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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讓孩子看見彼此
三月天裡，比鄰台中港、位於清水的港區藝術中心，陣陣風來，仍有一些涼意。
觀眾魚貫進入演藝廳，在走道兩側的志工引導下，逐一落座。燈光灑落，布幕尚未拉起，台下就已瀰漫著充滿期待的氛圍， 然而這天要登台表演的，其實並非專業表演團體，也不是哪裡來的大明星，而是六組學生團體，分別來自台中的清泉國中與德芙蘭、萬豐、白冷、東勢等四所小學，還有遠道從金門跨海來台的中正國小，正準備輪番登台，獻上各具特色、風格迥異的演出。
在台下坐著的，有台中海線的在地鄉親、喜好文藝的市民、參與演出的學生家長等，台中市政府相關的局處官員們，一字排開端坐著，還有些企業家也來了，齊聚這場名為「原來是客」的文化藝術交流饗宴。
隨著燈光投映，舞台上開始有了動靜，來自清泉國中的開場表演揭開序幕，名為《羅密歐與忽必烈》的光影偶劇，透過操偶技巧，結合肢體與口白演出，在彩燈交錯之間，演繹一則奇幻又帶有深意的故事。
隨後，舞台氣氛驟變，來自金門的鼓吹陣，以氣勢磅礡、足以穿透靈魂的長哨角，帶來鑼鼓喧天、震撼全場的《馬到成功，馬上幸福》。
而後德芙蘭、萬豐、白冷、東勢等校陸續登場，既有充滿山林律動、展現原鄉音韻的泰雅歌舞，也有融入客家風情的舞蹈和國樂演出，讓台中的山、海、屯、城，各異的文化特色與金門采風在此交織對話，帶來跨區域、跨族群的藝術展演。
台灣從南到北，演奏會何其多，但這場超越地理界限的六校聯演，其實遠遠不只是一場表演，而是跨過山海的沉浸式生活體驗。演出的孩子們，會進行為期兩天一夜的出訪，除了在港區藝術中心演出之外，還有國立自然科學博物（以下簡稱科博館）或綠美圖（為台中市立美術館與台中市立圖書館共構而成的全新文化地標）導覽、太陽餅手作體驗、濱海划獨木舟等各種活動。
拜訪科博館，那有什麼稀奇？在台中，難道會有學童沒去過科博館嗎？就算真有，肯定也不多吧？許多人可能做如是想，畢竟別說是台中的孩子了，科博館幾乎每天都有外縣市學童團體到訪。然而，十年前的和平區博屋瑪國小，據粗略統計，卻有七成的孩子沒去過科博館，對這些山上的泰雅孩子來說，城區裡才是「台中」，而且那裡很遙遠，父母開車要一小時、自己搭車要兩個多小時，才能去到同在台中市裡的科博館。
十一年前，台中市議員王立任，正是在拜訪博屋瑪國小時，被這個事實所震驚了。細問之下，除了很多學童沒去過科博館，還有些孩子說「想吃一次麥當勞」，但「真的好遠」。
王立任當時會前往博屋瑪國小，是因為前一年，為了協助該校的學童飛赴澳洲雪梨，參加台灣日活動並演出泰雅歌舞。他承諾孩子們，會找時間到山上看看他們。而這一次的拜訪讓他發現，別說是出國了，光是讓偏鄉的孩子去一趟所謂的「市區」，可能就是一趟難得的體驗。
後來「原來是客」就這麼誕生了，王立任正是最重要的推手。時常因執著於某些願景而被人稱「瘋子」、「傻子」的他，連年籌辦「原來是客」，即使落選時也照推不誤，就這麼一辦再辦，迎來了十週年。
那麼，「原來是客」到底是什麼？
這個名字，既有「遠來是客」之意，也將「原住民」、「客家人」融入名稱當中。它是帶給孩子們自信心的展演機會，也是在課本之外，關於環境、生活與人際的實踐學習，讓多元文化從抽象的詞彙，轉化為可以觸摸、嗅聞、品嘗的真實生命記憶。
或許也有人會想，兩天的活動，那不就是校外教學嗎？會去所謂「三六九」，也就是「劍湖山、六福村、九族文化村」的那一種。是的，中正國小的孩子們，的確是趁著「原來是客」的機會，拜訪台中麗寶樂園，玩得不亦樂乎，這可能是在金門缺乏的體驗。
