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生而為人

伊莉莎白．蕭有麻煩了。

導演雷利．史考特用一大坨惡毒的外星液體，讓她懷孕。在普羅米修斯號太空船上，她必須找到方法墮掉體內的不速之客，同時又不至於流血過多而死。她踉踉蹌蹌走到一個未來風格的手術艙前，要求電腦進行剖腹生產。電腦回答說：「錯誤，這個醫療艙只針對男性病人進行了校準。」

坐在我後面的一位女性罵道：「真該死，這是誰搞的？」

接下來是個可怕的場景，其中出現了雷射、釘書針和扭動的觸手。2012年，當我坐在美國紐約市一間漆黑的電影院裡，觀看這部《異形》的前傳時，我忍不住想：對，這到底是誰搞的？是誰發動了一次耗資數兆美元的太空探險計畫，卻忘記了確保女性能夠使用那些設備？

對女性身體的研究嚴重不足

事實上，現代醫學經常就是這樣搞的。儘管有證據顯示抗憂鬱藥物對不同性別的病人造成的影響可能不同，但是男性和女性服用的藥物劑量都是相同的。處方止痛藥物的效果也被認為不受性別影響，但是一直有證據指出，某些止痛藥對女性的效果可能較差。女性更容易死於心臟病，但是罹患心臟病的風險比較低。心臟病在兩性中的症狀並不同，因此女性和醫師可能都無法及時發現。手術中使用的麻醉劑、阿茲海默症的治療、甚至公共教育課程，全都受到一種錯誤觀念的影響：女性的身體就只是一般的身體，柔軟而由血肉構成，缺少一些重要的下體，除此之外，和男性的身體沒兩樣。

當然，幾乎所有得出這些發現的研究，都只包括「順性別」的受試者。在科學研究領域，很少有人關注那些「出生時被指定為某一性別、但長大後形成不同性別認同的人」的身體狀況。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的原因之一，在於人類的「性別認同」和「生物性別」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生物性別從細胞中的胞器一直到全身特徵都有，那是在數十億年的演化歷史中所出現的，並且深深糾結在我們身體發育的經緯之中。而人類對於性別的認同出自於腦部活動，是會變化的，而且最多只有幾十萬年的歷史。

事實上，直到最近，對女性身體的生物學研究，還是大幅落後對於男性身體的研究。這不只是由於醫師和科學家沒有費心去尋找關於不同性別的研究資料，也是因為在不久之前，那些資料都還不存在。從1996年到2006年，在科學期刊《疼痛》上發表的動物研究中，超過79%的動物研究只包括雄性個體。1990年代以前，這項統計數據的比例更為懸殊。這類情況並不罕見，數十種著名科學期刊都有同樣狀況，無論我們談論的是基礎生物學、還是醫學上的細微差異。

關於雌性身體出現這種研究盲點，不只是因為性別歧視。這更是關乎智性問題，後來成為社會問題：很長的一段時間以來，我們一直在思考具有性別的身體是什麼，以及應該如何研究這樣的身體時，完全都在使用錯誤的方式。

為何總是雄性掛帥？

在生物科學領域，依然存在「雄性常態」（在科學文獻中，這個詞也稱為「雄性偏見」）這樣的東西。從小鼠到人類，實驗室研究的對象都是雄性的身體。除非我們專門研究卵巢、子宮、雌性素或乳房，否則不會有雌性的身體出現。

回想一下你上次聽說某一項科學研究成果時的情況，那可能是為肥胖、疼痛耐受性、記憶力或衰老打開新境界的論文，那些研究很可能並不包括雌性受試對象。對於用小鼠進行的實驗是這樣，對狗、豬、猴子、甚至人類的研究也是如此。當一種新藥物的臨床試驗開始在人類受試者身上進行試驗時，之前可能根本沒有在雌性動物身上測試過。所以，當我們想到有個科幻頭腦的伊莉莎白．蕭對著厭惡女性的醫療艙尖叫時，我們不應該只感到恐懼、憐憫和懷疑，我們應該也要感到認同。

