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這部小說之所以獲得評審的青睞，不在於它寫了一個陰柔的少年，主要還是在於它真誠地表現了一個男孩在成長中的青澀與困惑，以及這個男孩是怎麼尋求自我的解放之道。說穿了，那就是一門這個男孩在學的、而我們每個人也都在學的「愛的藝術」。

──作家 張嘉驊

作者以節制優雅處理多元性向的萌發，不流於煽情，卻在無聲處深深打動人心；映襯木棉花守望而盛放的力量，為台灣少兒小說開拓出屬於這世代的青春圖景。這是一部值得細讀、也值得勇敢分享的作品，邀請讀者一同見證那場關於成長與自我接納的盛開。

──東吳大學日文系教...

1.台北的模樣

前天下午，林家興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去了很久，直到放學才又見到他的身影。

夕陽折射在窗玻璃上，漫溢在教室的邊緣處。林家興沿著餘輝走來，背後的光照將他包圍。如果說十四歲的他是生命的極致，我想一點也不為過。作為班上的一株草，他已經收過不只一封情書。連同學姊們也都仰慕而來，在教室外面偷眼觀望。

這樣的情況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老師們也見怪不怪。有些同時教國二跟國三的老師，還會為學姊們打聽消息。例如：林家興有沒有女朋友啊？喜歡什麼類型啊？林家興默不應聲，一如既往地沉靜。

老師見他不作聲，還開玩笑地說，現在要以讀書為重，談戀愛什麼的就先不要想了，等考上了高中、大學，有的是瘋耍的時候。

我總在想，林家興的魅力到底從哪裡來？坐在他後面，我也會被他回眸的瞬間給感動住。長得好看是真的，但我總覺得他與平凡的十四歲男孩有些差距，一種來自氣質上的、無法言說的感覺。

我想挖掘，挖掘這個人的生活，究竟他是如何形成的？而我，面對著眼前挺拔著背，端正而不隨俗的國中男孩，究竟我要如何像他一樣？（嫉妒？羨慕？還是別種情感？其實自打跟他同班以來，我也分不清。）

整間教室，只剩下我們兩個，他安靜地走進來，默默收起書包。往肩上一放，開始關起教室的窗戶。我隨他一起，直到中柱旁的兩扇窗，我們倆對著眼。

坐在窗台上，雙腳踢著下面的置物櫃。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麼在夕陽底下，靜靜坐了很久。

我是不是應該要說些什麼，打破此刻的沉默？但我卻又很享受這種不語的時光，他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我們倆平常根本沒什麼交集，頂多也是體育課會玩在一起，傳考卷時會從前傳到後，收作業會由後往前收的關係而已。（對吧？）

林家興呢？他是不是想跟我說剛剛發生了什麼？一個下午的時光足以天崩地裂？足以讓一個人個性大變？

我心裡想著許多疑問，卻緊張地說不出口。心中想著最壞的情況，例如：退學、轉學、被罵、記過。但，我知道林家興不會，在我眼中他不會是這種學生。

「你──」他沉重地說出一個字。

「嗯。」

「你等一下有空嗎？」

「有，我有。」我毫不掩飾地回答。

他要我陪他去一個地方，我默默的沒有再問下去，我想這是信任的緣故。

走在校園裡，木棉花鋪滿了操場周圍，白色的棉絮飛舞在空氣間，像白雲從天上飄落。天空只剩下一抹最後的橙黃，在地平線處，即將要被高樓吞沒。我們正朝著太陽的方向走去，像是要追逐最後的希望。

我們並排走著，側背包相互碰撞，讓我們倆中間隔了一小段距離。他總直視著前方，不停地走。我隨著他的步伐，眼睛卻不聽使喚的總想往他身上看。

他的鼻子像後門的那尊鳳凰雕像，豎起的冠在挺拔中又帶著鳳羽的柔軟。他的眼睛像貓，在光線溫和時，圓潤、靈動，不摻雜一點憂愁，甚至帶些慵懶。他的臉頰呢？像蘋果？不，我覺得這很老套，從小老師教譬喻修辭，只會舉「他的臉像蘋果一樣」。我想還有更多形容，像此刻的餘暉？還是像〈吶喊〉上的月亮？總之是能比諸日月的。

還有，我形容不出的氣質。人身上的一種「氣」。爸爸在看書的時候，曾跟我說，宋明理學家相信人是有一種來自根源上相同的「天理」，由於每個人氣質的不同，所選擇、實踐出來的行為也會不同。

