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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成為民族和中國的歷史〉
一、何謂中國？
【原意是指首都】
現今日本人普遍不假思索地認為「中國」是指「中國人」的「民族國家」。然而，這種認知存在著很大的問題。首先，我們必須探討何謂中國？另一個問題在於釐清何謂「民族國家」？
漢字的「中國」，指的到底是什麼呢？
最初的意思，「中國」是指「國」之「中」。「國」這個字具備日語裡「國家」（くに）的意思之前，指的是由城牆所圍繞起來的「都」。舉例來說，西元前四世紀後期哲學家孟軻編纂的《孟子．萬章下》，當中寫道：「在國曰市井之臣。」注疏則寫道：「國，都邑也。」另外，《禮記》〈學記篇〉當中也寫道：「國有學（學校）。」注疏則寫道：「國，天子之都也。」
「國」這個字原本是「或」。外圍囗部的四角形代表的是城牆，內側的「或」，代表拿著武器，守衛城牆。也就是說，「國」就是「都」。
然而之後，「國」變得與「邦」同義。「邦」與「方」相同，指的是「那個方面」、「這個方面」，比「國」的範圍更廣，相當於日語中的「國家」（くに）。由於西元前二○二年登上皇位的漢高祖名為「劉邦」，因此不能直呼「邦」字。於是，避開「邦」，改用「國」。「國」也才因此具備「國家」的意思。
如果「國」是「都」，那麼「中國」指的究竟是哪裡呢？
西元前六世紀末學者孔丘（孔子）親自編纂的《詩經》，其中〈大雅〉中〈生民之什〉詩中寫道：「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注疏解釋：「中國，京師也。」「京師」即首都的意思。由於是處於正中央的「都」，指的當然就是首都。
【中國與蠻夷】
所以「中國」原本的意思是首都。之後被當作比首都更廣泛的意義使用。西漢太史令司馬遷，為了紀念西元前一○四年的曆法改革，開始撰寫《史記》。其中，《史記》〈孝武本紀〉與〈封禪書〉記錄發生於西元前一一三年的事件時寫道：「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
這裡的「天下」與現在「中國」的意思相同，指的是人類居住其間的世界。這個世界區分為「蠻夷」和「中國」，「蠻夷」指的是與「中國」居住民生活習慣相異的人。有三座名山位於這個「蠻夷」居住的世界，剩下的五座名山則在「中國」。
此處「中國」相當於現今自陝西省渭河流域開始，經河南省黃河中游，一直到山東省，屬於東西向的狹長地帶。首先，「華山」位於陝西省華陰縣的南邊，作為五岳之一，被稱作「西岳」。「首山」，即神話中黃帝於荊山之下鑄鼎前採銅之處，位於河南省襄城縣的南邊。「太室」同樣位於河南省，在登封縣北邊，別名「嵩山」，同屬於五岳之列，被稱作「東岳」，是著名的東邊名山。最後的「東萊」又名「萊山」，同樣位於山東省黃縣東南方，戰國時代的齊國在這裡祭祀月主。《史記》沒有記載屬於「蠻夷」的另外那三座名山，但總而言之，這片東西狹長延伸的地帶，就是西元前一○○年左右的「中國」。
【China一詞語源起自秦朝】
如前所述，最初的「中國」僅限夏、殷、周過去首都所在的陝西省、河南省與山東省，但之後逐漸擴張，成為意指現在「中國」的名詞，而這背後其實受到十七世紀滿洲人和現代日本人的影響。
首先來看滿洲人。自一六一六年努爾哈赤建立了後金國，直到清順治帝為止，在這約三十年間，皆獨立自外於山海關以東。到了一六四四年，明朝自取滅亡，中國失去了統治者，順治帝於是進入北京坐上皇位。就這樣，滿洲語稱經過整合的滿洲和中國為「dulimbai gurun」。「dulimba」代表「正中央」，「i」是「的」，「gurun」則是「國」，漢字寫作「中國」。相對於此，將其他包括蒙古、西藏，以及說著突厥語的伊斯蘭教徒總稱「tulergi」，代表「外面」的意思，漢字寫作「外藩」（外面藩籬）。這是「中國」的第三種意思。
第四種「中國」的意思，也就是現代所說的「中國」，由來出自於日語「支那」。
有關現今「中國」這個稱呼用法的起源，接下來將展開說明。現在中國國土的中央地帶，在春秋與戰國時代呈現多國割據。秦始皇於西元前二二一年統一諸國，成為了最初的皇帝。外國人於是將這個地方稱作「秦」，當地的人民稱作「秦人」。秦雖然於西元前二○六年滅亡，但這個稱呼永久保存了下來。