為什麼這種情況一直發生？科學不應該是客觀的嗎？應該要性別中立？牢牢遵守實證方法嗎？

當我第一次發現雄性常態時，嚇到目瞪口呆。不是因為我身為女性，而是因為當時我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生，研究敘事和認知的演化，簡單來說就是研究腦部和故事，以及相關的三十萬年歷史。我曾在現代世界中一些頂尖的科學與學習機構任教，並且進行研究，我認為我對學術界的女性處境，有很全面又深入的瞭解。雖然我有一些耳聞，但是個人從來沒有在實驗室遭受過性別歧視。因此，生物科學的大部分研究依然建立在雄性常態之上，這一點我以前想都沒有想過。

雖然我是女性主義者，但是我的女性主義更多的是放在實踐之上：對我來說，身為女性科學家，進行量化研究，就是革命性的行動。老實說，我認識的生物學家、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和生物物理學家，不論是合作研究的夥伴，或只是一起喝酒而已，都是我見過的最無偏見、最自由、最清醒、最聰明、最善良的人。如果我要加入一場賭局，我絕對不會認為他們會讓某種系統性的不公正一直持續下去，更不認為他們會破壞自己所研究的科學。

雄性常態的存在，並不完全是他們的錯。許多研究人員出於實際理由，一開始就選擇雄性受試者，因為很難控制雌性生育週期的影響，特別是哺乳動物。複雜多樣的激素定期在雌性身體中湧出，而雄性的性激素似乎更穩定。一個好的科學實驗目標，就在於簡單俐落，設計時要讓造成混淆的因素盡量減少。正如某位諾貝爾獎得主實驗室的博士後研究員告訴我的那樣，使用雄性「會讓乾淨俐落的科學更容易執行」。也就是說，這樣變數更容易控制，從而讓工作量減少，使得實驗數據更容易解釋，得到的結果更有意義。對於牽涉到複雜系統的行為研究，尤其如此。

但是關於新陳代謝等基本過程的研究，可能就是個問題了。花時間控制女性生殖週期，被認為是困難且昂貴的；卵巢本身就被當成是一個「造成混淆的因素」。因此，除非科學家要特別探究有關雌性的問題，否則雌性就被排除在研究之外。實驗進行得更快速，論文發表得更快，研究人員便更有可能獲得資金和終身教職。

但是會做出這樣的「簡化」決定，也是由於對性別身體的更為古老的理解所促成，這種理解方式持續至今。這並不是說頂尖科學家依然認為，女性身體是上帝從亞當身上拔下一根肋骨所創造的，而是認為性別只是由於性器官有所不同的假設（成為女性多半只是像柏拉圖的理想國那般，稍微調整一下即可），也有點像那個古老的亞當與夏娃的故事，但那個故事是一則謊言。

我們愈來愈瞭解到，女性的身體不只是擁有「額外東西」（額外的脂肪、乳房、子宮）的男性身體。睪丸和卵巢也不是什麼可以隨便插上就使用的器官。不論是小鼠還是人類，性別的不同已經滲透到哺乳動物身體的每一個主要特徵，以及我們過著的生活當中。當科學家只研究雄性常態時，我們得到的複雜結果其實還不到複雜全貌的一半。很多時候，我們不知道忽視性別差異會錯失了什麼，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提問相關的問題。

在受到現實中根深蒂固的雄性常態所震撼之後，我做了研究人員最喜歡做的事情：搜尋各種學術論文，看看這個問題有多嚴重。嗯，相當嚴重，而且是嚴重到許多論文甚至沒有提到實驗中只使用雄性受試對象，以致我經常不得不直接寄電子郵件向作者詢問。

好吧，也許只是小鼠，我想。也許這是動物研究中，才會出現的問題。悲哀的是，事實並非如此。舉一個例子，在1970年代制定的法規，使得美國的臨床試驗實際上「強烈建議」不要以「可能處於育齡期」的女性為受試者。懷孕的受試者是完全禁止的。雖然從表面上看，這似乎完全合理，沒有人想亂搞胎兒，但這也代表了我們一直在迷霧中繼續駕駛船隻航行。