爸爸更具體地說，這叫「理一分殊」。

我不懂什麼是宋明理學，只覺得他手中拿的書特別有趣。他說，這些我總有一天會懂。

而此刻，我只確定，確實有分殊這件事，確實有氣質這個模稜的東西。我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

我突然渴望自己能學會通靈。大顯神通，讓所有虛幻的感受都具象化。（會不會在通靈的時候也將我的情感一同具象？它會變成邱比特？還是會變成厄勒克特拉情節？又或者突然變出一個林家興，對，他就是我心中情感的具象化？）

回過神，我們已經走到了校門口。他看著心不在焉的我，摸了摸我垂下的手。他的手特別溫熱，瞬間將我拉回現實。

「林家興，你幹麼啦！」我緊張地縮回雙手，再不敢隨意分神。

「我看你恍恍惚惚的，不知道你怎麼了，才……」

「沒事，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林家興移動著眼球，像是把剛才的話吞了下去。轉過身，手指著左邊的路，往前走，再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沒有目的地？」

「沒有，我就想走一走。」

「為什麼？」

林家興沒有說話，轉身走了起來。

我追上去，牽著他的手，他愣住看著我。

「好，我們一起走。」

就這樣，我們從南京東路一直走，走過了人潮擁擠的中山，看見打扮文青的人們穿進赤峰街，又從別條巷子竄出來。這裡，可以說是台北年輕的一面，新興的文創產業，以及蓬勃的生命力。我們兩個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白色的制服和西裝長褲，像是逃學的學生穿梭在大人的世界裡，這樣的繁華與青春。如同小人國看見巨人格列佛一般，此刻我多希望自己能夠長大，跟林家興一起，不帶任何包袱的在這裡四處閒逛，愜意的生活。

林家興看著我四處張望，他笑了出來，他說這個地方隨時都很多人，總有一天，我也會不習慣的。

「你常來？」我問。

「以前媽媽在的時候，常常跟她一起來逛街，每一次來，都覺得被包圍著喘不過氣。」

「現在呢？」

「長大了，不至於被淹沒在人潮中，至少我還能有呼吸的空間。」

我呢？我想著自己從小到大的生活，不是在家就是在圖書館，來這種百貨，也多半在書店中度過。我爸常說，多讀點書，能夠更早地看見世界。於是，我看見世界的方式是從地圖開始，從亞洲到歐洲，從美洲到非州，我盡可能地將眼前的所有國家與地區都記在腦海中，想像自己在地圖中環遊世界，直到飛出地圖外，灰白色絨毛地毯，和一些衛生紙碎屑。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

他每次說的地方，都讓我有莫名的遲疑，總也說不清楚。但，內心卻總朝著他的方向走去。明明，有問題的是他，明明該是我聽他訴說起下午那段消失的時光。究竟此刻病的是我？還是他？

隨他走到中山站的四號出口。出口上方建成了階梯供人爬上去，一覽眼前的誠品百貨，有的人則坐在階梯上與朋友喝酒閒聊。

我們倚靠著欄杆，看著下面人來人往，穿著制服的學生不在少數，多半是高中生下課後與朋友來附近逛街。他們在路上嘻笑逗罵，有的女生在額頭捲著髮捲，有的男生拿起手機不斷自拍又對鏡整理瀏海。上班族則快速穿梭在人潮中，只為趕到公車站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此刻，捷運出口處的人如魚一般湧出，像是急於吸取各個地方的靈氣，幫助自己恢復早上工作的疲勞。

「你以後會想留在台北嗎？」林家興突然問起。

「會啊，怎麼不會，我家就在台北。」

「如果你必須要去很遠的學校，或去很遠的地方工作呢？」

「我可能會重考吧。至於工作嘛，那就再找囉。」

「是啊，台北這麼的好，應該所有人都想留在這裡吧。」

林家興的語氣明顯低落了許多，讓我也開始懷疑，他所謂的「好」，究竟是哪種意義層面上的好？人好？地好？還是像個地獄一般的好？紙醉金迷的好？哇嗚，有太多發散的想像。或許它們都來自於某種慾望，無論如何，只要有一個人追求，所有人都會一窩蜂的效仿。（台北市是座被捧起來的城市？）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劉禹錫〈烏衣巷〉

