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

第 1 章北海

「左舷處有鯡魚群！」負責瞭望的海鷗通知大家。「赤砂燈塔」的海鷗隊伍聽到訊息，都鬆了一口氣。

牠們已連續飛行了六個小時。雖然領航的海鷗帶著大家利用熱氣流在大海上滑翔，十分輕鬆愉快，但此時的確也該補充能量了。來頓鯡魚大餐，再好不過。

海鷗群正飛在易北河注入北海的河口上空。從上面往下看，一艘接一艘的船隻，像一群有耐性、有秩序的海洋動物，排著隊準備航進一望無際的大海，再從那裡奔向世界各地的港口。

肯嘉，一隻有著銀色羽毛的海鷗，最喜歡看船隻上的旗子。牠知道不同的旗子代表不同的說話模式，對同樣的事物也有著不同的表達方式。

「人類就是愛製造麻煩。像我們，全世界海鷗的說話方式都一樣。」有次肯嘉對同行的海鷗說。

「還真是這樣咧，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有時還能相互溝通呢！」肯嘉的同伴說。

海岸線的另一邊，顏色完全不同，那是一片深綠色的大牧場，一群群的羊在防護欄內、在風車緩慢轉動的十字翼下吃草。

「赤砂燈塔」的海鷗隊伍在領隊的引導下，藉由一股冷氣流，俯衝到有鯡魚群的海面。一百二十個軀體像箭一樣穿透水面，浮出來時每隻海鷗的嘴裡都叼著一條鯡魚。

好吃的鯡魚，既鮮美又肥碩，正好是大家所需要的。整支隊伍都要補充體力，才能繼續飛向荷蘭的赫爾德，在那裡與來自夫里西亞島的海鷗隊伍會合。

預定的飛行計劃是從赫爾德飛到加來海峽與英吉利海峽，與來自塞納灣、聖馬洛灣的夥伴會合，再一起飛向西班牙的比斯開灣。

到那時，將會有上千隻海鷗匯聚在一塊兒，飛起來就像一團快速移動的銀色雲朵。海鷗的數量，因拜耳安、厄列倫島、馬奇恰科海岬、亞荷海岬、佩納斯海岬等隊伍的加入而愈來愈多。當這些海鷗通過海洋與風等大自然法則的檢驗，飛到比斯開灣時，便可以召開包括波羅的海、北海及大西洋的海鷗例行集會了。

肯嘉一邊吃著第三條鯡魚，一邊想那應該是一場很美好的集會。因為和往年一樣，肯嘉可以聽到許多有趣的故事，尤其是那些從佩納斯海岬飛來的海鷗，說的故事可都精彩極了。佩納斯海岬的海鷗是有名的飛行家，有時可以一直飛到非洲西岸的加那利群島或是佛得角。

像肯嘉一樣的母海鷗，會在比斯開灣大吃沙丁魚和烏賊，公海鷗則在海岸的峭壁上築巢。然後，母海鷗會把蛋產在巢裡，讓小海鷗在沒有任何威脅的情況下出生。當小海鷗的羽毛漸豐，就到了飛行旅程中最美麗的一刻─教小海鷗在比斯開灣的天空中飛翔。

肯嘉又一頭鑽進海裡捕捉第四條鯡魚，因而沒聽到水面上相互警告的聲音：

「右舷方向有危險！緊急起飛！」

肯嘉把頭伸出來時，看見遼闊的海面上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第 2 章大胖黑貓

「我捨不得把你單獨留下來。」小男孩摸著大胖黑貓的背說。

小男孩繼續整理背包，把最心愛的「普爾」合唱團的錄音帶塞進背包，想一想，又拿了出來。實在無法決定到底要把它塞到背包裡，還是放回小桌子上。每一次渡假時，總是很難決定要帶哪些東西，留下哪些東西。

大胖黑貓坐在牠最喜愛的窗臺上，注視著小男孩。

「我把泳鏡放到背包裡去了嗎？有沒有看到我的泳鏡？沒有。當然，你不知道什麼是泳鏡，因為你根本就不喜歡水。好可惜哦！游泳是最好玩的運動。要不要來一片餅乾？」小男孩拿著貓餅乾的盒子問。

