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輕舞飛揚的話〉 蔡智恆
「如果你愛我，你就會吃燒餅豆漿當早餐。
你早餐有吃燒餅豆漿嗎？沒有。
所以你不愛我。」
「如果你愛我，你就會在晚上十二點前睡覺。
你有在晚上十二點前睡嗎？沒有。
所以你不愛我。」
『如果妳不愛我，妳就會脫掉鞋子赤腳在沙灘狂奔。
妳有赤腳在沙灘狂奔嗎？沒有。
所以妳愛我。』
~1~
「請問那本書是《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嗎？」
一個陌生帳號傳來私訊，頭像是個年輕女孩站在一片青綠的草原上。
照片是全景，人物並沒有特寫，面帶微笑的五官有些朦朧，只看出一頭長髮的她穿著咖啡色毛衣和褲子。
她的暱稱是輕舞飄飄，這暱稱跟輕舞飛揚很像。
也許她是因為喜歡輕舞飛揚才將暱稱取為輕舞飄飄。
四個小時前我在IG貼了一本書的封面和三小段文句，沒想到會因此而收到陌生帳號的私訊。
書名已在封面上清楚印出，不曉得她為何還要這麼問？
『是的。』
由於不認識，我回了謹慎保守的兩個字。
「真的嗎？那本書我有，但不是這種封面。」
『這是一九九八年九月的初版封面，不過上市一個月後就換封面了。』
「為什麼那麼快就換封面？」
『聽說是這封面被嫌太醜，所以出版社趕緊重新做了另一種封面。』
「聽說？那時你還沒出生吧。聽誰說的呢？」
那時我確實還沒出生，但我們互不認識，妳怎麼知道我年紀多大？
我正猶豫該怎麼回，甚至想隨口回應時，她傳來一張圖。
「這是後來換的封面吧？」
『是的。』
我看了那張圖一眼，依然回了謹慎保守的兩個字。
「你覺得這兩個封面的差異是？」
『妳說呢？』
不好回答的問題，乾脆用問號回覆問號。
「好，我先說。舊封面是白天，背景是青天白雲，女孩是側面剪影，背後有翅膀，雙手向後延伸作勢要飛翔。」
『新封面呢？』
「新封面是深藍色底，很多白點像是星光，所以是星夜。女孩是畫出五官的正面，背後也有翅膀，但雙手自然下垂像是飛在空中。」
『喔。所以呢？』
「所以輪到你說了呀。」
『舊封面懶得畫女孩，便用剪影代替，而且還是簡單的側面。新封面的女孩像是被雷打到，頭髮全部變黃，然後失去意識飄在空中。』
「被雷打到？」
『妳不覺得那女孩的樣子有點像《鬼滅之刃》裡用雷之呼吸的善逸？善逸就是因為被雷打到，頭髮才會全部變黃。』
「呵。」
我愣住了。
在現今的網路交談中，要表達「笑」這個概念通常用貼圖，而且從靜態貼圖進化到動態貼圖，甚至還會有笑聲。
單純只用文字表達笑已經很少見了，即使出現文字，最有可能是「哈」，「呵」就從來沒見過，起碼我的經驗是這樣。
突然看見「呵」字出現，好像在動物園裡看見恐龍。
「我只知道封面是善逸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從不知道竟然還有最早的另一種封面。」
『被嫌棄的封面，妳不知道也好。』
「除了封面不一樣外，書裡的內容應該都一樣吧？」
『聽說只有最後兩頁不同，其餘全都一樣。』
「你怎麼常聽說？」
『可能因為我耳朵好。』
「呵。」
又是用「呵」字，這是輕舞飛揚的口吻啊。
痞子蔡與輕舞飛揚在網路交談時，她總是用「呵」字表達笑。
但輕舞飛揚已香消玉殞二十七年，現今的網路世界也早已不再有呵。
難道她是……
『妳是AI模擬出來的輕舞飛揚嗎？』
「當然不是呀。咦？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妳的暱稱，還有妳竟然用了呵字。』
「哇，你好細心。我只知道如果是輕舞飛揚的話，就會這麼說。」
『沒錯。如果是勇者欣梅爾的話，就會這麼做。』
「呵呵。你也看《葬送的芙莉蓮》哦。」
『嗯。妳的口吻確實像輕舞飛揚。』
