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

黑蛋的啟示
文∣藍玉琦


「我相信有『天使』的存在。天使會輕拍你的肩膀，告訴你『別往那邊去、那樣是不對的』這類話，但有時候我們就是聽不見。」

這段話出自日劇《一點點超能力》。劇中，一名窮困畫家試圖販售贗品以求生，面對主角的勸阻，畫家吐露了殘酷的真相：「其實這跟錢沒關係。我現在抓著的這根稻草，是我的自尊，是藝術本身該有的價值。」畫家說了個故事：縣立美術館有一幅昂貴畫作，長達25年被眾人珍視，結果最近被證明是贗品。他不無憤恨地說：「大家根本不在乎它是不是假的，沒人會在意藝術家在畫裡投入了多少心血，只要掛在美術館牆上，看起來像真的一樣，那就是藝術了，甚至能被稱為傑作，真是太可笑了。」

這段對白源自真實案例。1998年，德島縣立近代美術館以6720萬日圓（約新臺幣1385萬元）購入法國立體派大師讓・梅金傑（Jean Metzinger）的〈騎自行車〉，在2024年被網路爆料為贗品，2025年館方正式公告該作確為偽畫，隨後將該作標明「贗品」並免費展出一個月，讓工作人員在現場親自講解這場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集體誤讀。

這起事件撕開了藝術價值的權威面紗。藝術價值的生成，本質上是一場複雜的「制度配置」：由鑑定體系、藝術史書寫、博物館典藏與市場流通共構而成。拍賣市場作為場域，提供了價格、排名與可驗證的秩序。然而，這套秩序雖能構成價格體系，卻不等同於價值體系。

《典藏・古美術》每年三月號固定推出拍賣十大排行榜專題，排行榜揭示的是市場的成交價格，也反映價值配置的結構：誰在主流之內？誰又是突圍的黑馬？在數字與市場趨勢之外，亦是將此視為現象觀察之鏡，觀察這套結構如何運作。

德島美術館在事後受訪時，給出了令人深思的回應：「『畫作本身有價值，藝術家的名字無關緊要』，這是騙子慣用的謬論。」而劇中的畫家，最終聽見了肩膀上天使的耳語。他沒賣掉贋作，反而吃了大涌谷特產、傳說能延年益壽的「黑蛋」。黑蛋就是有著一層黑色外殼的水煮蛋。將生蛋放入約80度的溫泉水裡煮上一個鐘頭，蛋殼上附著鐵的成分，接著硫化氫又在蛋殼上發生化學反應，也就形成了極黑色，剝開蛋殼，裡面還是常見的蛋白與蛋黃。

剝開蛋殼的畫家，對著透出白色的黑蛋端詳起來，心裡有股聲音：「黑蛋，我想畫黑蛋」。他豁然開朗地說：「要是能把這樣的畫掛在美術館裡，那可比贋品還有意思呢！」

是啊，屬於自己的真實黑蛋。突然想到，義大利藝術家卡特蘭（Maurizio Cattelan）將一根香蕉用膠帶貼在牆上的概念藝術作品，2024年加密貨幣企業家孫宇晨以620萬美元（約新臺幣2億元）的價格購買該作品，他並說「將親自吃掉這根香蕉，以紀念其在藝術史和流行文化中的地位」。

在探索藝術與價值的道路上，我們即便不是創作者，以欣賞者的角度言，價格的高低、展示的場域、背書的單位等等，關心在意的是什麼？贋品、黑蛋與香蕉，都是自我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