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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掉的那一天】
你死掉的那一天，是清晨六七點。
前一天晚上，輪到妹妹留在病房過夜照顧，
我跟媽媽回到家中休息。
天微微亮起，媽媽走到臥室把我搖醒，她低聲說：
「妹妹說趕快過去醫院，爸爸要走了。」
醫院離家不遠，大約十五分鐘的車程。
我從床上跳起來穿衣服，懷抱著慌張的心情，
一路跑到客廳，跑到廚房，抓起包包、手機、零錢⋯⋯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我在客廳與廚房的交界處，瞬間聞到你的氣味，
像是從你的外套上，脖子冒出來的，一陣你的味道。
褲子套了一半還沒扣好，媽媽已經站在門口等待出門，
我自言自語：「不行，現在我要打電話。」
電話通了，
妹妹在哭，
她顫抖地說，阿爸剛剛停止呼吸了。
停止呼吸。
身體一軟，我在家的中間倏地跪下來，趴倒在地，
像不如己意的稚齡孩子般，頭撞地板大哭大鬧，
我喊著，
爸爸，爸爸，
為什麼會這樣，
現在我要怎麼辦⋯⋯
先生拉著兩個剛睡醒的孩子，看著我崩潰亂叫。
我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
最後，甚至是媽媽使力把我架起來。
（真是沒用的孩子啊⋯⋯）
妹妹說，
阿爸聽到我在電話上的哭叫，
一度恢復心跳一分鐘，後來才再度停止。
阿爸，你去了哪裡？
留下來，晚點再去好嗎？
你死掉的那一天，是七月二十五號的清晨，
坐在車上趕去醫院的途中，發現上午的陽光十分燦爛，
我把手指放在車內的把手上，看見光影交錯的舞蹈。
與我心中的艱難，形成強烈對比。
阿爸，
那一天變成特殊獨立的一天，
從此以後，我的記憶裡，
那一天有你蒼白的遺體。
七月的日曆上長出鮮血的紅色，
展開的根莖張牙舞爪，變成一棵樹，
枝葉茂盛蓋住天空，伸出長根扎進土壤。
紅色的大樹。
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
單單只是那個上午，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停止流眼淚。
那一天你好慘，我也好慘。
若你還在，可能會用球評的口氣說：
「為您插播一則重磅新聞，
二○二五年七月二十五日，世界慘人排行榜，
一對台灣父女過關斬將，雙雙奪得冠亞軍！」
【葉牡丹】
想起在二二八公園裡，我跟阿爸討論的，關於名字的事情。
那天我們剛看完診，打好化療的針劑，就一路從台大醫院，穿過二二八公園，走去衡陽路喝酸梅湯。
我跟阿爸說了一件事，身邊的朋友改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原先是非常女性化的，長大後不喜歡，就自己跑去戶政事務所改成一個中性的字。此事一出，家中長輩掀起一陣風波。
「改得很好。」阿爸說：「名字這種東西自己最常用，改過來的這個字，適合這個人就好，別人不用管太多。」
葉揚這個名字是阿爸取的，當時想必也是絞盡腦汁吧。
記得你說過，想到葉揚，腦子裡出現的畫面，是葉子被風吹得高高的，可以在天空飛來飛去，很自由的樣子。
葉揚很優美。
跟阿爸討論著討論著，說起我的名字很中性，小時候都被以為是男生。我開著玩笑說，阿爸，拜託幫我想一個女性化又大器的名字。