腦海中漸漸浮起的，是爸爸以前讓我背的一首詩。爸爸說要細細體會「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中的情感，感受今昔對比的哀傷，以及對社會變遷的痛徹。我卻覺得此刻的我們，都僅是朱雀橋邊的野草花，只能長在橋邊，看著人們走過朱雀橋，進到城裡面，過著看似富庶的生活。

我們只能一輩子看著，直到夕陽落下，我們逐漸委靡。

我們走下階梯，在步行道上走了一陣，坐在花叢旁，眼前的告示牌閃著金光。一隻薩摩耶向我們撲來，明亮的雙眼，不斷搖著尾巴。

林家興伸手摸了摸，那樣溫柔的，像在梳理著棉花的每一絲纖維。他的手也是那樣的柔軟，在微微的燈光下，顯得輕盈，與平常沉重的模樣有著極大的差距。

他也是個小孩，應該有一顆如雲般的心，飄在天空上才對。

林家興抓起我的手，放在薩摩耶的頭上，牠馬上轉頭看向我，吐著舌頭，燦爛地笑著。終於，我看到他也笑了出來。

薩摩耶的主人拉著牠，繼續往前走，林家興還在看著他的手，或許他還想念著薩摩耶的觸感，讓人想躺在牠的毛中，四處打滾。

「你喜歡狗嗎？」他問。

「喜歡，但我們家養貓。」

「貓？」

「對，我們家是一隻貍花貓，很調皮，很愛叫。」

「聽起來很可愛。」

我向他說起我們家養貓的經過：「有一首詩，我爸那時候看到覺得很有趣。

陸游的〈贈貓〉：「鹽裹聘貍奴，常看戲座隅。時時醉薄荷，夜夜占氍毹。」

「所以你爸是看到這首詩才想養貓？」

林家興還是想得太簡單了，詩的後面還有：

鼠穴功方列，魚餐賞豈無。仍當立名字，喚作小於菟。

當然那隻貓從來沒有抓過一隻老鼠，不過我爸相信，因為有牠在，家裡才沒有老鼠。

「你爸竟然是看到詩才想養貓？」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爸爸，對於他，我總也摸不透。我們的關係像是隔著一本又一本的書，需要什麼，想到什麼，都需要有書中的內容作為依據。否則，他一概視為胡謅。正如同在讀這首詩之前，他始終不明白，現代人將貓狗稱作「毛小孩」的用意。

小孩就是小孩，寵物就是寵物，毛小孩簡直是人禽不分。他說，孟子的其中一個主張便是「人禽之辨」，辨什麼？有時候人比禽獸還恐怖。

「我們倒沒有寵物，現在什麼都沒有。」

「那你會想養嗎？」

「如果能的話，我也想。」

「那就養啊？難不成你爸媽跟我爸一樣，把生活當作論文一樣，什麼事都要找到證據嗎？」

林家興看著眼前走過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倒也不是這樣……」空氣陷入了沉默。

此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他爸打來的，問他這個時間怎麼還沒回家。

他拉著我匆忙站起，朝捷運站走去。晚上九點多，捷運上的人潮明顯少了許多，此刻，或許台北的夜生活才正要開始。

「所以你也想留在台北？」我問。

「我也不知道，台北容得下我嗎？」

「為什麼不行？」

「我媽媽走了。」

「你媽媽去哪了？」

車門打開，我們一同走出了車廂，被趕著換車的人潮衝散開來。直到在出口處，才又再次會面。

顯然，他忘了剛才的問題。一路上，我總想開口繼續詢問，或許再往下深入一些，我就能知道這天下午的祕密，關於這個人，我也能更了解一些吧？我會成為這個班與他最親近的人？還是，我有別的說不出口的原因？

在巷子口，我們分散開來。他揮著手，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上學。我做了個鬼臉，轉過身去，「再說。」

我的心跳不斷加快，像是要闖過紅燈。

1.台北的模樣

前天下午，林家興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去了很久，直到放學才又見到他的身影。

夕陽折射在窗玻璃上，漫溢在教室的邊緣處。林家興沿著餘輝走來，背後的光照將他包圍。如果說十四歲的他是生命的極致，我想一點也不為過。作為班上的一株草，他已經收過不只一封情書。連同學姊們也都仰慕而來，在教室外面偷眼觀望。

這樣的情況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老師們也見怪不怪。有些同時教國二跟國三的老師，還會為學姊們打聽消息。例如：林家興有沒有女朋友啊？喜歡什麼類型啊？林家興默不應聲，一如既往地沉靜。

老師見他不作聲，還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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