但一切不只如此，「原來是客」的效應與羈絆，都遠遠地超過了兩天主要的活動。它包含了山、海校際之間的互訪，兩天之中，永寧、高美、鹿峰、建國與東明國小，這五所海線學校，分別以「主人」的身份敞開校門，迎接遠來的「客人」。相隔一兩個月後，換成山區學校與金門中正國小接待海線學校，行前有準備、先交流，孩子們先認識即將到訪的去處，而後實地感受，「同課、共食、共玩」，遇見彼此生命中的新夥伴。
於是，在兩天的主要活動中，原鄉的孩子來到高美濕地，怯生生地濯足戲水，感受到廣袤無邊的大海。相隔一陣子後，海線孩子搭車蜿蜒入山，頭一回真正抵達一座部落，跟著當地的孩子們載歌載舞，留下永恆記憶。
在這些相處的過程中，孩子們彼此好奇，族群間沒有隔閡，若有，也在同遊、共食的溫馨中迅速瓦解。他們會發現，儘管生活環境不同，甚至口音有異，但對於玩樂的渴望、對知識的探求卻一致。
像「原來是客」這樣的活動，看似簡單，背後卻勞師動眾，光是校方與師長們願意背負責任，帶孩子上山下海，已是不易，還需官方經費支持、民間贊助奔走、志工協調輔助，以及部分家長隨行照料。
這麼累，為什麼還要辦？都會裡資源豐富的人們，可能很難想像一次出訪與相關活動，其實有超乎想像的意義。首創全台第一所民族實驗學校的博屋瑪校長比令亞布說，不論是有機會出國參訪，或是參加「原來是客」，這些孩子到了國中、高中時，普遍學業表現更好。為什麼？因為在眾人前表演，讓他們有了自信，並相信自身文化背景的價值，會更認真對待自己的學習與成長。
或許不是每個參加活動的孩子，都留下改變的種子，但這是一種契機。為了持續創造這種契機，王立任堅持了很多年，並自然而然得到不少擁護，從校長到企業家，群策群力，讓「原來是客」能一年又一年地走下去。
起初也沒有太多人料想到，這個交流活動會一路走過十年。十年之間，它經歷了王立任議員落選後的募款續命、新冠疫情的中斷與重啟、從台中跨出到南投、苗栗，乃至於跨海邀請金門的學校。十年之間，有近三千名學生因為這個計畫，第一次踏上港區藝術中心的正式舞台，第一次在觀眾面前拉起小提琴、奏響嗩吶鑼鼓、跳起泰雅歌舞、操作光影戲偶。
「原來是客」的價值，還在於它拒絕成為一場「一次性」的煙火式活動，交流在賦歸的那一刻，並未畫下句點，情感與知識的流動，其實才剛剛進入循環。且雙向的互訪機制，也建立了一種對等、互惠的資源共享模型。教育不再是單線的給予，而是資源的橫向流動。對於校長與老師們來說，「原來是客」也是校際對話的機會，從因應少子化的在地挑戰，到如何發展特色課程、數位教學資源，都可以是交流的話題。
而當海線的孩子踏上白冷或德芙蘭的校園，看見原本在港區藝術中心舞台上合照的夥伴，在自己的家鄉土地上展現出的不同自信和從容時，對於所謂「多元文化」的尊重，也不再只是生硬的教條，而是化作心領神會的認同。師生彼此借鏡，既鞏固了初次見面時建立的情誼，又更進一步加深對彼此文化與背景的認識。
多年來有許多孩子參與過「原來是客」，各自有不同領會。當年身為東勢國小學生、如今已是大學生的客家女孩王如茵說，小朋友可能不會記得每件事，但當年去德芙蘭國小時，兩群孩子是相互穿插、齊跳泰雅舞蹈，那樣的情景，隔再久她也不會忘。
台中市教育局長蔣偉民除了多次前往港區藝術中心觀賞孩子們的演出外，也曾陪學生參加體驗活動，比如一起在永寧國小手製鹹鴨蛋。他認為，「食物也是文化的一環」，「原來是客」的每個環節，都在讓師生交流不同文化，且最終期待透過這些交流，讓孩子們能以發揚自身文化為榮，達成真正的城鄉共好與文化尊重。
台中市幅員如此廣闊，擁有豐富的地貌與族群構成，從梨山的連綿山巒、大甲溪河谷、農園稻田到海線港灣，各自發展出獨特的文化肌理。然而，地圖上的相鄰未必代表心靈上的互通，「原來是客」所創造出的機會，讓原住民、客家、閩南與離島文化在最自然的情境下碰撞與交融，這不僅僅是學校之間的聯誼，也是一種跨校共教、資源共享的教育實驗。
