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女的劍法

　　大俠郭靖的武功除了耳熟能詳的降龍十八掌、七十二路空明拳和九陰真經等，還有一門越女劍法，是跟江南七怪中的女俠韓小瑩學的。只因前面那幾門功夫名聲太大，所以這越女劍很少被提起。這套劍法郭靖小時候在大漠學得並不好，但招式套路很熟悉，待到修練成武林著名的武術家後劍法精進自然不在話下。後來郭靖有了女兒，因感念師恩，他將這套劍法傳給她們，郭芙長大後也曾多次在實戰中展示其威力。越女劍法的創立者，說起來竟不是武學名家，甚至連武術愛好者都不算，而是一位牧羊少女。

　　這便是我要說的金庸先生的非著名武俠小說《越女劍》的主角，她叫阿青。

　　時光倒退回一千七百年前，那是一個被稱作「春秋」的時代。風雲乍起，群雄爭霸。某日，走在會稽街頭的越人范蠡正苦苦思索鑄劍和練劍的破吳之術，因為他的國家正俯首於吳國，他的王正臥薪嘗膽，而且就在前一天晚上，吳王派來的八名使者在劍術切磋時把越國武士打得落花流水。碰巧，這時那八名飛揚跋扈的吳國劍士喝醉酒在街上鬧事，不僅打了范蠡的兩名隨從，還殺了一隻山羊。這只山羊名叫「老白」，牠的主人便是阿青。阿青要求吳國劍士賠償損失以告慰老白在天之靈。但吳國劍士仍然繼續撒野，阿青手中趕羊的竹棒輕輕一抖，便瞬間戳瞎了八名劍士每人的各一隻眼睛。范蠡驚呆了，差點向她下跪，請回阿青問她師從何人。阿青茫然，什麼劍術、師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范蠡說你一根竹棒就戳瞎了八個壞人的眼睛，這本事就是劍術！阿青說這竹棒是從小就在玩的呀——「我十三歲那年，白公公來騎羊玩，我不許他騎，用竹棒趕他。他也拿了根竹棒來打我，我就和他對打。起初他總是打到我，我打不到他。我們天天這樣打著玩，近來我總是能打到他，把他戳得很痛，他卻戳不到我。他也不太來找我玩了。」

　　這時阿青不過十六七歲，小小年紀就如此輕鬆地掌握了一門頂級武術，無法不令人佩服。比起那些靠著毀容、斷肢、割器官以求得武功有所突破的痴人、狂人們，真是有著天壤之別。嚴格地說阿青也並非越女劍法創立者，她是在跟大白嬉戲打鬧中掌握了這門功夫。這位大白呢，就是阿青說的白公公，其實是一隻白猿。 看來有些事情真的是無法強求的，就像金庸先生故事中的許多主角都有奇遇，表面看這似乎是作者刻意設計的「無巧不成書」，實則是人物的性格決定了命運，每一次奇遇都有主角性格上的內因。張無忌也遇見過「白公公」，但若非他心地善良，執意要幫那隻白猿治病，也就不會得到《九陽真經》。范蠡求賢若渴，請求阿青傳授劍術給越國劍士。阿青怎麼懂得教學之法？只好跟八十名劍士逐一過招。大概是頑皮的阿青對於教師這個職業並不感興趣，或者是因為她還想去看看如此大的世界，只教了四天她就消失了。八十名劍士根據記憶中那「飄忽不定的神劍影子」鍛鍊劍術，終於「無敵於天下」，於是後人將神劍影子裡總結出的劍法稱為越女劍法。到了唐朝末年，越女劍的傳人是位無名神尼，一個名叫聶隱娘的女劍俠在師從無名神尼後，曾一度將越女劍發揚光大。 儘管如此，南宋時期韓小瑩、郭芙等人所使的越女劍，其實也只學到一千多年前阿青劍法中的些許皮毛了。

　　金庸的小說中有許多以動物為師，或諳熟仿生學理論知識的高手，最著名的就是楊過曾師從神鵰、夏雪宜和歐陽鋒也都向蛇學藝，歐陽鋒還練蛤蟆功，此外還有瑛姑的泥鰍功、梁子翁的野狐拳，張無忌、胡斐等許多人都施展過壁虎遊牆功等等。 和這些武林名家不同的是，阿青不是為了學武而練成越女劍法，她是在遊戲中無意間成為劍術高手。楊過是經歷了「黯然銷魂」之後才開悟，歐陽鋒練來練去竟至走火入魔。阿青只是為了要保護好自己的羊，在日常生活中以最簡單樸實的方式碰巧踏入武學之門。為了老白鬥大白，是身為一名牧羊女的首要任務和基本職責。拋開藝術渲染的誇張成分，阿青的竹棒打猿正如歐陽修筆下的賣油翁，油自錢孔入而錢不溼，「無他，但手熟爾」。

　　在金庸這部最短的武俠小說《越女劍》中，阿青劍術之精湛不只開場那次的驚鴻一瞥。三年後范蠡帶兵攻入吳國館娃宮，與西施重會。尋著范蠡而來的阿青轉眼間衝過三千越甲，破帷而入，身後兵刃掉了一地，嗆啷啷，嗆啷啷，金屬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阿青出劍的速度如電，如光，如神話……

