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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蔬菜農企 從認識植物的脾氣起家
林春生把出生地營造成自己的家
蹲在福田農產行網室的田埂間，林春生望向那一排排葉菜如看顧綠色幼雛般，說哪一畦即將可以採收，哪一畦還要等一個禮拜。繼而，視線順著網室延伸出去，因為他的十四點五公頃農田，就在方圓不到一公里的範圍內。同事們早已採用空拍機升空巡田，這也是現代化農企的工作節奏。
童蒙時期就參與父母的農務，阿公那一代種水稻，父母改種蔬菜。林春生二十六歲大學畢業，服完兵役之後，不像很多討厭作農的農家子弟，沒經過什麼內心掙扎， 就直接回雲林莿桐接下父母的農務工作。高職學農業機械科，在嘉義大學念園藝， 又到屏東科技大學讀植物病理，從農機、生產到病蟲害管理都有接觸，對他務農， 甚至轉向有機栽種，都奠下完備的基礎。
身兼莿桐農會蔬菜產銷班第三班班長，曾榮獲二○一五年全國十大模範農民，林春生所經營的福田農產行，規模已屬大型的蔬菜專業農企，年收入三千萬，目標則望向上億。雖然採取科技管理耕作，他卻認為農業跟高科技之間不是等號關係，再怎樣都必須順應大自然。
他看著現在很多人把智慧農業等同於高科技設備，像是電動內遮蔭、各種控制系統，設備齊備固然沒有不好，但若是缺乏經驗，再厲害的設備也種不出健康的菜。不管他自己管理的農田面積有多大，農夫還是得知道什麼時候該散熱、怎麼改變設施結構讓空氣自然對流，讓環境不要那麼悶熱，菜自然就長得好。經驗的累積，本身就是智慧。
不是不愛舊愛 也非愛上新歡
「農業跟工廠不一樣，它生產的是有生命的東西。」就算可以把流程做到 SOP、工廠化，提高效率，但蔬菜不是工業產線的大量複製輸出，沒兩棵菜是一模一樣的。林春生認為，「植物有它自己的脾氣，環境不好，它也會鬧脾氣，說不長就不長，甚至直接死給你看。」他也不諱言，如果種田真的那麼好賺，企業家早就全部進來做了。
雲林占全台空心菜種植面積的七成，夏天從播種到採收，大概十四、十五天就可收，一年採收多達十六次。不過，以空心菜起家的林春生說，現在不再獨鍾空心菜，二○一六年全面轉作有機蔬菜，迄今約有二、三十種，包括空心菜、玉米筍、地瓜葉、白菜、青江菜、莧菜、萵苣、西洋芹、羽衣甘藍等。這種轉變不是不愛舊愛，也非愛上新歡，只是務實的隨勢移轉。
空心菜的種植門檻偏低，林春生早就覺察單種一種菜，競爭只會日趨白熱化，既然如此，就要提早走到別人還沒有涉足之處，所以他選擇有機， 建立自己的通路，走出紅海。他開始規劃在各季甚至各節氣種不同作物，夏天主種耐熱的玉米筍、地瓜葉；到了秋冬，天氣冷涼，蟲蟻活動力較弱，作物長得氣宇軒昂，產量也高，他們的大宗葉菜多半安排在秋冬種植，冬季再增加西洋芹、羽衣甘藍等品項。
他也澄清一個觀念，有機農業裡的微生物作用，本質上是一連串天然的化學反應。最重要的是土地與水源。如果水耕空心菜種在受污染的水源裡，很容易吸附重金屬，所以務必要具備良好的土地條件，才能種出讓人安心的蔬菜。有機種植之後，福田農產行的通路都以 B2B 為主，主要供應里仁、萬家香包裝場，以及校園團膳。尤其六都幾乎都有有機蔬菜進入校園，像台北、新北、桃園都有，反倒是產地的雲林還有待建立起來。
農夫很會種，但最怕被單一通路套牢。林春生很明白，如果全部交給一個客戶，從此，價格、人情、市場都掐在別人手裡，任人宰割，因此他刻意打散通路。尤其是大型通路只看數字，根本不會管農民的成本，農民更要懂得保護自己。
在他心底，市場其實很簡單，不要過量供應，千萬別今天有價就拚命種，明天跌價就放著爛，最好如涓滴之水長流，每天都有固定需求。他設下停損點，如果價格低於四十元，寧願直接廢在田裡，也不採收。穀賤必定傷農，供過於求，只會大家一起破壞市場價格。控制產量，始終是他謹守的供需原則；他謹記的是，能賣多少，就種多少。土地不是工廠，千萬別因為價格好，就加量種植。有機農業更需要休耕，讓土地恢復力氣。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安排部分田區停種，翻土、養地，等待下一輪播種。