「大四時修過現代小說這門課，任課老師說要找本小說寫期末報告，那時我交的報告就是《第一次的親密接觸》。你貼文寫的那三段，是在學痞子蔡的plan吧？」
『嗯。我相信如果是痞子蔡的話，就會這麼寫。』
「呵呵。你果然也是個有趣的人。」
有趣？輕舞飛揚第一次mail給痞子蔡時，就是說他有趣。
雖然只有簡單的對話，她始終讓我聯想起輕舞飛揚。
『所以妳的暱稱是學輕舞飛揚？』
「算是吧。」
『為什麼要叫飄飄？』
「朋友都說我走路的樣子輕飄飄的，像赤腳走在剛打完蠟的地板上。所以人家是輕舞飛揚，我則是輕舞飄飄。」
『這種走路的樣子，比較像是鬼吧。』
「那我暱稱要改為鬼舞飄飄嗎？」
『這名字容易聯想到《鬼滅之刃》裡的鬼舞辻無慘，不適合妳。還是輕舞飄飄適合妳，妳當之無愧。』
「謝謝：）」
我心頭一震。
這已經不是用文字，而是用標點符號。
用一個冒號和一個括號模擬出笑臉，這是最早期上網的表達方式啊。
在痞子蔡和輕舞飛揚相遇的年代，當他們在網路上聊天時， 就是利用鍵盤上的符號來表達笑臉。
但就像恐龍已經在地球上絕跡一樣，用標點符號表達笑臉也已在網路世界中絕跡。
我仔細看著她的頭像，突然驚覺：這該不會是輕舞飛揚的照片吧？
輕舞飛揚最後寫給痞子蔡的信中，附上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上的輕舞飛揚穿著咖啡色系衣褲，站在社頂公園的大草原上。
即使她不是輕舞飛揚，但她的頭像卻復刻出那張照片的樣貌。
我有股錯覺，彷彿我正在網路上跟輕舞飛揚交談。
~2~
我是研究生，念成大水利研究所一年級。
研一下學期快要結束，過完這個暑假就升研二。
過去一年的生活空間，大概就是系館和宿舍而已。
如果在系館，除了去上課的教室外，就待在研究室或系圖。
系圖約兩間教室大小，東半部空間放置許多擺滿書的金屬製書架；西半部空間除了櫃台外，只擺放六張木製長方形大桌子，北側、南側各三張，主要供閱覽書籍時使用。
這裡安靜、寬敞而明亮，有別於稍嫌擁擠且略顯昏暗的研究室。
系圖的門開在西半部空間最西處的南側，我會帶著筆電走進系圖，往東北方向走到北側靠近東半部的那張大桌子前，然後面朝北坐下來打筆電，或是滑手機。
很慶幸像我這樣的學生很少，所以我總是能坐在那張大桌子前，而且常常系圖裡只有我和圖書館管理員小姐兩個人。
看過《班傑明的奇幻旅程》這部電影嗎？
如果圖書館小姐像班傑明一樣越活越年輕，而我像正常人越活越老，那麼二十年後，我和她的年紀會相當。
所以精確地說，應該稱呼她為圖書館歐巴桑。
圖書館幾乎沒什麼業務，所以她主要協助處理系上的行政事務，還有負責研究生的選課和論文口試相關事宜。
一走進系圖，便看見門口附近大約胸口高的弧形櫃台，她總是坐在櫃台內的辦公桌前低頭辦公。
我習慣雙手趴在櫃台，跟抬起頭的她閒聊幾句後，再往東北方向走。
有次我跟圖書館小姐說，我常去的那家超商新來了一位店員小姐，當我點大熱拿時，那位小姐竟然還問我：冰的熱的？
大熱拿就是大杯熱的拿鐵咖啡，怎麼還會問我冰的熱的？
但看她似乎很認真詢問，我只好回答：『熱的。』
幾次過後，我覺得回答這種問題很白痴，便改回她：冰的。
「冰的大熱拿。」她複誦一次後，轉頭低身打開冰箱拿出冰塊。
她突然停止動作，轉身問我：「怎麼會有冰的大熱拿呢？」
『就是啊。』我和她對視一會後，便同時笑了起來。
六月初某日，我走進系圖，竟看見南側三張大桌子上擺滿書。
『現在是要在系圖開書展賣書賺錢嗎？』我問。
圖書館小姐說系圖要清出空間來利用，這些書等暑假過後就會送走。
反正學生幾乎都不看書借書了，而且畢竟是水利工程系圖書館，清掉小說類、商管類、心理勵志類等非工程專業的書籍也很合邏輯。
「以後系圖可能會多放幾部電腦吧。」她說。
她要我多借幾本小說回去讀，不然開學後就看不到了。
我逛了一下那三張擺滿書的大桌子，果然多數是小說類的書籍。
關於小說，我大概在中學時代讀過一些，那時流行的小說，常是唐朝公主突然出現在你房間，然後問你：「皇上在哪？」
