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步走出公司大樓，一抬頭就能瞧見厚厚的雲層遍布天空，連月亮都不見蹤影，吹來的冷風還讓我抖了抖。
真是月黑風高……噢，不是殺人夜。
是可恨的加班夜。
我拉高外套拉鍊，匆匆趕去搭捷運，一路上真是冷死我了，連輕羽絨都有點擋不住。
已經五月中旬了，這該死的天氣何時才會恢復正常？
輕羽絨收了又穿，穿了又收，沒完沒了，簡直讓人抓狂。
從捷運站出來，差不多要十點半了。我加快腳步，一心只想趕緊回到租屋處，路邊的鹽酥雞攤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但不能阻止我的步伐。
燒烤攤則是差點成功了。
我吞了吞口水，腳步忍不住停下，但當我看清攤位前的長長人龍，瞬間又清醒了。
要是排下去，估計會等到天荒地老。
深深吸了一大口迷人的燒烤香，我重新邁出雙腳，決定明天買一大堆燒烤當宵夜。
誰也不能阻止我想吃的決心。
越遠離捷運站，路上人車逐漸減少，再穿過幾條巷子就能到我住的地方。
小巷內空蕩蕩，放眼望去沒半點人煙。
那是對一般人來說。
對我就不一樣了。
在我眼中看來，不論是路上、電線桿上，還是路燈上，都掛著幾隻阿飄。
更廣為人知的稱呼叫作——鬼。
我縮著肩，抵禦著冷風，走路的步子加快，看也不看地從那些阿飄身邊走過去。只要不和它們對上視線，通常它們就不會纏上來。
所以我才不喜歡加班到太晚，越晚路上能見到的阿飄就越多。
不是說白天它們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只是白日有陽光，人也多，俗稱「陽氣重」，通常阿飄不容易現身。
而夜晚就不一樣了，對它們來說，越夜越美麗。
大概就和我週五、週六夜晚同樣心態。睡什麼睡，當然是起來嗨啊！
我低著頭，確保眼神不會亂飄，大步往前走，想著今天應該不會額外多帶什麼特產回家了吧。
老實說，那玩意在我住的地方已經挺多了。
再來幾隻會過飽和。
我確實是瀟灑灑灑、沒帶任何一隻飄回到我住的老公寓，但我猜到了開頭，卻沒猜到結尾。
對，飄沒跟上，別的東西卻跟來了。
如果要用名字稱呼對方，那就是……
醉鬼。
靠靠靠，早知道就別抄那條近路了，誰曉得路邊會癱坐著一個胡言亂語的醉鬼！
喝得滿臉通紅，散發難聞酒臭的男人手裡還握著一個酒瓶，在我以為平安走過去的瞬間，忽然跳起，在我身後高唱「對你愛愛愛不完」。
要不是對方不清醒，真想回頭跟他說一聲：別愛我，沒結果。
我噠噠噠噠噠地走，他愛愛愛不完地追。
我越走越快，最後乾脆小跑步起來。
然而醉鬼就像是認定我，一心想跟我上演一場我逃、他追的戲碼。
但我他媽的才不會插翅難飛。
眼看老公寓就在前方，我立刻一個蛇行疾步，試圖甩掉醉鬼。
然而醉鬼的走位居然比我還刁鑽，硬是跟著我到老公寓了。
矗立在巷內的老公寓班剝陳舊，灰白色的外牆上猶如有著偌大鬼臉沾附其上，要是不仔細看，只怕會以為有座廢墟在這裡屹立不搖。
和醉鬼有理說不清，我只想趕緊踏入屋內，把人關在外面。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紅漆鐵門一拉開，平常該黑漆漆一片的地方竟亮著光。
慘白色的蠟燭一根根圍繞成愛心形狀，微弱的燭火在黑暗中堅強地搖曳。
我目瞪口呆，壓根不想收到這種告白。
不，這是詛咒吧。
誰家會點白蠟燭擺愛心的？
……等等，總不會真的是我家那位吧。
這猜想只在我腦中存活一秒就被否決，我家那位才不會閒得沒事從五樓下來一樓擺蠟燭。
她在我房間直接擺個蠟燭祭壇更有可能。
我這裡用「她」，不是因為他、她分不清，而是我的對象，性別女。
我正懷疑是誰搞出這個鬼片場景，醉鬼竟然也醉醺醺地踏進來了。
「喂……」男人說話間噴出酒氣，「妳怎麼不聽我把歌唱完？我可是西寧區唱歌天王，我允許妳點歌，妳想聽什麼？我最擅長唱對你愛愛愛……」
求求你別愛了，閉嘴吧！
我內心話還沒吼出來，醉鬼卻自動定格，像被誰按下暫停鍵，一張嘴還張得老大，只不過這次從嘴裡擠出來的終於不是愛愛愛⋯⋯
而是呃呃呃。
呻吟的那種。
我順著醉鬼的視線方向看過去，樓梯間不知何時飄浮著一條白色人影，半透明，自帶透視效果。
就像在印證著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無三不成禮這句話，白色人影開始從一增為三，然後似乎嫌這樣不夠多禮，數量一口氣飆到了七。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口中發出了「ㄙㄙㄙ」的音節，聽起來像電波雜訊跳動。
或者更像是在說死死死。
半透明的白色人影突然舉起了手，一隻隻地往我們這方向伸過來，像是幽暗中舞動的白海葵。
這已經不像鬼片場景了。
擺明就是一個真．有鬼場景。
醉鬼瞬間嚇得酒意退去大半，本來漲得通紅的臉一併變白。他瞪大眼，身體打著哆嗦，顫抖的語氣像是唱片跳針。
