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誤資訊圍繞著我們，影響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如何投票、學習技能或改善健康。在二○一六年的英國脫歐公投中，巴士廣告上寫著歐盟成員資格每週耗費英國三．五億英鎊的說法。實際數字是二．五億英鎊，扣除歐盟返還給英國的金額後，則只有一．二億英鎊。人們相信「一萬小時法則」，認為只要練習一萬小時就能精通任何技能。但這個法則所依據的研究僅限於小提琴家，而且該研究既沒有衡量他們的技能水準，也沒有提到一萬小時。一九八八年，《自然》期刊（Nature）發表了一篇論文，吹捧順勢療法（homeopathy）的效果。這種療法使用極度稀釋的物質，宣稱可以把其特質轉移到水中。但其他幾項研究都發現這種療法沒有療效，科學界現在的共識是順勢療法對任何疾病或症狀都無效。
這些例子顯示，即使我們從未讀過任何學術論文，研究依然影響著每個人。每次我們翻開勵志書、瀏覽最新一期的《男士健身》（Men’s Fitness）、《美力圈》（Women’s Health）或《跑者世界》（Runner’s World）雜誌，或是打開LinkedIn、X或臉書上分享的文章，我們都在閱讀研究成果。每當我們聽專家發表意見，談論是否該投資加密貨幣、如何教孩子閱讀，或為何通貨膨脹那麼嚴重時，我們都是在接觸研究。而資訊的範圍比研究更廣——我們的動態訊息上不僅充斥著「最新研究發現……」，還有諸如「每天寫日記如何提升心理健康」這種坊間傳聞、「求職面試的五個致勝技巧」這類直覺建議，以及「為什麼二○五○年以前我們就能殖民火星」等推測。盲目遵循這些建議時，可能會使你的身體變得更糟、日子變得更窮困，抑或失去工作。
某些情況下，錯誤資訊甚至可能致命。二○二○年三月新冠疫情爆發時，美國總統川普發推文說羥氯奎寧（hydroxychloroquine）或許是治療方法，並稱之為「醫學史上最大的突破之一」。有位女士注意到魚缸清潔劑的標籤上寫著「氯奎寧」（chloroquine），她接受NBC新聞的採訪時表示：「我看到它放在後面的架子上，心想：『咦，這不就是電視上說的那個東西嗎？』」她和丈夫喝下那瓶清潔劑，希望能預防病毒。結果那位女士開始嚴重嘔吐，幸好吐出了夠多的化學物質而保住性命；但她的丈夫就沒那麼幸運了，送醫沒多久即宣告不治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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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述所有的案例中最驚人的是，解決方案其實很簡單：去查證事實。在服用藥物前先確保其安全性、在撰寫文章之前先查證研究是否存在、對巴士的車身廣告抱持懷疑的態度，似乎都是顯而易見的做法，而且那些做出錯誤判斷的人完全有能力去查證事實。如果我在LinkedIn上分享一項研究，而大家不喜歡那個研究結果，總會有企業高管、投資者、其他學者留言指出該研究的可能缺陷——這正是我想激發的明辨思考。但是，當我貼出一篇符合他們偏好的文章時，會看到同樣的思辨反應嗎？很遺憾，並沒有，他們毫無異議地接受了。
小時候我最愛的玩具之一是「機動人」（Action Man）。這個英國的玩具角色是以美國「特種部隊」（GI Joe）的軍人系列為藍本，「特種部隊」還有配套的卡通影集，每集結尾都有一個場景：特種部隊的精英會教小朋友一件事，例如不要把地址告訴陌生人、不要隨意撫摸不熟悉的動物、要做好防曬等等。卡通中的孩子會興奮地說：「現在我知道了！」特種部隊的精英則會回應：「知道就是成功的一半。」這是為了強調知識的力量——當你擁有知識時，你已經成功了一半。
但這句話還有另一種解讀：杯子是半空的，而不是半滿的。即使有了知識，你也只成功了一半。知道如何查證事實還不夠。前面提到那些犯錯的人在冷靜時都知道該怎麼做，但他們被偏誤蒙蔽了理智導致無法運用其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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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有二十年資歷的大學學者，我深切體會到做研究時講求嚴謹有多重要。無論是在我攻讀博士學位的麻省理工學院、首次擔任教授的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還是現在任教的倫敦商學院，我的研究都必須符合嚴格的標準。學術期刊的審查也相當嚴格，除非我能完全確認研究結果、釐清所有可能的替代解釋，並且調整那些無法以資料完全佐證的論述，否則它們都拒絕刊登我的論文。有時要讓一項研究達到可發表的水準，得花上五年的時間辛勤鑽研。