女性服藥量沒有納入劑量指南

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於1994年設法更新了其中一些規定，但是其中的模糊疏漏之處，經常受到利用：截至2000年，五分之一的NIH臨床藥物試驗，依然沒有納入女性受試者，而在納入了女性受試者的研究中，近三分之二沒有費心分析數據中的性別差異。

由於藥物從臨床試驗到進入市場，通常需要耗費十多年時間，我們假定每家藥廠都確實遵守NIH的新規定，那麼也要到2004年以後獲准銷售的新藥物，才有可能是曾在大量女性身上進行過測試的藥物。至於在新規定生效之前核准的藥物，並不需要強制收回、並重新進行臨床試驗。

因此，臨床試驗中的大部分受試者依然是男性，就像絕大部分動物研究使用雄性受試對象一樣。在此同時，女性比男性更常服用止痛藥和精神藥物，而這些藥物還沒有在足夠多的女性身體上進行測試。由於藥物劑量通常取決於體重和年齡，如果研究中沒有針對女性的具體建議，醫師就必須依靠傳聞或經驗，來決定是否需要為女性病人「調整」處方。

這對於止痛藥來說，問題特別嚴重。雖然最近的研究指出，女性需要更高劑量的止痛藥，才能達到與男性相同程度的疼痛緩解，但是這點到目前都還沒有納入劑量指南。為什麼會這樣呢？官方指引通常是根據藥物臨床試驗結果所寫成的。現今市面上的許多止痛藥，例如1996年上市的奧施康定，臨床試驗時並未嚴格測試性別差異，因為當年沒有要求這樣做。在許多情況下，法律鼓勵不要這樣做，因為試驗是在NIH規則改變之前進行的。

奧施康定後來成為世界上最常受到濫用的止痛藥之一，通常用於治療子宮內膜異位和子宮相關疼痛。對此類藥物上癮的孕婦會受到警告，不要太快戒除這些藥物，因為戒斷時的壓力可能會導致流產。〔那些上癮女性通常會服用美沙酮來減輕戒斷時的症狀。〕其他人在懷孕期間上癮的原因，有時是好心的醫師開出止痛藥來緩解疼痛時，不知道病人已經懷孕或是即將懷孕。2012年發表的一項研究指出，出生時就對鴉片類藥物上癮的嬰兒數量，在短短的十年之中，增加為三倍，原因之一是母親對奧施康定等藥物上癮。這個數字仍在持續增加。

根據美國兒科醫學會最近的報告，許多母親沒有瞭解到那些藥物可能會傷害嬰兒。她們只是感到疼痛，而向醫師尋求幫助，醫師給了她們處方。但是與醫師所診斷的男性病人不同，女性可能會服用更高的劑量，而且服用得更頻繁，因為她們的疼痛沒有達到預期中的緩解，或是感到的緩解過快消失：「這個藥的效果好短，太扯了，最好多吃一點！呃，這次效果不太好，最好再多吃一點！」

女性代謝藥物的速度比男性快

大部分臨床研究指出，在多種藥物類型中，女性代謝藥物的速度比男性快。不過在撰寫醫療指引時，這些發現通常沒被當成一回事。不幸的是，劑量愈大、服用的時間愈久，止痛藥成癮的可能性就愈大。換句話說，服用奧施康定的女性更有可能剛好就做出會讓自己身體上癮的事情：預先服用藥物，使她們的身體「常態」是體內有一定濃度的藥物。如果像奧施康定這樣的藥物在臨床試驗中，有針對女性進行適當的測試，醫師就會有更好的指引來治療病人的疼痛，並且一出生就藥物成癮的新生兒會更少。

重要的是要記住，藥物不只是我們放在櫃子裡的藥丸而已。我們要捫心自問，在1999年才願意費心測試全身麻醉的性別差異，這是真的可以接受嗎？事實證明，無論年齡、體重或施用的劑量多寡，女性都比男性更快醒來。