產品要像自來水一樣穩定供應
颱風對農民更非好事，千萬別見獵心喜。消費者以為颱風來菜價高， 其實是苦的是生產的人。颱風前，通路猛催貨，員工常常加班做到晚上十一點；等颱風一走，家家戶戶冰箱都塞爆塞滿，需求頓時間掉到只剩兩百包，滿園子該收成的蔬菜要何處去，暴起暴落反而會自食惡果。
「要把產品當水賣，你才知道它會賺錢。」林春生相當服膺松下幸之助的經營哲學，「農業最重要的是穩定。市場今天好、明天壞，如果每天都跟著市場起伏，你永遠做不起來。」他抱持的觀念是產品要像自來水一樣穩定供應。以前總說做農是靠天吃飯，遇到颱風、水災、寒流就大賺一波，現在這個公式早被成熟的冷鏈系統改寫了，農家已懂得先採收、先冷藏，慢慢釋出貨。想靠災害賺錢，追高搶量， 已經太不切實際。創業難免遇風險，尤其農業。二十年前， 福田曾遇到極大的危機。彼時，冬日的空心菜因為低溫、日照不足，鐮刀菌造成嚴重的連作障礙，品質一直沒有起色，整個事業幾乎快垮掉。
林春生開始研究歐美的土壤蒸氣消毒技術，把高溫蒸氣導入土壤，讓土壤溫度達到七十度，持續三十分鐘，消除病原菌，再重新種植，就能大幅改善品質與產量。這套蒸氣消毒技術設備也用於台灣百合栽培。正因為他自身的農業機械背景，不必仰賴他人即可自行修改設備、改善機械，前後雖投入不少成本，但這套技術成功救回冬天空心菜的品質與產量，整個產銷班也因此重新活了過來。
比起許多憂愁無人傳承的農家，林春生一家四口都投入農業經營。兩個兒子，一位被他安排在農場從基層開始學，一位丟到古坑有機合作社協助通路。他如此安排的理由是，「管理者如果不知道基層在做什麼，就沒有辦法管理，所以一定要從田間開始做起。生產的人要了解市場，做市場的人也要知道生產有多辛苦，兩邊都了解，以後整個經營才會完整。」
說到常見的農二代、農三代跟上一代衝突的局面，林春生認為年輕人不要因為讀了大學，回來立刻就要長輩全部放手。「很多年輕人跟爸爸最大的衝突，就是太急著證明自己。最好是先做出成績，有實力、有底氣， 自然就能取得信任，長輩也願意放手。」他自己也是一路這樣走過來，所以很能理解，「年輕人有新觀念很好，但也不要否定上一代累積幾十年的經驗。很多事情不是書本學得到的，而是每天在田裡慢慢累積出來的。」
有人來觀摩，林春生都樂意傾囊相授。他常對年輕人說，要創造別人的價值，你自己才有存在的價值。一個人如果完全不願意讓利給別人，就很難走得長久。
這也是他擔任義和社區執行長的態度。一、二十年來，他始終站在協助的位置， 讓村長兼任理事長，自己退居幕後。提起初涉入社區事務時，林春生說以前的自己很熱血，總想把出生的地方整理得像自己家一樣，農閒時就帶著員工掃落葉、整理環境， 看到垃圾雜草主動處理。他不需要頭銜，也不一定要申請經費，把地方打理乾淨，就是最實際的事。
過往，曾經透過申請農村再生做社區彩繪，也修繕過莿桐醫師林泰璋古厝，整理老屋與周邊環境。「不過後來很多計畫都沒有再申請，我覺得清清白白，不欠人情，也是一種自在。」義和村人口比較少，是莿桐鄉四個村莊裡唯一沒有辦理長青食堂的社區。
人少卻形成兩個地方特色，其一是空心菜專區。早年林春生的父親、大伯、舅舅開始種時，只有一點二公頃設施栽培，到現在莿桐已經發展成四十多公頃，形成完整的空心菜產業聚落，年產值超過上億元，賺得到錢， 也讓很多年輕人願意留在農村。
因為產地集中，承銷商直接來這裡收貨，農民不用自己跑市場，兩、三百公斤、一噸都有人收，並沒有太大的銷售壓力。市場成熟後，大家一起做，一起賺，整個地方才能發展起來。
除了是空心菜生產重鎮外，另一個特色就是豆皮工廠密度很高，村內至少有八到十間。一般人都以為西螺的豆皮較有名，其實義和村的密度更高。之所以形成豆皮生產聚落，一方面是因為地下水礦物質含量適合製作豆腐，另一方面也是家族、親戚彼此間看到有人成功，就跟著分家設廠， 逐漸形成地方特色。豆皮每天從清晨六點做到傍晚六點，加上準備、清洗工作，一天工時往往超過十二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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