「那有什麼問題，」阿爸眉毛一挑，即刻回答：「女性化又大器的名字，當然就是葉牡丹！」
【第一眼】
第一個與你有關的清明節。
出門去掃墓，在車上想了一些阿爸的事。
我想著你之所以是一個很好的父親，和下面兩點有關。
如今回想起來，從小到大，每次看到我，你都有一種，見到第一眼就流露出來的喜悅。不論是小時候我跑進書房，你正忙著工作，或者是我們約好在一個地點，遠遠地，只要我進入你的視線範圍，你就會開始對我大力揮舞雙手。
阿爸的身高很高，手也非常長。他的臉上總是會出現一種「啊，妳來了！」的表情（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好像看到我令他非常高興，好像我的出現，是他期待很久的事情。
對於孩子提到的事，你也總是展現莫大的興趣。
長期保持這個習慣很難，可是我跟妹妹都覺得阿爸做得很好（簡直是不可思議）。
比如全家在吃飯時提到一件事，儘管無關緊要，你仍會很在乎，經常在隔天打給我，或是跑來家裡，拿著一本書說：「妳之前說過的這個那個，我去查了一下，這本書的第三章可以看看，很有幫助。」
（我曾經提過在非洲草原有一種奇怪動物，體型很小但膽大包天，阿爸也立刻去查詢了。）
多麼懷念你的聲音。
從電話裡傳來，你說：「上次在家裡講到的事情，學界有個理論是這樣的，故事很有趣，我來講給妳聽⋯⋯」
我後來發現，其實阿爸並不是這麼學識淵博，凡事都懂，而是因為很在乎小孩，事後會特別為了我說的話去尋找相關資料。
阿爸過世前，發現有AI可以問，簡直如獲至寶。能夠快速得到更多知識跟資訊，對他來說是很興奮的事。
我的抽屜裡有一張紙，是阿爸寫下梭哈贏牌的順序：「同花順＞四條＞葫蘆＞同花＞順子＞三條＞二對＞一對⋯⋯」不過是有一天，我們在家玩牌，有點搞不清同花跟順子哪個大，講來講去沒結論，阿爸隔天就寫成一張紙條，搭二十站公車帶來家裡給我。
那天，你露出欣慰的表情對我說：「有這張紙參考，今天晚上跟羅比玩牌就不會搞錯了。」
在牌位前，我想著這件小事情。
（阿爸，你是不是擔心我在兒子面前不思進取，連梭哈都不會玩，算是虛長年歲了⋯⋯ ）
阿爸，謝謝你教了我一些當家長重要的事，要在場，要出席，要付出關心，這些不是花錢就能換來的。
（關於對小孩說的凡事種種都保持興趣這一點，我還在苦苦練習，相當不拿手⋯⋯）
說來說去，最懷念的，還是阿爸每次看到我的第一眼。
你不會對我說：「等我一下，我正在忙。」
（他在我的記憶中，這一輩子好像一點都不忙⋯⋯）
你也沒問過我：「真的需要我嗎？這件事能不能自己想辦法處理一下？」
（我好懷念我們總是為了超級小事坐在一起想破腦袋的樣子。）
從我出生那一天，到阿爸進了醫院的最後幾天，你每次見到我，從遠遠的地方走來了，就會抬起頭，露出中獎的表情，閃動快樂的眼神，對我大力揮手。
那個高興的男人，彷彿在巷口，看到了光芒萬丈的，紅毯巨星林志玲。
【可以去罵神明】
爸爸有個罵神明的故事，我很喜歡，所以總是講了又講。
年輕的時候爸爸的家裡很窮，我的阿公偏偏又生病了，住院時一直吐血，生命垂危，需要買血袋。
我爸說他有一天，心情很壞，感覺自己走投無路，就跑去廟裡對著神明罵：「現在怎麼辦？醫藥費根本付不出來，是不是要我死？好吧那我去死好了⋯⋯」
爸爸說他亂罵一通，發洩完心情後，走出廟就撿到一個信封裡面裝著錢，金額剛好可以付給醫院。
他說這是他人生中遇到最神奇的一件事。
「所以葉揚，如果有一天，妳人生過不下去，千萬不要直接去死，妳可以試試看先去罵神明！」