小男孩很大方地抓了一大把餅乾給牠，而大胖黑貓為了延長享受美食的滋味，慢慢地、嘎吱嘎吱地咬著。真是好吃，還有魚的味道。

「他是個好男孩。」滿嘴餅乾的貓想著。「好男孩？不，不，應該說是最好的男孩！」貓嚥下餅乾時，修正了一下形容詞。

索爾巴斯，一隻又大又胖的黑貓，當然有充分的理由如此評斷。因為小男孩不只是花自己的零用錢買貓餅乾給牠吃，還把牠用來「減輕負擔」的便盒清理得乾乾淨淨。除此之外，他也常講些大道理給貓聽。

一人一貓經常一起倚著陽臺欄杆，看著漢堡市忙碌的港口，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有一次，也是在陽臺上，小男孩對牠說︰

「索爾巴斯，看到那艘船嗎？你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嗎？是利比亞，一個很有意思的非洲國家，因為建立這個國家的人都是奴隸。我長大以後，要當大帆船的船長，到利比亞去旅行。而你，索爾巴斯，就跟我一起去。你一定會成為很優秀的航海貓。」

正如所有在港區長大的孩子，他也有著航行到遠方的夢想。大胖黑貓一邊聽著男孩說話，一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同時望著遠方一艘帆船劃過海面。

沒錯，大胖黑貓對小男孩有股很特別的親暱感。當然，牠也忘不了自己的小命還是小男孩救的。

索爾巴斯以前和七個兄弟姐妹住在籃子裡，離開籃子那一天，牠就和小男孩結下了這段緣分。

媽媽的奶水又溫又甜，索爾巴斯卻想嚐一嚐魚頭的滋味─市場裡的人常把魚頭丟給那些大貓。牠也不是想把整個魚頭吃掉，而是要把它拖到籃子裡，向兄弟們宣告︰

「不要再吸可憐媽媽的奶了！沒看到她已瘦成什麼樣子？大家來吃魚吧，這才是港口貓的食物。」

在索爾巴斯離開籃子的前幾天，貓媽媽還很嚴肅地告誡過牠︰

「你敏捷、伶俐，這很好，可是你要小心，不要亂跑，不要離開籃子。明天或是後天會有人來，決定你和兄弟們的命運。然後，人們一定會給你們起個可愛的名字，給你們食物吃。你們的運氣還算不錯，能夠出生在港口，因為港口裡的人喜歡貓、保護貓，而他們只不過期待我們幫他們捉老鼠而已。兒子啊，當港口的貓是很幸運的，倒是你要小心一點，因為有件事可能會是你的不幸。兒子，看一下你的兄弟們，牠們不是灰色的，就是有著像老虎一樣的斑紋。而你，全身漆黑，只有下巴有一撮突出的白毛。有些人認為黑貓不太吉利。所以，兒子，你千萬別離開籃子！」

可是，像個小煤球的索爾巴斯還是爬出了籃子，一心想嚐嚐魚頭的滋味，順便看看外頭的世界。

牠朝著賣魚的舖子跑去，豎直的尾巴抖動著。沒走多遠，就經過一隻歪著頭正在打盹兒的大鳥。那是隻長得很醜的鳥，斗大的嘴巴下面還有一個嗉囊。突然間，小黑貓感覺到地面離自己的四隻腳愈來愈遠，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就已被大鳥拎到空中。索爾巴斯一邊想起貓媽媽的教訓，一邊要找個能四腳著地的空間，可是下面等著牠的卻是一個張開的大鳥嘴。小黑貓正好落在嗉囊袋裡，一片漆黑，味道也難聞極了。

