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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徵求有驚喜
幽明：我有一個石癡朋友
我有一個朋友，一個忘年之交，更準確說是密友吧，他也是我的導師，不是現代教育制度下的課堂老師，而更像業已失傳的師傅。但不像很多老師有著很強的輩份意識，所以「師傅」名號他不會喜歡的，他就是很隨意的，在街上遊走時看到街頭事物就跟我說說歷史，當聽一段新聞他感到我不明白時（如甚麼是北約呀）就從頭說起，如說到文學時就會給我說說作品，或作為一個作家的堅持（如他多年都不用「粉絲」這詞，只堅持說「讀者」）等等。我寫這些也不是表示我有多崇拜他，我們的關係很平等，雖然潛移默化他對我的影響的確很大。
在生活上他奉行「三無」主義：很早年已決定不婚、不生孩子、不置物業；他很好學但從沒想過學車，車也從來不是他的追求。他的生活很游離，游離不在於地理上的遷移（雖然他的確愛遊走），游離在心。不欲黏牢任何體制，害怕困於象牙塔，寧在「漂流教室」穿梭，主要能支持他生活開支和長期寫作便行。是的，他不求工作上的成功，但追求寫作之心灼熱並純粹，並完美主義得可怕。他說過，寫作不是職業，是一份職志（所以我想，他對現在把作家當成生涯規劃，又或作家把寫作當成生涯規劃之風一定不以為然。不過，他本身也越來越遠離文壇）。
我或許說多了，但在介紹一個人物時總要多多少少說其背景（他最害怕的是那種履歷式的）。現在我越來越進入正題了，他除了對寫作滿懷熱忱和追求，他有一個別人看來可能算是怪癖，在一切未成為潮流之前，他對石頭有一份特殊的執迷。不是那種寶石收藏家，家無供石亦無鑽石，只有一些尋常的石塊，他是一個另類的石癡。
我跟他認識於二○一四年，我成長於新界，在此前還少踏足港島。當時我就聽他說構思著一部石頭書。後來又沒聽他重提，也許束之高閣，也許一直在靜默醞釀。倒是到了二○一九年，他邀我參與一個行動，行動代號叫「石頭島」，我還以為是甚麼機密行動。原來他的石頭書，其中構築了幾條石頭路線，之前他已展開探索，想邀我加入一起同行。他說要以腳踐行，親炙沿路上的石頭。能夠跟一個城市觀察家行城市當然是我的榮幸。於是，其後疫情肆虐幾年，我們在城中走了很多路，也真可說行在瘟疫蔓延時。依隨路線而行，過程中又常有新發現，某程度上，也可說是「摸著石頭過河」。
這書一章一章成形，我知他寫作時很少讓人先看，但偶爾他也讓我先睹為快，想聽取我的意見，我只怕未能當上他生命中其中一位情人「脂硯齋」（是的，他也曾跟我分享過情史）。他絕對是我少見的癡情之人，也許物事相通，對寫作、情愛、石頭之迷不是分開的，「癡」本身就是本性。
我曾經問過他，怎麼萌生「石頭路上」這構思呢？他對這城市的情意結我是知道的（他多少感染了我），他說，現在表面看來一切如常，街道仍是街道，小島仍是小島，但我們都知道，一切都在不斷變化消失，寫「石頭路上」也可說是一種紀錄，對終必消逝或不可再被言說的一種抵抗。那怎麼是石頭呢？他說，因為自己喜歡石頭，因為石頭可訴說一切。他也用石頭來訴說自己。
都說生命無常，事情好端端地進展，二○二二年平安夜我還與他踏在中環「樓梯街」上數著樓梯街共有多少級，才不夠一年，像生命突然遇上一場重大交通意外，平日愛在街上遊走的他，頃刻連短短一條直線也行不成，在「石頭路上」的他被永恆地驅逐到幽閉的「石頭暗室」；命運殘酷地迫使他變成一個「隱世作家」。事實上情況發展下去，比我當初所知所想還要恐怖難耐，我是後來讀到他書稿最後部分才知道的。別以為這小說要以疾病情節來終結，是生命確乎如是，但即使幽閉於室，他仍念著石頭，寫著石頭。此書的「石頭暗室」部分，是生命被攫取長達兩年多期間斷續寫成的。