縮短城鄉差距、促進族群文化理解，或許是很大的題目，也不可能只靠幾次的活動，就能起到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凡事總需要有人開始，「原來是客」走過十年，留下一些成績，還有更多夢想。這一切不只是台中的課題，在台灣的每個角落，類似的劇本都在發生。
「如果不是『原來是客』，有些孩子甚至還沒機會去過台灣。」金門中正國小校長陳為信點出偏鄉日常，對有些經常出國的都會孩子來說，或許有點難想像，一趟出遊，其實也很珍貴。
「只要有任何一個孩子因此打開視野，我就想繼續做，」王立任指出，課本雖然重要，但有些事只靠讀書學不到，或者是說，生命的體驗，可以印證書本上的內容，「孩子們出來，看見山、看見海，其實也更看見他們自己。」
「原來是客」用一種樸拙的方式，讓孩子們真實地遭遇彼此，然後發生很多故事。這些故事背後有個共同的脈絡，即你我可能所處地理環境不同、族群背景各異，但我們都是這座島嶼的主人，在彼此生命交會中，我們是各自的過客，且「原來」都是一家人。
＊＊＊
海線文青的理想
要理解「原來是客」為何能持續十年，就必須認識它的推手──王立任。
1969年出生的王立任，是土生土長的台中梧棲人，一路就讀梧棲國小、梧棲國中和清水高中，然後考上中興農藝系。而在投身政治以前，他原本在農會工作，後來則是長期深耕地方文史的文化工作者。
讀農藝的青年，怎麼會走上文化工作之路？這個轉變的起點，來自於王立任大學時代在鹿港買到的一本書。當年他和同學到鹿港遊玩，偶然在天后宮販賣部翻到一本《台灣傳統建築手冊》，原本打算買來送給愛看書的父親，卻沒想到返家後的那天晚上，他自己先翻了起來之後，越看越入迷。原來，傳統建築裡有那麼多文化密碼，一隻喜鵲配一枝梅花，不只是花鳥圖，而是「喜上眉梢」的吉祥寓意；一對獅子有公、有母，公獅腳踩繡球象徵權威，母獅懷抱小獅象徵子孫綿延。那一夜他幾乎沒睡，從此一頭栽進了文化研究的世界。
「那本書改變了我的一生，」王立任後來在一篇文章裡，約莫這樣寫著：「它讓我發現，每一棟廟宇、每一道牆、每一塊磚，都有故事。台灣這塊土地不只是地理，它是一本厚厚的書，需要有人去翻、去讀、去傳。」
這篇文章，後來拿到了全國徵文比賽第三名。而在王立任畢業並進入農會工作後，由於始終對傳統建築難以忘情，於是終於在服務八年後，辭掉農會的工作，順利考上台北藝術大學建築與古蹟保存研究所，系主任正是《台灣傳統建築手冊》的作者林會承。王立任可說是在拜入「偶像」門下後，正式攻讀建築與古蹟保存。
而早在王立任還在農會工作時，對地方文史也已著墨甚深。有一回，他和梧棲圖書館長聊天，館長提到梧棲的孩子「很可憐」，因為很多學生暑假作業要寫跟家鄉有關的事，但孩子們跑來圖書館，卻很難找到什麼資料。王立任被這番描述觸動，花了許多精力在地方上拍照、整理文獻，並擔任梧棲藝文協會總幹事，協助出版多本地方文史介紹、宮廟導覽手冊，另舉辦文藝活動，累積深厚的在地文化底蘊。
海線文青在公共事務裡延續土地熱情
這樣一個「海線文青」會轉而踏上政途，轉折來自於老同學的邀約。2004年，蔡其昌從當時改制前的台中縣選區脫穎而出，當選第六屆立法委員，旋即邀請他在清水高中的同學王立任擔任辦公室主任。王立任當時研究所還沒畢業，也不認為自己適合從政，但蔡其昌鼓勵他就算從政，仍可繼續投身文化工作。一方面盛情難卻，一方面王立任認為能學習國家預算、公共事務也是不錯機會，於是同意出任，開始襄助蔡其昌，一邊關注台中地方發展，一邊大量接觸政治事務、政策研究、選民服務，逐漸成為嫻熟國會運作的政治工作者。
在這個時期，王立任始終沒有放下對文化的熱愛。他兼任海線社區大學、文山社區大學的講師，開設台灣傳統建築、民俗文化、地方志等課程，並持續參與多個地方文史團體，編輯刊物、辦理活動、為民俗節慶奔走。在熟識他的朋友眼中，他不是「政治人物」，依然是個「海線文青」。