漢武帝於西元前八九年下詔停止外征，詔書中有一句寫道：「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匄若馬』。」這出自西元一世紀東漢歷史學家班固所著《漢書》〈西域傳〉。從這項記載可以看出，就算到了漢朝，匈奴等外國人依舊將中國稱作「秦」，將中國人稱作「秦人」。
這個「秦」進入波斯語系成了「Chin」，進入阿拉伯語系成了「Sin」。印度各語系稱「秦」為「Cina」、「秦國」為「Cinasthana」，等到東漢開始漢譯佛教經典的時候，「Cina」和「Cinasthana」分別被音譯為「支那」和「震旦」。
另一方面，葡萄牙人自一四一五年進攻休達（Ceuta）起，開始將重點放在繞行非洲的航路上。一四八七年，巴爾托洛梅烏．迪亞士到達好望角，一四九八年，瓦斯科．達伽馬抵達印度的科澤科德。葡萄牙人在印度時聽說在更東邊的地方，有一個名為「Cina」藝術興盛的國度。葡萄牙人是在一五一一年占領馬來半島麻六甲後才實際遇到「Cina」的商船。一五五七年，葡萄牙人獲得「Cina」，也就是明朝嘉靖帝的許可，得以定居澳門並通商。
就這樣，「Cina」之名透過葡萄牙語傳到其他歐洲語系。現在的中國，英語稱作「China」、法語稱作「Chine」、德語稱作「China」、義大利語稱作「Cina」，皆是源自葡萄牙語。
【從支那到中國】
一七○八年出生於義大利西西里島的傳教士希多啟（Giovanni Battista Sidotti），立志在日本宣教，他身穿和服、帶著武士刀，以武士之姿隻身前往日本屋久島，但立刻遭到逮捕。翌年，在江戶輔佐第六代將軍德川家宣的新井白石，向他進行了四回問訊，他被幽禁在小石川的切支丹（基督教徒）宅邸，於一七一四年死去。
新井白石根據希多啟所說，寫成《采覽異言》（一七一三年）與《西洋紀聞》（一七一五年），以歐洲人的知識為基礎，描繪廣大世界的模樣。其中，他發現歐洲人將日本人稱作「漢土」或「唐土」的地方稱作「Cina」，於是便從古代漢譯佛典當中找出「支那」的音譯詞彙，加以使用。自此之後，「支那」在日本就成為了「China」等詞語的固定翻譯，所有人都開始使用「支那」這個詞。
一八五四年日本開國，積極朝著西洋化的路線邁進。清國對此相當蔑視，然而一八九四年起至一八九五年日清戰爭開打，清國戰敗後大受衝擊，便以日本為範例，開始實施西洋化。翌年一八九六年，清國派遣第一批留學生前往日本。之後每年遞增的清國留學生，在日本發現原來日本人將自己的故鄉稱作「支那」。直到那時為止，清國國內對於皇帝統轄的這個範圍沒有特別的稱呼，因此一開始跟著日本人的習慣，稱自己的國土為「支那」，稱自己為「支那人」。
然而，「支那」二字沒有特別意義，這對於屬於表意文字的漢字來說很不方便。從文字原意來說，「支」代表「庶子」、「那」代表「那個」之意。於是，「中國」的意思此時逐漸發展擴張，才取代了「支那」。這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發展，「中國」一詞直到這個時候，才成為代表全國的名稱。——摘自〈序章 成為民族和中國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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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國人的誕生〉
【中國人是文化上的概念】
就像這樣，在西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前的中國，也就是中國以前的中國，重複上演著「東夷、西戎、南蠻、北狄」諸國和諸王朝在洛陽盆地的興起與衰落。那麼，所謂的中國人又是從何而來呢？
中國人，指的是這些種族相互接觸、融合而形成的城市居民，屬於文化上的概念，以人種來說，屬於「蠻」、「夷」、「戎」、「狄」的子孫。
中國城市的特徵是城牆圍繞，直到一九一二年清朝滅亡為止，這是中國所有城市的共通點。城廓城市才是城市。城牆的形狀根據地形而有所不同，最基本的形狀是擁有東西南北四面的正方形城牆，由土砌成。四面各有門，正門是南門。堅固的城門日落關閉，日出開啟。城牆內側由縱橫分布的大道劃分成多個方形區域，最中心的區塊則是王宮。各個區塊都築有圍牆，沒有任何一戶人家可以直接從大道進出。家門入口都面對著每個區塊內進一步縱橫劃分的小路。而每一個區塊根據大小，各有一、二或四個入口，每個入口都有木門，也與城門相同，日落關閉，日出開啟。日落後會有守衛巡邏大道，如果有人夜晚外出，則會被拘留到隔天早上為止。每一個區塊稱作「里」，之後另稱作「坊」，二者都含有此種取締的意思。