二○二五年秋盡，我收到他寄來石頭書的文稿，這時我才知它整副面貌。信中寫了「交託」二字。是的，我是讀者也是一名出版社編輯，過去編過他幾本書籍，算是有些默契。我怕剩餘的時間不多，今回編出這書，無端於我也添了額外情感和使命。我的真實名字你不必知道，在書中他叫我幽明，他的名字叫遊幽。
遊幽：我是一個石頭收集者
我是一個石頭收集者，但請別誤會，我不是那些會收藏寶石和晶體的專家。（這玩意兒除了鑑賞力也很需要一點金錢，我沒有。雖然我家中也有從不同地方撿回來的石塊，有的身上有特別的紋理，或不同形狀、色澤、粗細、滑移予我特別感覺的。但它們多數只在不同的沙灘或石灘撿回來，當然這些地方也留下我或不只我的足跡）。
我更不是地質學家，他們研究大自然的生成，其中包括自然界裡的岩石，在裡頭，石頭是浩瀚豐富、專門也深奧的學問。他們由地殼變動、火山活動、風化侵蝕等自然現象來看岩石的生成和種類，專家們給岩石分出不同的「地質年代」（geological time），久遠得人類難以想像（但到底又是人給與它們命名的），在香港，通常由四億年前的泥盆紀說起，再經石炭紀、二疊紀、侏羅紀、白堊紀、第三紀、第四紀，其間經歷劇變如火山爆發或緩慢遞變如地殼板塊移動，這時，很早很長的時期，別說人類，連恐龍都未有，當然更沒有「香港」這概念。這些名字我覺得很美麗但也有幾分抽象。但若說這些跟我們現代社會全然無關也不盡然，香港今天的地貌，就是經歷極之漫長的變化而來，如果說十九世紀中葉英國人看中香港水深港闊為城市「開端」，這開端其實是走過了三億多年的「史前史」地球洪荒的岩石長河而來。如今天文望遠鏡讓我們看到四十六億年前的星系團；回到地球，其實片片岩石也是一條條時光隧道，譬如說，在香港地質史中，被專家認為最早形成於三億六千萬年前泥盆紀時的黃竹角咀組，今天你乘船到那裡，仍可看到被風化侵蝕而留下的鬼手岩向你招手。這些城市遊蹤想必也十分有趣，但我石頭島述說的主要仍是現代的「城市史」（雖然我在構築這人工「石頭島」時，對地質學竟也發生不淺的興趣）。
有說若把地球誕生至今縮小為一年，則人類存在的時間只有極短的半小時。人類社會發展至現代化、城市化，又不知佔這半小時的多少秒。若把香港當成一部「石頭書」，以岩石來說最佳比喻或是頁岩，書底如頁岩底層沉積至海底兩萬里，我們翻開的城市部分，只是頁岩露出海面的一小片，甚至連頭幾頁也說不上。不過，這一小片，我以石頭串連鋪陳，已教我窮追不捨，也窮之不盡。
岩石由天然礦物組成，除了地質學，礦物學也是研究岩石的重要一環。在其視野下，岩石不同的種類，就是依其不同的礦物成份而劃分的。這也是非常有趣但極專門的學問；在這方面，我雖也不無興趣，但完全只是一個門外漢，連幼稚園生也稱不上。只知天然礦物中有一種叫紅風信子，覺得名字很美。只聽過一個說法，僅有少數植物可以開出藍色的花，而礦物也是一樣，只有藍寶石、青金石或藍銅礦等是藍色的。顏色本身也可叫人迷醉。
我是一個石頭收集者，除了偶爾撿拾一些石塊和作為門外漢偶爾翻翻自然科學書籍，更主要的是，我是石頭故事的收集者，其中有實存的也有紙上的，各有所屬又互相形塑，如果說石頭本屬自然物，我醉心的石頭是「自然─人造物」，甚至更偏重於人造物一邊，包括人類投射於石頭上的各種想像和喻意。它們不限於本土，從古至今，從香港至世界各地，由神話、建築、文學、音樂、電影、藝術、政治到宗教不等，其中有我所神往的，以至在生命中打下烙印的。一些沉積在心頭，一些移到我寫作的倉庫裡，在緩緩的時間裡生成為文字，其中，我也不知作何解，如中了「石咒」般，不知甚麼時候起我開始默默地在城中浪蕩，繪出我的石頭路線來。不完成的話，那擱在心中的大石便無以消解。要放下心頭大石，真要比擊碎一塊頑石還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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