「有有有有有……有鬼啊！」
伴隨著那聲貫穿公寓的慘叫，其中兩條白人影手一動，立刻把醉鬼從公寓內送到公寓外。
紅鐵門自動大力關上之前，還能驚鴻一瞥醉鬼像顆球撞到了對面的牆，再骨碌地滾下來。
滾下來後會發生什麼事，那就不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了。
酒醒的男人應該會屁滾尿流地落荒而逃，並且從此將這裡列為不可靠近的鬼屋吧。
總之，恭喜他獲得了一個難忘的夜晚。
阿飄們的跳針總算結束，從「ㄙㄙㄙ」變成了……
「瑟撲來斯！」
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我還是聽出來了，這些阿飄想喊的是Surprise。
飄們高舉著雙手揮舞，看起來更像黑夜中的發光海葵。
這幕落在普通人眼中是有點嚇人，落在我眼中，嗯，也還是有點嚇人。
就算他們幾位都是我鄰居，我也不會昧著良心說他們的舞動陽光燦爛。
……對，鄰居。
在我搬進這棟老公寓之前，我壓根不曉得我樓下附送這麼大一堆驚喜。
自殺、孤獨死、病死……這地方死了七個人，才有七位會陪人尬聊的鬼。
這也導致我住的地方成為了西寧區赫赫有名的大凶宅。
可恨金錢迷惑我的眼，否則我早該知道租金低到靠杯的屋子肯定有問題。
不過就算時間倒流，不得不說我還是會再次屈服於金錢的淫威之下。
沒辦法，在大台北居大不易啊。
我低頭看著那些橫阻在我與樓梯之間的慘白愛心蠟燭，再抬頭望向我的七位鬼鄰居，「你們準備的？」
七顆腦袋不約而同地搖動，再一致地舉手指上面。
好的，我知道凶手是誰了。
還真的是我家那位啊！
我長長長地嘆一口氣，跨過了比起驚喜更像驚嚇的白蠟燭，慢慢慢地往樓上爬。
要說老公寓有什麼不好，沒電梯這點我最怨嘆。
不知道社畜的體力都花在工作上了嗎？每次要我爬五樓樓梯我都覺得自己隨時會掛在上面。
感謝我的雙腿，這一天還是成功爬上樓了，除了我喘得像條狗之外，只差舌頭沒往外吐。
我住的五樓其實是頂樓加蓋，硬要講的話，也算是違章建築。不過在被取締之前，我們就當它是合法建物吧。
在西寧區本地人眼中，這棟凶宅會凶，在於這裡曾死過七個人。
但沒人知道，最凶的不是他們。
是在五樓裡的第八個。
同時也是我在這棟老公寓裡碰到的第一個。
聽起來很像繞口令對不對？
如果要詳細解釋，可能要花個三天三夜，所以我簡略說明吧。
雖說我有陰陽眼，但我和房東簽約時可沒瞧見房裡有不速之客，直到我正式搬入才曉得這裡有個釘子戶。
不付房租、白住的那種。
釘子戶姓陳，我都叫她陳小姐。
陳小姐初時很安靜，靜到我都忘了還有這位室友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我洗香香，將燈光調成柔和的鵝黃色，坐在電腦桌前，鄭重地打開了某個澀澀的網頁。
有多澀？
就是男男幹炮，大汗淋漓，肉體激情相撞，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乓貢貢。
身為老是被老闆摧殘的可憐社畜，總是要有個抒發壓力的愛好。
我這人很簡單，男男漫畫有糖有肉就給讚。
這句話太術語了嗎？翻成一般人都聽得懂的說法就是：有感情戲跟床戲就是一百分。
也就是那一夜，我跟陳小姐迎來了……
初體驗。
啊呸，說太快，是初次見面。
都是樓梯不好，害我不只喘不停，腦袋也差不多成一團漿糊了。
說起我和陳小姐的初見面，至今我都難以忘懷當我開啟網路漫畫第一頁的瞬間，石破天驚的那一吼。
我氣喘吁吁地從包裡拿出鑰匙，腦中一邊重溫著和陳小姐初見的場景，還沒等我插進鑰匙孔，本來緊閉的門板突地自動開啟。
當我看清屋內景象，理智瞬間離家出走，憤怒的咆哮衝出我的口。
「不准——逆我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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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出公司大樓，一抬頭就能瞧見厚厚的雲層遍布天空，連月亮都不見蹤影，吹來的冷風還讓我抖了抖。
真是月黑風高……噢，不是殺人夜。
是可恨的加班夜。
我拉高外套拉鍊，匆匆趕去搭捷運，一路上真是冷死我了，連輕羽絨都有點擋不住。
已經五月中旬了，這該死的天氣何時才會恢復正常？
輕羽絨收了又穿，穿了又收，沒完沒了，簡直讓人抓狂。
從捷運站出來，差不多要十點半了。我加快腳步，一心只想趕緊回到租屋處，路邊的鹽酥雞攤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但不能阻止我的步伐。
燒烤攤則是差點成功了。
我吞了吞口水，腳步忍不住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