城門與木門在晚間關閉和夜間外出者的制度，一直到一九一二年清朝滅亡為止都持續執行。有權利住在首都城內的是官員、士兵以及商工業者，都是住在由圍牆環繞的坊里之中彼此相連的集合住宅，過著團體生活。這聽起來給人一種兵營城市的印象，但實際上，城牆區隔了「中國」的空間與外部「蠻、夷、戎、狄」的世界，是非常重要的界線。也就是說，無論是出身哪一個種族的人，只要住進城市、登錄市民戶籍、盡屬於市民義務的勞役和兵役、穿著根據職業規定的服裝，這個人就是中國人，就是「華夏」的人，因此並不存在「中國人」這個人種。就這一層意義而言，中國人實屬為文化上的概念。——摘自第二章〈中國人的誕生〉第一節「中國人是城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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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中國世界的擴大與文化變容〉
二、《切韻》與科舉
【漢字標準發音的整合】
這個時代的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就是六○一年時，陸法言編纂《切韻》五卷。從「陸」這個姓氏就可以推測出陸法言是鮮卑人，他為了訂立漢字發音的標準，綜合自古以來韻書的記述，編纂了《切韻》。
《切韻》根據聲調分為二百零六韻，包括平聲（平的聲調）五十七韻、上聲（上升的聲調）五十五韻、去聲（下降的聲調）六十韻、入聲（短促的聲調）三十四韻，各韻之中又再仔細分類。這是整合過去多個流派，盡量分類的結果。六○一年當時，就算是作者陸法言本身，應該也無法清楚明瞭地掌握所有的發音。
也就是說，在南北朝時代，出生不同地方、說著不同方言的人們，以過去東漢時代太學教授的發音為標準發音，由老師口傳給弟子。不同時代的人各自將此整理成韻書，而陸法言的《切韻》就是打算綜合統一各種韻書的分類，建立出新的發音標準。由於並非是以實際存在於某處的「中國話」為基礎而寫成，因此花費了十多年的時間記述也是無可厚非。
這個時期的另一件大事，就是自六○七年開始的科舉制度。這一年，隋煬帝下詔：「五品以上文武職事官以十科舉人。」雖然不確定十科在隋朝的制度當中，究竟指的是哪十科，但唐朝的制度設有秀才科、明經科、俊士科、進士科等，當中又以進士科最有人氣。
總而言之，這個根據詩文能力考試成績，任用人才為官的制度，不論應試者身分與出身地，只要具備使用漢字的能力，就有機會擔任政府要職，取得榮華富貴和權力。對於屬於多語言國家的中國，除了藉著漢字組合創造出全套文字系統之外，沒有其他溝通交流方式，發展出這類形式的科舉制度可說是必然結果。
然而，為了能夠熟讀詩文並寫作，必須精通標準的漢字讀音。為了掌握正確的漢字讀音，重要的參考書籍就是《切韻》。到了六七七年，長孫訥言（從名字看來，他也是出身自鮮卑系）編纂了修訂本，至七五一年，孫愐又增加內容編纂成《唐韻》，進入宋朝後的一○一一年，又改成《廣韻》。從此之後，中國歷代韻書當中關於韻的分類，都是以《切韻》為基礎。也就是說，漢字的《切韻》讀音成為了「中國話」的一種基準。
然而，這並不代表之後中國王朝首都的標準語就是《切韻》讀音。在中國，日常口語的發音和漢字的讀法是不同的系統，漢字的讀音對於一般的中國人而言，大多不懂其含意，完全是人工的語言。
就算如此，科舉考試和為了參加科舉而逐漸普及的教育，讓原本不過是人工記號體系的漢文，對中國人的日常口語產生巨大的影響。九世紀唐末興盛的木版印刷技術更促進了這項過程。在此之前流通的都是卷本形式的手寫書籍，在印刷術大幅發展後變成大量的冊子本，而且價格便宜，容易取得，一口氣擴大了閱讀學習書籍的階層。
【情緒語彙的發展受到阻礙】
與此同時，利用《切韻》讀音規定發音的漢字組合，成為了新的借用語，大量入侵中國人的語言生活。這種從文字世界入侵語言世界的《切韻》讀音，替過去因地域差異而高度分歧的各地日常用語之中，注入了龐大的共同借用語。這些借用語在某種程度上都可以用漢字寫出來。從這個層面上來看，不同的口語在文字面上乍看之下，好像是「中國話」的方言。