2010年，台中縣、市合併，蔡其昌認為地方需要推派合適的議員人選，且王立任具備深耕文化的特質，因此極力勸進他參選台中市第二選區，即清水、梧棲、沙鹿選區的市議員。王立任當時心想，自己本來根本沒有從政規劃，原想推辭，但感念蔡其昌在工作上給予他很大的發揮空間，可以從事非政治性的文化工作，基於還人情及挑戰人生的心態，決定在不惑之年拼一次，正式投入2010年的市議員選舉。
後來，王立任在2010年的市議員選舉中，以「落選頭」之姿失利，隨後回歸校園，想繼續完成論文。然而隨後因同選區議員捲入弊案解職，引發後續的遞補爭議與法律訴訟，他在蔡其昌的建議下，邊打官司、邊準備選舉，持續經營之下，最終於2014年，在改制後的第二屆台中市議員選舉中，以一萬六千多票，正式當選。
「我當時選議員，不是為了『當議員』」王立任坦言，是因為看到太多事情需要做。海線的教育、文化、地方發展，這些都需要有人在議會裡為它們發聲。
文化人問政聚焦教育與土地
而即使在從政多年以後，王立任仍經常把自己定位為「文化人」，而非「政治人物」。他認為，「政治只是途徑，文化才是目的。」這份「文化人從政」的定位，讓王立任的政治風格與眾不同，他用大把時間，花在跟學校、校長、老師、孩子的互動上。
王立任在議會裡最關注的議題，就是教育，特別是城鄉差距的問題。他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即海線的教育資源遠遠落後於市中心，城鄉差距不是口號，是孩子們每天面對的現實。
因此，王立任勤於在教育圈奔走，為東山國小爭取書法教室、為大秀國小爭取虛擬攝影棚，幫各校改善硬體設施。但在此之外，對於如何擴增學生的生活體驗，他同樣惦記在心。
「台中的孩子都在課本上學過原住民有口簧琴，但實際上卻沒接觸過，」王立任說，如果能讓孩子們走進部落，聆聽甚或親手製作口簧琴，考試內容才能化為對故鄉多元文化的真實感觸。
他也發現，很多台中的孩子，其實對台中沒那麼了解。他曾在帶著孩子出訪時，在車上進行這樣的「調查」：去過台北的請舉手──幾乎每個孩子都舉手；去過花蓮的請舉手──大約一半舉手；去過和平區的請舉手──寥寥無幾。「同屬台中市的孩子，出過國的卻比去過和平的還多！」這個發現，讓王立任意識到，台中市內部，本身就存在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而若回顧當年的鹿港之行，其實還有一段插曲。即王立任發現當地有「高中生解說員」，能對故鄉侃侃而談。日後他就心想，認識故鄉文化，是產生認同感的基礎，比如一個梧棲的孩子，若能認識故鄉昔時作為繁榮貿易商港的歷史，對土地才有感情，並能將故鄉的美好傳達給外地人。
踏上政途的初情與堅守
「孩子們的世界太小了。不是他們不想看，是沒有人把他們帶出來。」王立任談起學生在課本之外學習的重要，這也正是他年復一年投入「原來是客」的動機之一。
這份心情，也與他自身的成長經驗有關。雖然他不是貧苦人家出身，但梧棲畢竟是濱海小鎮，文化資源遠不如台中市區。王立任說：「我小時候，要看一場電影、聽一場音樂會，都得搭半小時的車到市區。對偏鄉的孩子來說，那種『得來不易』的感覺，我能體會。」
王立任也認為，政治工作與其追求短期的曝光，應該思考長期的影響。而「原來是客」就是這種「文化人政治」的具體展現，或許不是馬上就能看到立竿見影之效，卻是十年深耕的工程。
不過，王立任坦言，像是「原來是客」這樣的活動，是否能換來選民支持，很難說。但他相信，「做對的事，最終會回報」，不是回報給他個人，而是回報給整個社會…(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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