最後她一定會在不適應現代科技生活與迫切想回唐朝的心理壓力下，毫無天理的愛上你。或是你在路上撞到一個來自阿瑞姆佛利斯大陸，名叫絲琪蘭雅勒瑪莎的女孩，她可以用咒語呼喚黑暗世界中的魔獸，雖然不知道名字為什麼要那麼怪那麼長，但最後她也一定要愛上你。
以前看小說都是在電腦上閱讀，沒有那是「書」的概念，也沒封面。
所謂的翻頁，也只是點一下或滾動滑鼠，或是按Page Down鍵。
現在看見一本本五顏六色封面的實體書，感覺有些怪異。
就好像已經看多了3D投影的虛擬恐龍，一旦看見活生生的恐龍，反而會覺得有些不真實。
隨手拿起一本書，不是因為奇怪的書名，而是封面上的橘紅色剪影。
「那本就是痞子蔡寫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我回過頭，發現圖書館小姐已站在我背後。
『書名對了，可是作者不是這個名字。』我看了看封面。
「他用本名出書，痞子蔡是我幫他取的綽號。」她笑說，「後來他就用來當網路暱稱。」
『是嗎？』我很訝異。
她打開話匣子，說起關於《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的種種。
出書後的幾年間，痞子蔡和輕舞飛揚的故事紅透半邊天，尤其在成大更是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過了幾年，成為少數人才知道的故事；再過幾年，成了遙遠的傳說。
最後變成歷史的塵埃，被時間的風一吹，便無影無蹤了。
「就像你明明跟他都在成大水利系，卻完全沒聽過他。」
說完後，她開始沉默。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她嘆口氣，「只是突然很懷念痞子蔡還在的日子。」
『他還活著吧？妳幹嘛用這種好像他已經死了的口氣。』
「你說話的樣子很像他。」她笑了，「決定了，你以後就叫蔡小痞，就是小痞子蔡的意思。」
『喂，妳不要擅自決定。』
「你跟痞子蔡都姓蔡，而且同樣是嘉義布袋人。這不是很巧嗎？」
『這哪算很巧。』我說，『就像妳隨便問一個人：大便和咖哩你喜歡吃哪個？那人一定會回答：咖哩。然後妳就說：好巧哦！我也是。這種巧並不算是真的很巧。』
「算呀。又不是每個人都會說咖哩，像我就會回答：大便。」
『沒想到為了證明很巧，妳寧可說喜歡吃大便。』我笑了。
「你這種說話的調調，真的跟他很像。」她也笑了。
『如果把我阿嬤裝了輪子，她就會變成腳踏車嗎？』
「什麼意思？」她問。
『即使我阿嬤身上有腳踏車的輪子，她也不是腳踏車啊。』
「你這種胡亂比喻的方式，真的很痞子蔡。」她笑得很開心。
怎麼我越說不像她卻越覺得我像痞子蔡呢？
「痞子蔡走進系圖總會先跟我聊幾句，然後走到跟你同樣的位子。」她笑完後接著說，「從沒變過，跟你一模一樣。」
『這……』
「你還記得上次跟我說過你在超商買大熱拿的事吧？以前痞子蔡也是趴在櫃台跟我說他在超商碰見新來店員的趣事，後來他把這段經歷寫成《7-ELEVEN之戀》。」她雙眼直視我，「你說故事時的神情和口吻都像極了痞子蔡，當時我差點脫口而出叫你痞子蔡了。」
『……』
「蔡小痞，快看吧。」她指了指我手上的書，「不然就借回去看。」
她說完後就回到她的辦公桌，我只好緩緩坐下。
看著封面上的橘紅色剪影，過了一會才用有點僵硬的手指翻開書。
本以為不習慣看紙本書的我可能每天只看一部分，然後花幾天看完；沒想到不用一個半小時就一口氣看完了。
因為小說用第一人稱書寫，所以閱讀時的代入感很強，也深有共鳴。
恍惚中會有自己是痞子蔡的錯覺，經歷了這段雲霄飛車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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