這不僅是我做為研究生產者的經驗，也是做為把關者所見證的情況。身為頂尖學術期刊《金融評論》（Review of Finance）的總編，我審查研究者的投稿已經六年了。研究者提交論文以待發表時，我會把它寄給「同行評審」（獨立專家），並徵詢他們是否建議接受。每次我看到審查者仔細地審閱每份手稿時，我都深感欣慰。而我自己也必須堅持相同的嚴格標準，即使某些論文若照字面理解可能有重大的影響力，但只要其研究結果不夠精確，我仍須退稿。
我的職業生涯橫跨兩個領域：我一邊立足於學術界，一邊深耕實務工作，並根據研究結果為企業、投資者、政策制定者提供建議。這讓我觀察到一個現象：大家讀研究論文時，往往遭到情緒左右，完全拋開了論文撰寫時的謹慎考量。我的主要研究領域是永續企業經營，這個領域常因政治立場的不同而出現鮮明對立的意見。左派往往相信道德企業的表現永遠比較好，因此他們會大力宣揚任何支持這個論點的研究。許多右派則反駁說，注重永續發展的企業會分散對獲利的關注。有些美國的立法者甚至禁止州立退休基金投資這類企業。永續發展不只是紙上談兵的議題，它與實務息息相關。這讓我深刻地體會到，學術嚴謹度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學術範疇，它實際上也會影響企業執行長如何經營公司、投資者如何選擇投資標的，以及政策制定者如何決定立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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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年，我很榮幸再次受邀去TEDx演講。這是觸及廣大聽眾的大好機會，當下我的第一個念頭一如多數教授，我想藉此機會分享我的研究成果，就如同我首次演講時所做的那樣。但接著，我靈光一閃：如果這次我不談自己的研究，而是為整個研究領域發聲呢？TED的整體使命是推廣「值得傳播的理念」，但如果一個想法能傳播多遠，取決於聽眾是否喜歡它，而不是它是否真實，這個使命就受到威脅了。不只TED和TEDx的舞臺有這個問題，任何寫報紙專欄、在社群媒體平臺上發文，或開YouTube頻道的人都可以隨意發布內容，並宣稱其論點有資料可佐證。
於是，我在那次演講中談到，面對各種證據時，我們需要格外謹慎。偏誤可能會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虛假的說法，或是拒絕真實的證據。因此，評價一項研究時，重點不在於它得出什麼結論，而是看研究過程是否嚴謹。後來，這場演講獲選為TED年會的重點演講，題目是〈在「後真相」的世界裡，要相信什麼？〉（What to trust in a post-truth world），這讓我覺得很欣慰，我期待這場演講能發揮一些影響力，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希望能幫大家遠離謊言，更貼近真相。
然而，如今錯誤資訊隨處可見，甚至比以前更糟。公共討論越來越兩極化，輿論觀點是看意識形態而定，而不是看證據。當代最迫切的議題，如氣候變遷、貧富不均、全球健康等等，都充斥著謬誤。過去，我們知道什麼是可靠的來源。比如，想要健康建議，就請教醫生或翻閱醫學教科書；想要一般知識，就查看百科全書。如今有一半的美國人「經常」或「有時」從社群媒體獲知新聞。在社群媒體上，虛假故事因為更令人關注而傳播得比真相更廣、更快、更遠。
即使是看過那場演講、理當明白這個道理的人也有偏誤。有些公司邀請我為他們的員工做加長版的演講，表面上是為了促進思辨，卻要求我從簡報中刪除幾張「麻煩的真相」，只因為他們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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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今的後真相世界裡，區分迷思與現實比以往更重要。這是一本實用指南，教你如何在諸多領域中，養成更精明、更敏銳、更有批判性的思維模式。書中涵蓋多個重要議題，包括：如何經營企業與投資、如何改善健康及養成好習慣、如何養育子女及規劃國家教育、全球暖化與新冠病毒傳播的原因，以及立法者應該立法通過什麼政策、選民又該支持什麼主張。我們將推翻一些大家普遍接受的觀點，並在過程中學習簡單的方法來判斷某個說法到底有沒有真憑實據。現在，無論是全球的頂尖商學院、熱門的TED演講還是暢銷書，都喜歡用案例研究來說故事，但這種方法其實有什麼問題？我們將看到即使是大規模的資料——即使數百個資料點都講述同樣的故事——也可能誤導我們。
但擁有知識只是成功的一半，光有知識還不夠，我們需要知道該在何時使用它，以及如何運用。為什麼我們常把學到的東西拋諸腦後，急著接受某些說法？如果一本書只是傳授知識，卻沒有告訴你是哪些偏誤讓你老是忘了運用這些知識，那是不完整的。那就像教急救員如何做心肺復甦，卻沒有教他們如何判斷病人是否需要急救一樣。