這項研究甚至原來沒有預期會發現有性別差異，研究人員只是想在病人麻醉期間，測試新的腦電圖監測儀器。這項研究招募了四家不同醫院中已經安排好手術的病人，因此有大量的受試者，其中既有女性也有男性，這點很不尋常。研究結果顯示，腦電圖監測儀器確實有用，但是這項結果遠遠沒有關於女性的結果那麼震撼。似乎是到了那個時候，科學家才回頭去分析數據，發現有性別差異。換句話說，他們一開始並沒有真的要問這個問題，而是事後才瞭解到應該問這個問題。

脂肪組織實際上是一種器官

不問這個問題會帶來危險。我完全贊成實驗設計要簡潔，但是哪個頭腦正常的人會稱之為「乾淨俐落的科學」呢？

在瞭解到雄性常態這個問題的嚴重程度時，我開始尋找針對女性身體的新研究，但是那些研究並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注。科學家不常閱讀專業領域以外的文獻，但是我的研究領域使得我要定期閱讀至少三個不同學門的文獻：認知心理學、認知演化論和計算語言學，而且我也必須跟上最新的文學學術研究。但是即使對我來說，深入研究麻醉學期刊、新陳代謝研究領域和古人類學，也是很不尋常的。但是我不得不一直追問：那麼對於女性來說呢？當你問「雌性身體有什麼不同？我們是否錯失了什麼」時，結果會有什麼改變？

我就直接說了，例如，為什麼女性比男性胖？身為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女性，我花了太多時間思考我身上的肥肉，但是之前完全不知道我身上的脂肪組織實際上是一種器官，更不用說知道脂肪和肝臟與免疫系統的絕大部分，都是從相同的古老器官演化而來的。

讓我舉一個實際的例子。2011年，《紐約時報》刊登了一篇關於抽脂手術的文章。文章指出，在臀部和大腿上進行抽脂手術的女性，身體確實會有一些脂肪長回來，但是長出脂肪的部位不同。基本上，你的大腿可能會保持苗條，但是上臂很快就會比以前更胖。這是一篇有趣的文章，只是有些小錯誤。但是我想，我與大部分整形外科醫師不同之處在於，我剛剛讀到了有關脂肪組織（特別是雌性脂肪組織）演化的最新研究。

研究指出，女性的脂肪與男性的脂肪不一樣。我們身體每個部位的脂肪量都略有不同（例如，心臟周圍的脂肪和下巴下方的脂肪的結構有些差異，展現的行為也不同），而女性的臀部和大腿上部脂肪，也就是臀股脂肪，充滿了不尋常的脂質：長鏈多元不飽和脂肪酸，也就是LC-PUFA（讓人想到Omega-3脂肪酸和魚油）。人類的肝臟不擅長從頭開始製造這些脂肪，因此大部分都需要從食物攝取。懷孕的身體需要這些脂肪酸，嬰兒的腦部和視網膜在發育過程中會用到。

大部分時候，女性臀股脂肪會抗拒受到代謝。許多女性都知道這些部位是體重最先增加的地方，也是最後減少的地方。因此那些部位也是女性進行抽脂手術的熱門部位，腹部整形手術緊隨其後。所謂的巴西提臀手術把兩者結合起來，讓情況變得更糟，通常是從女性累積在腹部的脂肪抽出，然後把抽出的脂肪注射到臀部。這種做法非常危險，因為女性臀部的特別之處在於充滿血管，那不是你會想要冒著脂肪栓塞的風險，注射大量脂肪的部位：脂肪會進入血液，移動到真正攸關生死的部位，例如心臟、肺臟或腦部，並且導致阻塞。

臀股脂肪有重要功能

在懷孕最後三個月，胎兒腦部發育和自身的脂肪儲存加速時，母親的身體開始抽取臀股脂肪，大批大批的灌入嬰兒體內。這種對於母親臀股脂肪的特殊清空模式，會一直持續到以母乳哺育的第一年，恰好是嬰兒腦部和眼睛發育最重要的時期。一些演化生物學家現在認為，女性演化出臀股脂肪，正是要為嬰兒的巨大腦部提供生長材料。由於我們無法從日常飲食中獲得足夠的長鏈多元不飽和脂肪酸，因此女性從童年起就開始儲存這些脂肪酸。其他靈長類動物似乎沒有這種模式。

