為一個農夫，如此而已。但是庫柏讀的書，都是關於加州東北邊的淘金營地跟金礦，關於那些孤注一擲地駐紮在一道河彎的左岸，結果發現大筆財富的人。當然，他處在二十世紀的後半，已經整整遲了一百年，但是他知道在河裡，在成簇的草叢下，或在松林遍布的山脈裡，仍舊會有金礦冒出來。

我在農場的玄關雜物間裡，架子上很高的地方，發現了一本其實只能算是小冊子，有著白色書脊的書。《加州人訪談紀錄：從古早到現代的女性》。因為其中大多數女人都不會寫字，所以這些來自柏克萊的文史學家帶了錄音機到處旅行，捕捉那些人的生活，和過去的氛圍。這本專書搜羅的紀錄從十九世紀初期一直到當時，從「多娜．尤拉亞口述紀錄」，到「麗蒂亞．曼德茲口述紀錄」。麗蒂亞．曼德茲就是我們的母親。我們是在這本書裡，首次發現在我跟可蕾出生那一週過世的那個女人。我們三人當中，只有庫柏在她在世時認識她。對我跟可蕾而言，她只是個傳言、一個我們父親鮮少提起的鬼魂、一個接受訪問而在這本書留下幾段話的人，以及那張褪色黑白照片裡顯現的身影。

那本書裡的所有人都有種謙卑的感覺，一種認定歷史存在於他們周圍，而非他們身上的意識。

「我們小時候住在洛杉磯東北方的中央平原。我爸爸在那裡的瀝青礦坑工作。我十八歲的時候結婚，那天晚上我們跟著『拉佛吉亞』，跟『艾葛瑞尤』的音樂跳了好多次舞。我先生說他們是這附近最棒的小提琴手跟吉他手。放食物的台架式桌子擺在草地上的大岩石旁。我聽說，我先生的父親是在三十年前來到舊金山，然後就在同一天搭上蒸汽火車來到沛塔魯瑪，建了這棟房子。等我到這裡時，這裡已經養了一千隻蛋雞。但是我先生不想請別人到農場幫忙，所以我們就自己照顧牲畜、種玉米。狐狸都會跑來吃雞，要保護雞隻太麻煩了。山裡還有其他動物，像山貓跟土狼，紅杉樹林裡還有響尾蛇，我有一次還看到一隻美洲獅。但是魔鬼的詛咒還是薊草。我們拚了命地割。鄰居一直都沒有處理好，他們家的薊草種子都會飛到我們的土地上來。

「沛塔魯瑪路的路底那邊，有一個人，一個紳士，養了一百隻山羊。有時候他會帶著他的山羊到我們的土地上紮營。那是一種特別的小山羊，會吃薊草，而且消化時會把種子殺死，牠會把種子嚼爛。牛就不會這樣。牛吃了薊草之後，種子會直接又拉出來。如果你討厭薊草，真的會很愛那個人……我們家旁邊的農場發生過一件很可怕的暴力事件。一個雇用的幫手用一片木板把庫柏家的夫婦活活打死。一開始沒有人知道是誰做出這種事，但是他們的兒子躲在房子地板下面的管線空間裡，躲了好幾天。他那時候才四歲，最後他終於逃出來，並說出是誰做的。我們收留了這個孩子，讓他留在農場裡工作。」

這是我們擁有的，唯一關於我們母親的描繪。她可能想過、思索過的一切，都留在那沒被詢問到的遠方。她主要講的是她所遭遇的事，所以我們只知道她對那個山羊牧人的感激、她在跳舞時享受的短暫歡樂，以及鄰近農場上發生的謀殺案的細節、和庫柏來到我們家的原因。這裡沒有顯露任何跟她的喜悅、她的智慧，或她的情感有關的事，但這些事必然曾經是我們父親生命中依賴的指引。關於這個在二十三歲時因分娩而過世的「加州人」，書中只有短短的兩頁。

因此，沒有記錄在這本白色小書裡的，是我們父親在她死後的一團混亂中，所做的一件奇怪的事。他非正式地領養了他太太生產的這家醫院裡出生的另一個孩子，一個母親同樣過世的女孩子，將兩個孩子都帶回家，並把另一個孩子取名為可蕾，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扶養。所以家裡有了兩個出生在同一週的女孩子，安娜跟可蕾。別人都以為兩個都是他女兒。這是我們父親因為麗蒂亞．曼德茲過世而生的善舉。另一個孩子的母親沒有親人，又或者她生前都獨來獨往。也或許他是因為這樣才能這麼做。那家醫院是在聖塔羅莎郊外的野戰醫院，說得殘酷一點，他們可說是欠了他一個太太，或者是欠他一個交代。

偶爾我們的父親也會像所有父親一樣，擁抱我們。但是只有碰到他處於疲憊和入睡之間的模糊地帶，在他似乎不由自主時，這才可能發生。當他坐在那張老舊沙發上時，我會過去坐在旁邊，像條纖瘦的狗一樣，躺在他懷裡，模仿他可能是因為在太陽下曬了太久，或工作得太辛苦而極度疲累的狀態。

可蕾有時候也在，如果她不想覺得被忽略，或者是如果外面有暴風雨。我則只是希望把臉貼著他的格子襯衫，假裝睡著，彷彿吸進一個成人的肉體氣息是一項罪惡，也是一項光榮，但無論如何都是一種權利。但在大白天做這樣的舉動是絕對不可能的，他肯定會把我們推開。他不是現代的父親，又是根據少數幾條男性規則被扶養長大，加上他已經沒有妻子可以幫忙修正或折衷他的信念。所以你必須把握他在那樣的黃昏時刻，坐在格子花布沙發上，兩邊手臂各擁著一個女兒，放棄控制一切的狀態。我會看著他眼皮下閃過的一絲光芒，那覆蓋一切、流露疲憊的皮膚下，微微的顫抖，彷彿他正在河中央，被一條繩索拉向某個地方。然後我也會睡著，沉入最接近他的那一層。容許你這樣做的父親，應該永遠都會保護你。我想。

第一部 安娜、可蕾，與庫柏

孤兒

在我們祖父的小屋旁，高聳的山脊上，長滿牛眼樹的一片斜坡對面，可蕾全身裹著一條毯子，坐在她的馬上。她在小屋裡睡了一夜，並在壁爐裡升了火。我們的祖父在一個世代前，在最初來到這個國家時，建造了這幢小小的建築，如隱士或某種動物般生活在這裡。他是個自給自足的單身漢，但最後擁有了他在此放眼所及的所有土地。他在四十歲時意興闌珊地結婚，生了一個兒子，把沛塔魯瑪路上的這座農場留給了他。
可蕾在山脊上緩慢移動，山脊兩旁的山谷滿是晨霧。海岸在她的左手邊。她的右手邊則是往沙加緬度的路...

第一部　安娜、可蕾，與庫柏
第二部　馬車裡的一家人
第三部　代米的房子
謝詞
自處與他處之道：讀翁達傑的《分離》／許綬南

第一部　安娜、可蕾，與庫柏
第二部　馬車裡的一家人
第三部　代米的房子
謝詞
自處與他處之道：讀翁達傑的《分離》／許綬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