然而，《切韻》無論是韻的分類或是用來注音的「反切」，都無法保證漢字發音絕對不變。《切韻》和反切都僅規定了漢字音相互之間的關係，根據學習漢字讀音的人所說的話的音韻結構，還是會出現無法發音或分類的音。因此，就算出自漢文的借用語是共通的，但只要出身地不同，發音也不同，僅是用耳朵聽，並無法明白對方在說什麼，寫成文字之後才能互相理解。
而且，根據文字世界的獨特理論所開發出來的漢字組合，也就是所謂複合詞的高度發達，反而壓迫了借用方原本就未發達的口語詞彙，阻礙了情緒方面語彙的發展。結果更直接促進了複合詞的借用趨勢，形成惡性循環。再加上漢字原本就不適合抽象表達，這使得中國人幾乎不可能自由表達情感。
然而，這種現象並沒有發生在採用其他表音文字，或是採用了漢字卻與表音文字混合的種族，也就是蒙古族、滿洲族、朝鮮人、日本人身上，後者語言存在著大量可以細膩表達情緒的語彙。相反地在中國，就連《紅樓夢》這種小說，當中也幾乎看不到表現情感的文字，從頭到尾都是描寫具體的事物和行動。——摘自〈第三章 中國世界的擴大與文化變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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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根據我的定義，「中國文明」指的是自西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統一中國開始，直到一八九五年甲午戰爭日本戰勝、清國敗北為止。在此之前的先秦時代，中國當然還沒有成立，而在之後的現代，中國傳統文明斷絕，取而代之的是日本版西方現代文明時代，延續至今。
中國文明以前的時代是蠻、夷、戎、狄的時代。後來被出身西戎的秦統一，結果出現了漢字、城市與皇帝，在長達二千多年間，中國式文明成為中國的主流。
就算如此，還是可以分為幾個時代。第一期的中國時代是自西元前二二一年秦統一開始，直到五八九年隋滅陳再度統一天下為止的約八百年。漢族的天下在這裡變成北族的天下，轉變的契機是一八四年的黃巾之亂。以黃巾之亂為分界，前期的漢族銳減，後期的北族取而代之、入住中國，最終成為北族的天下。
第二期的中國時代是自五八九年隋統一開始，直到一二七六年元軍進入南宋首都杭州，南宋最後的皇帝瀛國公向伯顏投降為止，歷時約七百年。這個時代，北族體系的隋、唐、五代、宋的帝室統治中國，但北宋主張「中華思想」的論述占優勢，當時所謂的「漢族」其實是「北族」的事實並不明朗。事實上，包括突厥帝國、回鶻帝國、契丹族的遼帝國、女直族的金帝國、蒙古族的元帝國等新北族勢力強大；九三六年遼太宗干涉後唐內亂，從後晉手中取得燕雲十六州，前期的舊北族在這裡輸給了後期的新北族。
第三期的中國時代是自一二七六年蒙古族的元統一開始，直到一八九五年滿洲族的清朝敗給日本為止的約六百年。在這個時代，蒙古帝國統一東亞、北亞、中亞、南亞、西亞與東歐的政治和經濟，一直延續至今。換句話說，這可說是開啟了真正意義的世界史的時代。當中於一三六八年誕生、屬於宗教祕密結社體系的明朝看起來像是逆道而行。然而，元朝依舊生存在蒙古高原之上，從蒙古帝國分割出來的各國占據歐亞大陸，而明朝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劃分第三期中國前期和後期的是一六四四年的明朝滅亡、滿洲族的清入主北京，君臨中國。清在政治上整合滿洲、蒙古、漢族、藏族、突厥系伊斯蘭教徒的同時，嚴密劃分各人種的經濟活動，幾乎重現元的統一。
一八九四至一八九五年的甲午戰爭，宣告了超過二千一百年的皇帝制度和中國文明的結束。自從一八五四年簽訂《神奈川條約》起，經歷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的日本，在不到三十年的時間就打敗過去的大國清。受到衝擊的清廷決定走向日本型的現代化，派遣許多留學生前往日本，學習西方的新文化。自此之後，中國依舊持續模仿日本。這個時期的中國已經不具有獨創的文明。「中國文明」的時代在十九世紀結束。——摘自〈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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