與此同時，我們在幾年前發現（終於有人研究這個問題了）：人類女孩的臀股脂肪，可能是預測第一次月經何時到來的最佳指標之一：不是骨骼生長狀況，也不是身高，甚至不是日常飲食，而是她有多少臀股脂肪。這就是脂肪對於生殖的重要性。直到女性儲存了足夠的脂肪以形成合適的基礎之前，卵巢甚至不會開始運作。當女性體重減輕過多時，月經就會停止。

我們也瞭解（這也是最近的研究），雖然服用補充劑可以增加哺乳婦女的長鏈多元不飽和脂肪酸，但是嬰兒獲得的絕大部分這類脂肪酸來自母體內原來就有的儲存，尤其是來自於豐滿的臀部。

絕大部分女性的身體在童年時期就開始為懷孕做準備，這並不是因為女性注定要成為母親，而是因為人類懷孕的過程非常艱難，女性的身體已演化出一些方法，可協助度過難關。

但是每年光在美國，就有近十九萬名女性進行抽脂手術。根據2013年以來各種醫學期刊的報導，抽脂過程中，女性身體似乎受到劇烈的破壞，導致手術進行部位的脂肪組織無法恢復。

我懷疑，進行抽脂手術後的女性在腋下累積的新脂肪，與從大腿和臀部吸出的脂肪並不相同。所以我得提出一個問題：由於長鏈多元不飽和脂肪酸的儲存被嚴重破壞，臀股脂肪能否依然維持原來的功能？如果懷孕了會發生什麼影響？

我不應該是第一位提問這項問題的人。幾十年來，我們一直為了美容塑身而吸出女性體內的脂肪，好似這就像理髮一樣簡單，應該是已經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了，應該有人已經進行過相關的研究了。但是並沒有！沒有人如同我讀完《紐約時報》的那篇文章後所做的那樣。

但當時我只是系上的研究生，該系沒有合適的冰箱來儲存我打算分析的母乳，我本想從紐約市曼哈頓的一群婦女那兒蒐集母乳，她們幾年前進行了抽脂手術，現在正用母乳哺育孩子。（進行科學研究時，關於處理人體組織的方式有相當重要的規則。除此之外，我位於紐約上西區公寓的小冰箱並沒有恆溫控制，而且我還有其他室友。）所以我發了電子郵件給其他實驗室的科學家，他們都同意應該要有人來進行這項研究，終於有人要做了。在此同時，女性持續接受抽脂手術，但是對於她們那個長期演化而來的脂肪庫是否有影響，沒人有一丁點的線索。與現代醫學中的許多領域一樣，女性病人和醫師基本上都只能祈禱有好運。

一切都會好轉起來嗎？可能吧。孕育胎兒的身體具有令人驚訝的恢復力：各方面都受到打擊，卻演化成能夠承受那麼多的打擊，而且不可思議的依然存活下來。據我後來瞭解，母乳也具有非凡的適應性，所有哺乳動物的乳汁都是。哺乳動物生育後代是一件混亂而危險的事，事實上是狀況非常糟糕。但是由於一直都很糟糕，所以身體系統有一些防止故障造成危害的自動裝置。

女性科學正在醞釀一場寧靜革命

雖然大部分科學家實際上依然忽視雌性身體，但是女性科學正在醞釀一場寧靜革命。過去十五年來，各個領域的研究人員一直在發現一些有趣的事情，攸關身為女性的意義（女性身體如何演化、女性擁有怎樣的身體特徵）、以及這種種如何改變了女性瞭解自己和人類這個物種的方式。但是大部分科學家並不知道有這場革命。如果連科學家都不知道（因為他們沒有研讀自己領域之外的文獻，他們所處的領域依然充斥著雄性常態），那麼其他人又怎麼能夠拼湊出完整的樣貌呢？