阿爸你記得嗎？當時你還用很衷心的表情，比手畫腳說著：「我告訴妳，想死的時候直接去死，妳就虧了。」
【太早做好你就虧了啦】
爸爸過世的事，我寫在臉書上，得到很多人的安慰，心裡非常感謝。
想到我爸也是一個專門安慰我的人，寫下來記錄一下。
某天打電話給我的爸爸：「喔阿爸，我真的好氣我自己，為什麼我明明在一個月前就知道要交的稿子，我到現在還沒開始寫⋯⋯」
（前情提要，爸爸是寫電視廣告文案的人，他這一生只做這份工作，連續做了四十年，很能了解壓線交稿有多痛苦。）
阿爸問：「啊，這樣啊，妳還有多少時間？」
「我還有一天，明天就要交了⋯⋯」我懊惱不已：「阿爸，為什麼我拖延症這麼嚴重⋯⋯」
阿爸：「哎呦，明天才要交，那時間還很多欸⋯⋯」
我：「可是我本來有一個月那麼多的時間⋯⋯」
阿爸從電話裡幽幽地對我說：「我跟妳講，我以前更誇張，經常剩下三個小時才開始寫。剛開始也會氣自己，還會捶胸口說，葉○○，你為什麼不早點開始寫案子呢？葉○○，你今晚不用睡了啊！哈哈哈，但我現在一點都不會生氣了～」（爽朗笑聲）
我：「為什麼你現在不氣了？」
阿爸：「我想通了嘛，反正怎麼樣都會寫得出來，早點寫妳反而虧了妳知道嗎？」
我：「蛤？」
阿爸：「真的啦，像我們這樣的人，稿子早點寫好放在那裡，還是會忍不住回頭看對不對？比如說，星期五要交的案子，妳星期二就寫好，星期三不順眼改一下，星期四怪怪的再改一下，一直改過來改過去改到天荒地老，還不如星期五最後一秒直接寫完走出門就好！」
我：「那你星期五之前都在幹嘛？」
阿爸：「玩啊看電影啊讀書啊種花啊睡覺啊。妳就是放下心去玩，玩的時候，根本！完全！不要去想工作的事。千萬不要害怕，擔心東擔心西會破壞了玩的心情。」
我：「難道你不會一邊玩，一邊緊張嗎？」
阿爸：「以前當然會緊張得要命，後來就完全不會，因為我知道我星期五一定寫得出來。這種事經驗多了妳就會知道。」
我：「可是你不會有罪惡感嗎？」
接著我爸說出了一段非常有安慰性的話，他悠哉悠哉地，用演話劇的誇張口氣說：「我幹～嘛～有罪惡感，換個角度想，我可以拖，就是因為人～家～有～才～華～嘛～呵呵呵，呵呵呵。」
我：「真的⋯⋯真的可以這樣想嗎？」
阿爸放鬆表示：「可以啦，誰能保證星期二一定會寫得比星期五好？在那邊花時間懷疑自己，還不如先去無憂無慮玩個三天吸取天地日月精華哈哈哈。」
講出「吸取天地日月精華」時，他也被自己逗笑了。
阿爸問我：「妳是明天要交稿對不對？那妳現在要對自己這樣說，『好吧時間差不多了，我決定先去吃個飯，然後看一下電視，今天晚上夜深人靜再來寫。我不是有拖延症，我只是⋯⋯哎呦，我就是太有才華惹～』」（繼續使用舞台劇的吶喊語氣）
我嘆了一口氣：「阿爸，會不會只有你這樣，這個概念根本不適用於我？」
阿爸：「適用很多人，只是他們好可惜，都沒有發現自己是有實力又有才華。有才華的人，就是到最後一秒，還是可以把東西交出來。這個要感謝祖師爺賞飯吃，幹嘛要生氣咧⋯⋯」
最後，阿爸鄭重下了結論：「當妳感到焦慮但又什麼都不想做的時候，就打開窗戶對著天空大喊，『感謝祖師爺賞飯吃，感謝祖師爺賞飯吃，我現在要去玩了之後再來工作喔，謝謝，謝謝，感謝祖師爺。』」
「連續喊三次感謝，就好好去玩，不要再緊張了！」
【家裡最有才華的人】
阿爸過世的那一天，我們坐在病床邊，
我忍不住哭起來，對著家人說：
「怎麼辦，我們家最有才華的人死掉了。」
媽媽安靜了一下，
她看著我跟妹妹，接著略帶哽咽的口氣：
