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牠們在想什麼？

我的狗查理是一隻大警犬，牠追蹤氣味的能力糟糕得令人尷尬，但每次我回到家，就算只是匆匆去食品雜貨店買東西回來，牠都會興高采烈地迎接我。我大笑時，可以聽到牠搖著尾巴在隔壁房間的地板上敲出「咚咚咚」的聲音──就算看不到我，牠也會跟著我一起樂。但儘管我們之間存在著這種連結，我卻還是經常會在牠身邊坐下，給牠一個擁抱，然後問我的妻子：「妳覺得牠愛我嗎？」她會回答：「愛愛愛！」語氣有那麼一點點不耐，但這已經很寬容了，因為我實在太常問這個問題。
這段問答幾乎就像我們家的儀式一樣。我很好奇查理對這件事是否有任何想法。看著牠在我們家的門廊上晒太陽，令我想到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動物與我們人類的心智究竟有多相似？
身為人類，我們依然認為自己是特殊的存在，與其他動物之間有根本性的差異。但在過去半個世紀之內，科學家已經收集到大量證據，顯示許多非人類物種也擁有智慧。新喀鴉會咬斷樹枝，從樹幹裡翻找出昆蟲幼蟲。章魚會解謎，還會把石頭放在入口來保護巢穴。我們不再懷疑許多動物都擁有傑出的認知能力，但牠們難道只是複雜的自動機器，成天忙於生存和繁衍嗎？
多項行為研究加上野外的隨機觀察逐漸顯示，許多物種與人類之間的共通點遠比我們先前以為的還多。大象會悲傷；海豚會為了樂趣而玩耍；渡鴉似乎會回應其他渡鴉的情緒狀態；許多靈長類動物會建立深厚的友誼；大象和虎鯨等物種的年長個體會將牠們從經驗中獲得的知識分享給年輕個體；包括老鼠在內的其他某些物種也能表現出同理心和善意。
種類繁多的非人類物種逐漸展現出感知能力和豐富的內心世界，這種現象代表我們對地球上其他生物的看法發生了如同哥白尼革命的轉變。大家原本不認為動物的心智是值得科學研究的課題，直到大約30年前才有所改變。已故的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曾說：「至於動物的情緒－－這個嘛，那原本是浪漫主義者的想法。」他當時是埃默里大學的動物行為學家，一生都在研究靈長類動物的行為。德瓦爾是最早呼籲大家承認動物認知的人之一。他說，自數十年前起，科學家就開始承認某些物種擁有感知能力，但他們主張，這些物種的經驗無法與我們人類相比，因此並不重要。
德瓦爾說，如今已有行為學家認為，「許多動物的內在思考過程就像人類一樣複雜」。他說：「差別在於我們可以用語言表達；我們可以談論自己的感受。」這種新的領悟可能促使大家徹底重新思考人類如何理解和對待其他物種。德瓦爾表示：「如果你承認動物擁有情緒，昆蟲的感知能力也算，那麼牠們的事就與道德有關了……牠們與石頭不同，是擁有感知能力的生命。」
不過，理解動物內心世界的探索之路依然是相對較新且存在爭議的領域。對某些科學家而言，了解其他物種的心智幾乎是不可能的。加州理工學院的神經生物學家大衛．J．安德森（David J. Anderson）研究小鼠、果蠅、水母的情緒相關行為，他說：「透過觀察動物行為來認定動物擁有主觀感受並不是科學，只是猜測而已。」研究人員探討非人類動物的悲傷和同理心等情緒時，必須不斷抵禦外界認為他們可能將研究對象擬人化的指責。
研究章魚的阿拉斯加太平洋大學海洋生物學家大衛．席爾（David Scheel）說，若要更接近真相，就必須檢驗從動物行為中得出的推論。「如果你檢視長久以來的軼事記載，就會發現狗與特定的人之間存在緊密關係的觀念確實非常明顯。不過，牠們是馴化動物。狐狸也能這麼做嗎？虎鯨會對自己族群中的成員產生那種程度的依附感嗎？海豚會跟水肺潛水員成為朋友嗎？我們的直覺總是會誤導我們。你會發現有些人的直覺是：那是假的。無論那是什麼，都不是友誼，而有些人則會認為：嗯，這真是太蠢了。你是在否認動物的內心世界。」
如果擬人化是對科學思考的攻擊，那麼我承認自己也沉溺其中。每當我看到影片中動物的行為展現出我們有所共鳴的各種情緒時，我都會很高興。動物園籠舍裡的一頭水牛努力將一隻仰面胡亂擺動的烏龜翻過來，然後帶著一副看起來自鳴得意的表情回應旁觀者的歡呼。一隻貓熊從白雪覆蓋的山丘上滑下來，接著費力地爬上去再滑一次。一隻猴子在運河邊剝香蕉，當香蕉噗通一聲掉進水裡時，牠沮喪地張大嘴巴。我總是臉上帶著傻笑，把這些影片拿給妻子看。想到我們身邊的所有生命可能都擁有情緒，就讓我感到很快樂。
這些想法顯然不科學，但科學家確實意識到，並不是只有人類演化出情緒而已。基本上，情緒是驅使動物採取特定行動的內在狀態。我們或許不認為飢餓和口渴是情緒，但它們同樣也是引起行動的內在狀態。席爾形容它們是原始情緒。他解釋：「當你想要小便時，你會在慵懶的週六早晨起床去廁所，因為你幾乎別無選擇。這個需求會變得愈來愈迫切。」
正如無形的「迫切需求」一樣，恐懼等原始情緒也會激發特定行動。即使愛和悲傷等情緒看似更加深刻，但從性質上來看，它們並無不同。席爾說：「目前我們所有的科學和哲學研究都指向一個觀點，那就是無論你能想到的任何情緒有多麼崇高、神聖、超凡脫俗，它們都是從這些原始情緒建構發展而來的。」若真如此，我們就不難理解，從跳蚤到黑猩猩等各種各樣的物種其實都擁有情緒，有些比較原始，有些則比較高等。

－－尤迪吉特．巴塔查爾吉（Yudhijit Bhattacharj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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