當你瞭解某件事情必須要完成，並且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合適的人選時，你是知道那種感覺的。可惡，應該有人得去做吧？那是我在一間擁擠的電影院裡，看著雷利．史考特以性別歧視醫療艙的形式，提出他最新的「媽媽議題」時所想的。（鄭重聲明，我超愛他執導的電影。）坐在我後面那排的女士感覺到了，我也感覺到了。我敢打賭，那間影廳中所有女性也感受到了。就我的狀況來說，感受到的是一陣眩暈。

當我讀到《紐約時報》關於抽脂手術的文章時，也有同樣的感覺，那篇文章漫不經心的取笑女性新長胖的手臂。我非常確定那篇文章的作者、作者所報導的研究論文作者，以及接受抽脂手術的女性，都不知道人類的脂肪組織、肝臟和免疫系統都來自於相同的原始器官，稱為脂肪體。這可能解釋了那三者為何有如此多相同的特性：組織再生、激素訊息傳遞、對於轉移到其他部位會產生重大的反應。古老的脂肪體，是你不需要將整個肝臟移植到需要肝臟的病人身上的原因，只要移植一片小肝葉就可以了，之後在移植處會重新長出整個肝臟。

眾所周知，脂肪組織也具有再生能力。但是與肝臟不同的是，人類體內不同部位的脂肪儲藏庫，似乎擔負了不同的工作，每個都與消化系統、內分泌系統和生殖系統有著錯綜複雜的關聯。這就是為什麼研究脂肪組織的人開始稱脂肪為器官系統：在下巴的不只是一點肥肉，而是脂肪器官中幾乎看不見的一小部分。人類皮下脂肪所具備的功用，與心臟和其他重要器官周圍的深層脂肪不同。對於女性可能產下的後代來說，母親臀部的脂肪可能比腋下的脂肪更重要。

我們不知道這種情況確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絕大部分哺乳動物的卵巢和臀部附近都有特殊的脂肪，但是我們猜測，在人類的遠古祖先和果蠅的祖先分開來的時候就有了，那是在六億年前，現在的果蠅依然保有古代的脂肪體。六億年這個時間尺度，長到或許也會讓人感到一陣眩暈，但至少這是一個更有用的例子，給人一個為何很難「擺脫」脂肪的理由：如果脂肪組織是一種遍布全身的器官系統，其再生的特性可以追溯到六億年前，那麼砍掉身體某個部位的一些脂肪，自然會引發器官自我保護反應，讓脂肪在其他部位「再生」出來。就像是任何極為古老的東西一樣，肯定會有更年輕更新的功能置於其上；而那些不會再生的特定部位，一旦失去了，功能也就失去了。

身體基本上是一種時間單位，我們所說的個別「身體」，是一連串層層引導的事件組合在一起的方式，這些事件依照自我複製的模式，直到最終熵的力量介入、並且累積夠多的錯誤時，使得讓你的身體連接而不分散的力量最終放手了。在某種程度上，物種也是一種時間單位。但是當你開始這樣想的時候，身體的不尋常之處在於你的基本消化系統已經相當古老了，但你的腦部不是。例如膀胱是一個負荷很重的器官，數億年來，主要的工作在本質上都沒有改變：清掉數百萬個細胞因為持續新陳代謝所產生的廢物，使你免於中毒而死。

哺乳動物的子宮演化成像鐘樓怪人卡西莫多那樣，堆疊在膀胱之上，這並不是膀胱的錯，因為那只是四千萬年前才發生的事。事實上，如果我們談論重力帶來的問題，那就僅僅是四百萬年前才發生的事。在此之前，人類的祖先顯然不需要用兩條腿走路，不必讓所有長期演化的器官在軀幹中彼此擠壓在一起（更不用說脊椎通常會因此而扭曲）。