好心態帶來好運氣

　　段譽的武功實力難以具體論排名，但到《天龍八部》後期肯定是名列前茅的，而且繼續發展潛力無窮，因為他的武功配置堪稱天下最佳組合，這一點應該沒有太大的爭議。北冥神功給他提供了無窮無盡的內力，「體內真氣之厚，內力之強，幾已可說得上震古鑠今，並世無二」；六脈神劍作為段氏最高武學，可以將內力凝聚、化出極具攻擊力的無形劍氣，一度被奉為「天下第一」；凌波微步乃逍遙派絕頂輕功，以易經六十四卦為基礎，步法精妙異常，習者可以用來躲避眾多敵人的進攻。內力深不可測，進則殺敵於無形，退則瀟灑逃遁，不得不令天下習武之人豔羨至極。

　　然而，段譽對這些根本就沒什麼興趣。他是金庸武俠中罕見的原本不會武功、不練武功，也不喜歡武功，後來卻躋身一流高手的人。故事一開始，十九歲的段譽就從家裡逃出來。因為父親逼著練武，他就離家出走，遊山玩水。他不想練武不是因為怕吃苦，而是不明白為什麼要練武。他「向來不愛瞧人家動刀使劍」，瞧都不愛瞧，更何況去學。段譽自幼受佛家思想和儒家文化的影響，認為練武功就可能傷人甚至殺人，這與「慈悲為懷」的佛旨以及「仁人之心」的儒訓是完全相悖的。

　　其實，段譽的興趣愛好十分廣泛，偏偏就是不喜歡武術運動。除了研究佛家典籍、四書五經和詩詞歌賦，他還熱衷於易經、棋奕、園藝以及字畫等，而且他「從小對喜愛的事物痴痴迷迷」。比如，「段譽於弈理曾鑽研數年」，是大理國圍棋高手，國家級水準；七歲便以極其專業的精神觀察茶花的生長週期，在曼陀山莊，他曾用自己豐富的自然博物學知識征服王夫人，救了自己一命；他酷愛《易經》，「連吃飯時筷子伸出去夾菜，也想著這一筷的方位是『大有』還是『同人』呢？」。

　　然而，父親段正淳認為他身為武學世家的皇族子弟怎能不繼承家學呢？將來子承父業，不僅要繼承皇位，還要傳承武功，這是理所當然的。他給段譽制定人生計畫，要段譽按照自己設計好的道路去走。段譽說明自己不學武功的原因，段正淳說他強詞奪理。段譽的母親倒是比段正淳更通情達理，她說：「這痴兒哪一天愛上了武功，你就算逼他少練一會，他也不會聽。他此刻既不肯學，硬按著牛頭喝水，終究不成。」機靈的段譽倒知道腳底抹油——開溜。其實，即便不逃走硬著頭皮去練，也練不出什麼名堂。

　　那麼，有趣的是，如此討厭練武的段譽後來怎麼又成了武功高手了呢？簡單來說，都是無意而為。比如，他無意中撞見無量劍干光豪的隱情而被追殺，失足墮入深谷，在確定無路可走之後，還想著在石壁上刻下「大理段譽畢命於斯」，覺得「倒也好玩」，隨後受了「神仙姐姐」的引領始練北冥神功，但他當時想的只是為了兌現承諾。再如，段譽學「凌波微步」，主要是因為這門功夫可以在危難時刻幫他逃命，而不會傷人。另外他想儘快脫身逃走去救木婉清，所以「當下專心致志地練習步法，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飯睡覺、大便小便之外，竟然足不停步」；同時「凌波微步」與他鑽研數年的易經關係極為密切，「他熟悉《易經》，學起來自不為難」，甚至對那些生僻詞語一見如故，精神大振。由此也可見，多讀書，多學習，豐富的知識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為自己帶來關鍵性的幫助。

　　這一切，源自他豁達樂觀的性格與隨遇而安的心態。段譽初涉江湖，身無武功，因而數次遇險，但每次到了生死關頭他都坦然面對，非常看得開。曼陀山莊王夫人令他在花圃服役，身為皇族公子的他竟然還在心裡慶祝一番。書中說，「在大理國中，他位分僅次於伯父保定帝和父親鎮南王，將來父親繼承皇位，他便是儲君皇太子，豈知給人擒來到江南，要砍去手足、挖了雙眼，那還不算，這會卻被人逼著做起花匠來」。但他想「在曼陀山莊多耽些時候，總有機緣能見到那位身穿藕色衫子的姑娘一面，這叫做『段譽種花，焉知非福』！」於是便高興起來了。

　　這樣的積極心態又是從何而來呢？自幼養尊處優，十九歲之前沒遇到過任何挫折，因此不太容易從實踐中來；那麼就該從理論中來吧，沒錯，這種禍福相倚的觀念不正是《易經》以及老莊的辯證法思想嗎？這些經典都是喜文厭武的段譽在少年時期非常感興趣的東西。段譽在無量深谷的內心獨白中曾對此有精闢論述，他說：「『有志者事竟成』，這話雖然不錯，可是孔夫子言道：『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樂知者。』這話更加合我脾胃……」段譽不僅「樂知」，而且「樂活」，總是以豁達樂觀的心態面對周遭環境，因此反而能夠積極處置、逢凶化吉，甚至還有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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