《孫子兵法》強調，制定作戰計畫以前，要「知己知彼」。因此我們將從第一部分（「偏誤」）開始認識我們的敵人。我們將深入探討兩種心理偏誤——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和非黑即白思維（black-and-white thinking）——這是導致我們誤解資訊的兩大禍首。
在第二部分（「問題」）中，我們將研究這些偏誤的後果。它們導致我們攀爬如下的誤判階梯（Ladder of Misinference）：
證明（proof）
證據（evidence）
資料（data）
事實（fact）
論述（statement）
我們把論述當成事實，即使它不準確——背後的資訊可能不可靠，甚至一開始就是斷章取義。我們把事實當成資料，即使它沒有代表性，只是精心挑選的例子——例外不能證明通則。我們把資料當成證據，即使它沒有決定性，還有許多其他的解讀方式。我們把證據當成證明，即使它不具普遍性，無法套用到其他情境。
重點是，查證事實只能避免我們在階梯的第一步踏錯。即使事實正確，我們也可能解讀錯誤，從單一軼事做過度的推論或忽視其他的解讀。「謊言」這個詞通常是指刻意徹底造假，指責某人說謊或稱之為騙子是很嚴重的指控。但我們需要更廣義地看待謊言可能涉及的內容，以防謊言的多種表現形式。
「謊言」就是「真相」的反面。撒謊的方式有很多種，可能是刻意隱瞞相反的資訊，可能是一開始就不收集完整資訊，也可能是明明拿到正確的資料，卻硬要曲解出錯誤的結論。例如，專責委員會說「根據工會聯盟的說法……」這句話字面上沒錯，但其實就是謊言。為什麼？因為委員會明明知道工會聯盟的說法已經證實是錯的，卻還暗示這說法是真的。人為什麼會說謊？原因有很多：有些人是蓄意為之，為了私利；有些人是因為個人偏誤，不小心或不經意說了謊；還有些人是因為太想推動他們認為有意義的理念。
這個廣義的「謊言」突顯出法規無法避免我們被騙——法規只能使人如實地陳述事實，但無法阻止人從中得出錯誤的推論。保護自己不受騙上當，終究得靠我們自己。即使一份報告得到政府的認可，一篇論文獲准在科學期刊上發表，或一本書獲得諾貝爾獎得主的推薦，它們都應該附帶同樣的健康警語：「可能內有謊言╱內容不實」。
因此，第二部分是教大家分辨真假的實務指南：分辨一項論述是否真的是事實，一個事實是否真的是資料，一份資料是否真的是證據，以及一項證據是否真的是證明。這些建議很簡單，沒有技術性，即使你時間緊迫、無法深入研究細節，也能應用。
為了區分真相與謊言，以及更深入了解周遭的世界，我們需要做的不只是正確解讀論述、事實、資料、證據而已。第三部分（「解方」）超越了這個階梯，不只評估單一研究，更要了解科學共識，並且評估其他的資訊來源，例如書籍、報章雜誌，甚至朋友和同事的說法。從學習如何以個人身分思辨，我們將探索如何建立思辨型組織，善用同事的多元思維，克服團體迷思（groupthink）並勇於接受挑戰。最後，我們將探討如何建立一個更聰明的社會，包括如何教導孩子思辨、如何讓氣候變遷等議題擺脫政治立場的影響、如何在資訊的分享與過濾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附錄提供了一份評估論述、事實、資料、證據的問題清單，讓你應用第二部分的學習成果。一開始，我們可能會逐一檢視每個問題。但久而久之，本書培養的思維方式——質疑我們想要相信的東西，以開放的心態傾聽我們不喜歡的觀點，並隨時注意我們的偏見——應該會逐漸內化成自然反應，不再需要按表操課。就像網球新手可能會想：「首先我要分腳站立，然後轉身面向球網，接著往後揮拍，最後揮拍越過對側肩膀。」但一段時間後，這就會變成自然而然的動作。
這本書除了追求實用以外，也力求切合現實。我們不可能在每個情況下都克服偏誤，也無法正確評估每則資訊。可能誤導我們的方式多如繁星。我們的目標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變得更好。就像棒球選手把打擊率從0.280提升到0.320，就能從大聯盟的先發選手躍升至名人堂等級，儘管那個打擊率離1.000仍有很大的差距。思辨就像北極星，也許你永遠無法達到那個完美境界，但它能為你指引方向。
現在我們比以往更容易接觸到世界頂尖人才的科學研究，但我們周遭充斥的謬誤、虛構、謊言往往淹沒了那些研究。懂得分辨可信與可疑之處，能幫我們做出更明智的決定，更了解世界運作的方式並傳播知識，而不是在不知不覺中散播錯誤資訊。這將讓我們和家人過健康充實的生活，讓我們任職與投資的企業解決世界上最重大的問題，也讓我們所屬的國家蓬勃發展。藉由認清我們的偏誤，我們可以把不同的觀點視為學習的機會而非對抗的目標，跨越意識形態的鴻溝去尋找共同點，從簡化的思維模式進化到欣賞世界的千變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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