「放我出去！放開我！」索爾巴斯急得大叫。

「咦，會說話。」大鳥含住嘴巴，擠出聲音說：「你是什麼東西？」

「讓我出去，不然就要抓你了！」索爾巴斯以威脅的口氣說。

「你好像是隻青蛙。你是青蛙嗎？」大鳥仍是緊含著嘴巴，擠出聲音問。

「快悶死了，你這隻白痴鳥！」小貓嘶喊。

「沒錯，是青蛙。好奇怪，一隻黑色的青蛙。」

「我是貓，而且是隻怒氣沖天的貓！快放我出去，不然真的要給你好看了！」索爾巴斯一面說，一面在黑暗的嘴袋裡找一個下爪子的地方。

「你以為我分不出什麼是貓，什麼是青蛙嗎？貓都是毛絨絨的，速度超快，身上還有拖鞋的味道。你是隻青蛙。我吃過許多青蛙，味道還不賴，可是都是綠色的。」大鳥有些擔心，又問：「喂，你不會是有毒的青蛙吧？」

「對，我是有毒的青蛙，而且還會給你帶來惡運！」

「這下怎麼辦？有次我吃了有毒的海膽，結果也沒怎樣。到底要吞下去，還是吐出來？」大鳥正在考慮，卻再也沒有機會說話了。牠突然強烈地擺動身體，拍打著翅膀，最後張開了嘴巴。

小索爾巴斯全身沾滿黏黏的口水，先露出頭，然後跳了出來。抬頭一看，有個小男孩捉著大鳥的脖子，一邊猛力搖晃一邊說：

「你這隻瞎了眼的笨鵜鶘！來，小貓咪，你差點就進了這個大笨鳥的五臟廟。」小男孩抱起了小貓。

就這樣，開始了小男孩與黑貓之間長達五年的友情。

小男孩在貓的額頭上吻了一下，使牠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牠看著男孩把背包整理好後，走向門邊。小男孩再次道別：

「我只要四個星期就會回來，索爾巴斯，我保證天天都會想你。」

「再見，索爾巴斯！」

「再見，肥肥！」小男孩的兩個弟弟也跟著道別。

大胖黑貓聽到關門及上了兩道鎖的聲音後，便跑到靠著大街的窗邊，目送小男孩一家人離去。

大胖黑貓心滿意足地喘了口氣，哈！地板終於歸我管了，而且長達四個星期！有個家中友人會每天來開一個貓罐頭餵牠，順便清理一下便盆。整整四個星期，索爾巴斯可以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賴在床上，或是走到陽臺，爬上屋頂，再跳到栗樹的樹枝上，順著樹幹溜到後院，去和村裡其他的貓咪會合。不會無聊，絕對不會。

索爾巴斯全都計畫好了。不過，大胖黑貓卻無法預知，不久之後即將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第 3 章看到漢堡的教堂高塔

肯嘉想展開翅膀飛起來，可是厚重的海浪來得很快，一下子就把牠的全身都覆蓋住。肯嘉再度浮出海面時，發現白天的光線忽然全都消失不見。牠用力甩甩腦袋，才發現原來是「海洋的詛咒」遮住了自己的視線。

有著銀色羽毛的肯嘉，不斷將頭浸到海水裡，一直到沾滿石油的瞳孔可以看到一點點光亮為止。這種黏黏的汙塊、黑色的瘟疫，把翅膀都黏在軀體上了。牠只能使勁划動雙腳，希望游得快一點，好脫離這股黑潮的範圍。

由於太過用力，肌肉開始抽搐，但是牠終於游到石油汙染與清澈海水的交界處。肯嘉不斷把頭鑽到水裡，終於把眼睛洗乾淨，抬頭看了看天空，在大海與遼闊的蒼穹之間，只有幾許白雲。「赤砂燈塔」的夥伴早已飛到遠方，不見蹤影。

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牠也曾見過其他海鷗突然被那致命的黑潮所吞噬，即使是想飛下去幫忙也無濟於事，只好默然飛離。海鷗要遵循的法則之一是，不能看到同伴死亡。