重新撰寫關於女性本質的故事

2012年，當我從電影院回到家時，已知道我們需要一本雌性哺乳動物手冊，一本描述女性本質的書，沒有廢話、強而有力、內容詳實、但是很容易閱讀，其中說明了女性身體如何演化、如何運作，以及從生物學角度來說，身為女性的意義。這會引起一般女性和科學家的注意，同時打破雄性常態，並且以更好的科學取而代之。這將改寫女性的故事。因為這正是我們目前在實驗室研究性別差異時所做的事情。我們正在構築一個新故事，一個更好的故事，更真實的故事。

本書的內容就是那個故事。（或者說，這至少我盡全力能做到的事情，從一張可以連上大型圖書館的小桌子，加上和一小群耐心的科學家和學者，願意與我同行，讓我瞭解所有我一開始不瞭解的事情。）《夏娃》這本書追溯了女性身體從乳頭到腳趾頭的演化，以及這種演化如何影響女性今日的生活。藉由把這些演化過程整合起來，並且聯繫到最近的發現，我希望能夠針對與女性身體相關的最基本問題，提供最新答案。事實證明，這些基本問題正刺激產生出一些令人深感興奮的科學：為什麼會有月經？女性為什麼活得更長壽？為什麼女性更容易罹患阿茲海默症？為什麼女孩在青春期之前，幾乎每項學科成績都比男孩好，之後的分數卻突然下降？真的有「女性腦」這樣的東西嗎？還有，到底為什麼當女性進入更年期時，每天晚上都會造成床單汗溼？

為了回答這類問題，我們必須做出一個非常簡單的假設：我們就等於是這個身體。無論我們是痛苦還是快樂，無論是身體健全還是身負殘疾，無論是有病還是一直健康到死亡讓我們離開人世，女性的身體和其中所包含的腦部，就是女性的本質。我們就是那些血肉與骨頭，是那些物質暫時很和諧的組織在一起。

從女性指甲生長方式到思維方式，我們所說關於人類的種種特性，基本上都是由身體演化方式決定的。而且因為做為一個物種，人類有性別之分，所以當我們討論身為「智人」到底是什麼時，有些重要的事情是得要考量在內的，必須把女性身體納入其中。如果不這樣做，受到損害的不只是女權主義。現代醫學、神經生物學、古人類學、甚至演化生物學，都會因為我們忽視一半人類具有乳房這個事實而遭受打擊。

現在是我們談論乳房的時候了。乳房、血液、脂肪、陰道、子宮……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如何影響現在與之共同生活的女性，其中的真相有的奇怪，有的可笑。在這本書中，我的目標是探尋我們對女性身體演化所得到的最新理解，以及這段重要歷史是怎樣塑形女性的生活。現在正是這樣做的最佳時刻：在世界各地的實驗室和醫療院所，對於女性演化，科學家正提出更好的理論、更扎實的證據和更深刻的問題。過去二十年來，女性科學發生了一場革命。我們終於能夠一章又一章的，重新撰寫關於女性本質以及成為女性過程的故事。

我們處於演化故事中最精采之處。只要你願意花點腦力，這一點都不難。

引言 生而為人

伊莉莎白．蕭有麻煩了。

導演雷利．史考特用一大坨惡毒的外星液體，讓她懷孕。在普羅米修斯號太空船上，她必須找到方法墮掉體內的不速之客，同時又不至於流血過多而死。她踉踉蹌蹌走到一個未來風格的手術艙前，要求電腦進行剖腹生產。電腦回答說：「錯誤，這個醫療艙只針對男性病人進行了校準。」

坐在我後面的一位女性罵道：「真該死，這是誰搞的？」

接下來是個可怕的場景，其中出現了雷射、釘書針和扭動的觸手。2012年，當我坐在美國紐約市一間漆黑的電影院裡，觀看這部《異形》的前傳時，我忍不住想：對，這到底是誰搞...

引 言 生而為人
第一章 乳汁
第二章 子宮
第三章 感知
第四章 腿部
第五章 工具
第六章 腦部
第七章 聲音
第八章 更年期
第九章 愛

引 言 生而為人
第一章 乳汁
第二章 子宮
第三章 感知
第四章 腿部
第五章 工具
第六章 腦部
第七章 聲音
第八章 更年期
第九章 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