「希望他的才華有留給你們一點⋯⋯」
媽媽居然沒有反對我說的「家裡最有才華的人死了」，
還接著回覆了「希望」還有「留一點」這樣的話。
真是的，太過理智的人歹鬥陣。
不過，才華的部分，真的只要留下一點就夠了。
理性的林女士說的是對的。
因為爸爸是有相當有才華的人。
在那個只有三台的年代，
他寫了很多廣告文案，
像是底片跟相機品牌柯尼卡。
「它抓得住我。」
「他傻瓜，你聰明。」
「有人用筆寫日記，有人用歲月寫日記；而我，用柯尼卡寫日記。」
「拍誰像誰，誰拍誰，誰都得像誰。」
都是他寫的。
那是遙遠的，手機和網路都還沒發明的一九八○年，
因為這個系列，阿爸拿了金鐘獎。
媽媽說，那時候阿爸想多賺一點錢，
兼差怕別人知道，寫廣告案子還要取假名。
我：「那如果得獎怎麼辦？」
媽媽：「這也發生過啊，
就讓那家廣告公司老闆派別人去拿獎就好了。
阿爸說只要有收到錢就很高興，
其他的事情，他才不管咧。」
【妳假設它能活多久】
阿爸從家裡帶來的，好幾盆花草還活著。
每次他興沖沖地搬著小花園種好的盆栽來到我家，
我都會問：「這個會不會開花？我先說喔，我不要會開花的。」
他後來知道了，
我不喜歡花謝，
便改成給我綠油油的，好養的植物。
偶爾我還是對他抱怨：
「欸，這盆怎麼還是死掉了⋯⋯」
有一天，阿爸忍不住問：
「妳期待植物能活多久？」
我：「永遠。」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驚訝地說：
「蛤，原來妳的假設是永遠嗎？」
我：「我以為只要植物沒發生什麼事，
它們就會一直好好活下去的吧？」
阿爸搖搖手，感嘆地說：
「永遠這個假設，
不管放到哪裡去，都是標準太高了啦。」
【當你發現我們都普通】
在家對面的公園裡，我跟阿爸抱怨起羅比在校成績起起伏伏的事。
「學習這件事，他都不能長期保持努力，態度也不積極，動作很慢，怎樣都不急，考不好，隔天就忘了⋯⋯」
阿爸：「妳不覺得很有趣嗎？羅比長得像妳，個性像爸爸，路卡長得像爸爸，個性卻像妳。」
我：「彼得至少還有認真念書！羅比的個性佛到我想破腦都參不透。」
阿爸：「孩子不可能跟妳期望的一模一樣，他越長大，妳能干涉的就越少，最後就剩下，他待在妳身邊的日子，妳們在一起的時候感覺開心，這樣就很好。」
我：「唉，為什麼他考不好，卻是我那麼痛苦？」
阿爸：「因為妳有期待，希望兒子可以比妳更棒啊。可是，到後來，好棒的小朋友，長大後又會怎麼樣呢？這種事情誰也不知道。但我有感覺，羅比是那個會待在妳身邊很久，負責照顧妳的孩子⋯⋯」
走累了，阿爸坐到長椅上，兩手扶著膝蓋，左右輕鬆地搖晃他的腰。
我還在焦慮的情緒中無法抽離。
「你講得那麼輕鬆，絕對是因為你沒看到他那張數學考卷，空白跟粗心，各有一大堆⋯⋯」
爸爸看著我，他的臉在路燈的黃光照映下，變成一個柔和的老者。
他淡淡地，慢慢地開口：「會有一天，當妳接受孩子是普通人，回頭一看才發現，啊，原來我自己也是普通人。從那一天起，普通的妳跟他，兩個人就能好好相處了。」
我：「我跟羅比會像王子跟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嗎？」
阿爸：「決心去當普通人，比較容易幸褔快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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