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
【編輯室報告】
最遙遠的地方
執行主編 蔡俊傑
最近鄉下家裡在大興土木,在屋子旁邊一塊近二十坪大小的空地,要蓋一間同樣是一層樓的小房子。原本知道這個消息,心裡多少有點憋扭,因為這塊小地方,原本種了兩棵黃花風鈴木,是每年春天時節,總讓我掛念著是年簇滿或者疏落,其實也都好,各有別致,讓我分外期待花訊。而兩棵樹靠近一旁胸口高的矮牆,牆上架搭了半面遮陽的鐵皮屋簷,遠遠看,就好似半張的手掌遮掩著眼簾,庇蔭著底下一面大理石桌,桌上擺了茶壺茶杯,還有一些簡單雜物。每次回南部,總喜歡日夜在樹蔭下坐著,最好什麼都不做。
後來那兩棵風鈴木在今年春天經歷最後一次花期,便被移除了。前一陣子也開始動工,拆掉牆上的鐵皮,移除鄰近一旁道路的矮牆,為後來的動工做準備。也是許久,在那面阻斷視線的牆和鐵皮拆掉之後,從家前面看過去,可以看到遠處的大武山山影,天晴時的明朗,陰雲時藏繞的山巒如水墨潑影。原本幾乎都忘了,或者是太久沒契機想起,沒想到視線一清,馬上就回憶起小時候在屋子周圍跑跳,從那面牆的方向出去,隔壁就是村裡的廟埕,爬上石獅子嬉鬧,或到旁邊田埂間的小路亂竄,撿石頭,偷摘農作,那些煞有其事卻又真的無所事事的孩童時光。
後來,便囑咐家裡,只要那小地方工程有進度,就傳來一些照片,即便不在彼方,也想用一種記憶的共臨,跟家裡一起蓋那間小房子。而關於原本那小地方的樹,那些開始被記憶擱置在某個春天的,如同蝴蝶片片的黃色小花,或者更之前一點的,小地方上曾根植過的酪梨、玉蘭花、土芭樂樹,花香果香,風吹過樹葉摩娑的沙沙聲,葉隙晃動著陽光,時間起落,來來去去都被收夾在光陰的摺痕。只有那房子,我是說我們原本住的房子,我總會想到當時我父親說著,在他更小更小的時候,他那太過窮困的父親,如何勉力搭建起後來這間紅磚屋。後來,看著我父親每天傳上家庭群組的照片,我們各自生活,卻也一天天一起更新進度。直到有天,看到照片上出現一整落的紅磚頭,一旁泥作師傅開始堆砌著一層層小屋子的磚牆,原本被攤開的視野又被闔上了一些,但這次不是樹影與薄翹的鐵皮屋簷,而是一間斜搭著紅色屋頂的小房子。後來有一天,我發現群組上那些照片,都被我父親整理收成一個相簿,看到相簿名稱「蓋房子」,太過直接到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同時也有點想家了。
也許是又到了年末,忙碌慌亂之餘,難免對時間的流逝感觸更深。但其實也慶幸,可以在開始入冬的十二月離海那麼近。本期封面伴隨太平洋的潮浪抵達蘭嶼,「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最新推出夏曼‧藍波安的紀錄片《大海浮夢》,影片從大海的靜謐中浮出海面,而我們想要貼近這位海洋文學家的大海,卻得要先進到他的大山,因為船要下海,就得先從人要上山開始。
在《黑潮親子舟》書中,夏曼‧藍波安與他的孩子們用文字對話,父親與孩子相互闡述了對於彼此的相處與感受。相較於文字裡蘊含的期待和熱烈,在《大海浮夢》中那些被鏡頭框定的時光,一起上山挑選樹木,砍樹時有砍倒樹木的方法,要如何把樹木揹下山,如何造成船──父子間的沉靜,專注在手邊的忙活,每個舉動都是生命經驗的傳承與習練。夏曼‧藍波安在他的書寫中,多次提到他從蘭嶼離開之後,如何自覺地回到蘭嶼尋找自己的根源,出去再回來,從來都不是那麼容易。而後,他的孩子也自覺地回到家裡,一如昔日的父親與兒子,藉由尋找根源、成為根源的傳承,盡可能地趨近成一個更完整,更大的「我」。
我總會想起,那些夏曼‧藍波安潛入深海的畫面,他說在海裡的感覺,很孤獨,卻也很舒暢自由。我總念想著那些,隨著波光浮動,看似連時間都可以消弭的藍,在那片藍的映襯中,即便孤獨,都像是一種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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