海鷗的翅膀一被石油黏在身體上，就會動彈不得，很容易成為大魚攻擊的目標，再不然就會因為石油滲入羽毛裡，堵住氣孔，慢慢窒息而死。

這就是肯嘉所面臨的兩種選擇。牠倒希望被大魚吃掉，如此痛苦就不會拖得太久。

黑色的汙漬！黑色的瘟疫！肯嘉一面等著死亡的終局，一面咒罵著人類。

「不，我不該罵所有的人類。我不該成為一隻不公正的海鷗。」肯嘉虛弱地自言自語。

有很多次，牠從空中看到大型的油輪利用岸邊起霧的時刻，把船開到大海裡清洗油槽。上千公升濃稠惡臭的物質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排放到大海，隨著海浪四處散開。有時候，牠也會看到一些小船設法要靠近大油輪，以阻止它們放油。但是，那些裝飾著彩虹顏色的小船並不能每次都把大船逮個正著，阻止大油輪汙染海洋。

肯嘉度過了一生中在水面上棲息的最長時間，心中愈來愈害怕。牠會遭遇另一種死法嗎？比被大魚吃掉、比痛苦窒息還糟的死法─餓死。

想到自己要慢慢死亡，肯嘉絕望得使盡全身力氣，掙扎了一下。牠很驚訝地發現石油並沒有真正把翅膀黏在身上，雖然羽毛上都沾滿了稠稠的油漬，但翅膀仍然可以伸展。

「也許可以離開這裡，也許我能飛得高一點，讓太陽把油漬溶化掉。」肯嘉想。

牠想起一隻夫里西亞島的老海鷗講過的故事，故事是說一個名叫伊加羅的人，為了完成想飛的夢想，便用老鷹的羽毛製成一對翅膀，他真的飛了起來，一直飛到靠近太陽的地方，結果太陽的熱氣使那些用來黏貼羽毛的臘溶化，他也就墜落下來。

肯嘉用力揮動翅膀，收起雙腳，但是才飛升了半公尺，就倒栽進水裡。牠在重新試飛之前，先潛到水裡，揮動翅膀清洗一下。這次再跌下來時，已能飛到一公尺的高度了。

原來是尾巴上的羽毛被可惡的石油黏住了，因此在上升時無法有效地發揮作用。肯嘉再次潛到水裡，忍著痛，用嘴巴清理沾在尾巴上的汙物，一直到確認自己的尾巴乾淨為止。在第五次嘗試時，肯嘉終於飛了起來。

多了一層石油的重量，肯嘉無法滑翔，只能用力揮動翅膀。只要稍停一下，身體就會朝下墜落。還好，肯嘉年輕力壯，肌肉還有足夠的力量負荷。

飛高之後，肯嘉一面拍著翅膀，一面看著下方，勉強可以看到那像一條白線的海岸線。牠也看到幾艘船，就像是在有波紋的藍布上活動的動物。牠再飛高一些，但是期待中的太陽功能並未發生。或許是因為陽光太弱，也或許是因為沾在身上的油汙太厚。

肯嘉知道自己的力量正在減弱，無法撐太久，需要找一個降落的地點，於是牠沿著易北河彎彎曲曲的綠色線條飛向內陸。

翅膀愈來愈重，力量愈來愈弱。肯嘉漸漸往下墜。

為了再度爬昇，肯嘉閉上了眼睛，奮力揮動翅膀。不知飛了多久，當牠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在一個有著金黃色風向標的高塔上空。

「聖米格爾教堂」，肯嘉認出那是漢堡市有名的教堂高塔。

牠的翅膀已經虛脫。

【推薦序】一壺好咖啡／劉克襄
【譯者序】閱讀的愉悅／湯世鑄

第一部
第1章北海
第2章大胖黑貓
第3章看到漢堡的教堂高塔
第4章貓許下的三個承諾
第5章求助
第6章怪異的商店
第7章閱讀百科全書的貓
第8章孵蛋
第9章悲傷的夜

第二部
第1章孵蛋的貓
第2章當媽媽真不簡單
第3章千鈞一髮
第4章在排水溝裡談判
第5章公的還是母的
第6章「幸運」，我們都愛你
第7章開始學飛
第8章索爾巴斯打破禁忌
第9章借用人力
第10章貓與詩人
第11章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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