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漫漫長路
張姿慧
四月下旬，去了趟馬六甲。入住的旅館位在運河旁，正對著清真寺，每天清晨，總會被一陣神秘悠長的經聲喚醒，穿透力十足地在耳邊盤旋不去。起床梳洗，不久，我便隨專車來到受訪者的家族紀念館。
清末時期，他們的祖父從金門下南洋，幾經顛沛流離，最終在馬六甲落地生根。受訪對象為二代子孫，年紀約莫70多歲。每天近6個小時聽著幾位長者從塵封的往事裡努力搜尋記憶的微光，在大量剪報及泛黃的照片中比對印證……有好幾個瞬間都讓我感到無比訝異及敬佩。究竟是何等鄉情，可以綿延如此巨大的力量，在物換星移之後，還能越過時間長河，讓生長在南國的他們，接續訴說著祖輩的發跡史及那些遠去的金門連結，並且保留珍貴史料冀望成書。
訪談後的閒暇之餘，我喜歡在河岸旁的老城區漫步，時而用有限的英文，時而點開翻譯軟體向商家點餐購物或交談，語言及文化的隔閡，讓我更加佩服那群為謀生遠渡重洋打拼的金門先民。他們義無反顧告別了黃沙滾滾的家鄉，投向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登上船，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出走」也許是離島人的宿命，不管目的地是何方，每一場離散都是環境所迫，每一段回望都是殘缺不全的追尋。
時間再拉近一點，軍管時期大部分的金門人，年少時也都選擇到台灣求學或就業，雖然路途不像南洋那般遙遠險峻，但還是要歷經一段難熬的海上顛簸，那時唯一的交通工具僅有軍艦。辦好出入境證，前往料羅港登船，航向高雄十三號碼頭……這裡不僅是離島居民翻轉人生的起點，相對的，它也是無數台灣本島青年當兵的轉折點，承載著即將進駐戰地的離愁與恐懼。
對於友人訴說搭「開口笑」的種種經歷，我倒是未曾有過。僅有一次，念國二時曾陪母親帶著生病的父親赴台就醫搭了一回軍艦。那也是母親首次前往台灣，臨行前她露出極大的不安，偷偷將一些紙鈔藏在內衣上，再用針線牢牢固定著，只因父親常向她轉述報上刊載的台灣社會新聞。
成長之路因父親過早生病而顯得艱辛，但那趟海上航行卻在我心中留下唯美的永恆畫面，也許彼時年紀尚小，初次遠航衝擊較大，以致長大後不管到哪一個國家乘船，都無法重現當年的心靈震撼。我記得，那時趁著父母熟睡的夜晚，我偷偷從吊床爬下來，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瞬間感到一片空曠寂靜，滿天的星子在漆黑的夜閃閃發亮，我看見船艦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緩緩移動著，眼前墨藍的大海是那麼的深邃，那麼的迷幻……我在原地朝遠方凝視了許久許久。
這是我離開家鄉僅有的搭船印象。正因為不同世代有不同的生活環境，當現今所有一切都在急迫的改變，從前的「慢」成了令人懷想的記憶。
本期特以「消逝的潮聲・記憶的渡口—13號碼頭」作為專輯主題，收錄多位作者對這段航道的不同的經歷與動人的描述：楊永斌的〈漂泊—從13號碼頭開始〉、李台山〈不好笑的開口笑〉、范燕燕〈開口笑裡的鹽與塵〉、王瑀〈那年夏天14歲的海峽〉、亦飛〈來與去交會的中繼：13號碼頭的曙光與暗影〉程懷德〈13號碼頭讓我讀懂的生命篇章〉、戴德愿〈一代金門人的海上記憶：13 號碼頭〉、羅文德〈海軍單兵前往金門戰地前線〉。
從以上文中感受到13號碼頭不僅是一個地標，更是許多人命運的轉捩點，藉由作者不同視角的書寫，重拾一段消失的碼頭記憶，也記錄了最初的來時路，讓新世代看到那條漫長的離島通行史。

作者簡介：

為提升金門地區寫作風氣及擁有一個為島嶼人文發聲的創作平台，1973年7月1日，發起人陳長慶和一群熱愛文學的金門青年以獨立出版方式創刊了《金門文藝》季刊，但因經費有限，僅為期兩年，發行六期，便宣告停刊。1978年在旅台青年作家合力接手下，《金門文藝》再次復刊，可惜出版幾期，又因經費拮据面臨停刋，直到2004年7月1日，由金門縣文化局接辦，並改為雙月刊。在金門縣文化局每年編列一百萬預算的傾力支持下，《金門文藝》得以發行七年之久，未料2011年因預算遭議會刪除，迫使這份文學刊物再次劃下句點。2014年秋天，在旅台企業人士李台山出資一百萬贊助下，並號召一群縣籍藝文人士投入編務工作，集結眾人之力，《金門文藝》於台北再度復刊。自58期秋季號起，創新風貌的《金門文藝》打破地域限制，設有書評，影評，專輯，人文藝術等單元，及開放新詩，散文，小說等欄目供所有華人投稿，採半年刊發行，並於2016年5月起正式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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