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必修的課，我們都是遲到的學生

活著是重點，死亡是為了完成。為了對得起文學，寫作時我們總習慣將死亡哲學化、神聖化，甚至用諸多晦澀的隱喻將其層層包裹，直至作者都忘記了死亡的本來面目。緩緩轉身，卻在此時遇見了更深入的可能，雖深入，卻非什麼宏大的史詩，而是瑣碎日常堆砌的樣貌。那會是醫院裡遺棄的嗶嗶聲，是殯儀館旁的便當以及來不及說出口的那一句謝謝。

橘子筆下的生死課，既荒謬且真實，說穿了不過是凝視現世的剪影，兩個截然不同的男子在此相會，或者中年或者老年，教授與醫師。他們以為前來聆聽死亡，研究『生』與『死』，最終卻發現自己在學習如何收拾活著的殘局。於是書本上的知識派不上用場了，無論人生有多少遇見與成就，也無力抵擋。看穿繁文縟節的道別儀式的荒謬背後，誰都一樣在死亡前束手無策，且無論面對幾次，仍舊難以適應。所以橘子是這樣說的，「死亡會把所有人都變回孩子」。

不知是否歲月的沉澱或洗禮，抑或是再次踏入校園後綻放的全新色彩，這本書的作者既是橘子，又不是橘子。那個依然很擅長拆解人心的橘子依然鮮明，例如生活上的鋪排，遺產繼承手續、醫療細節等，絲絲入扣。我當然清楚這還是我認識好多年的那個細膩的作家寫的小說，在結構上我卻驚豔於那層次更加豐富、細節的指涉越發樸素卻深沉，符號的運用更是讓人讚嘆。

台灣男性普遍的沉默與頑石感，在整本作品細細地說，很多時候我卻相當尷尬，彷彿自己也在她筆下被拆解被凝視。我們活得像石頭，又硬又臭，多半時候我們是嚴重否認的，有這樣那樣的理由，這些那些藉口，說穿了就是虛偽的外殼，心裡愛得要死，嘴上卻只能說出「吃飽了沒」這樣的話。橘子看穿了，毫不留情卻又節制地攤開了，在小說裡將這種毫無意義的「硬漢主義」假象揭開，將這些一輩子視感情為洪水猛獸的男子們，用一輩子的沉默築起的牆，在病榻前倒塌之時的狼狽描繪得讓人怵目驚心。

死亡究竟有多少重量？我猜那不一定是攜著骨灰到某個山間撒至空中的那幾公克，而是一種真誠面對活著的態度。

我必須對這部小說表示敬意。

橘子如同帶著一把溫柔的手術刀，鋒利卻姿態柔軟，不管是過世的妻子、強大的姊姊、活潑的老太太，她們如同流動的水推動了這些停滯又慣於迴避的男人們，而最終這把手術刀將這些人的內心剖開，不炫技、摒除複雜的敘事結構，以一種真摯誠懇的方式告訴所有讀者，悲傷或許會遲到，但那並非哭天喊地，而是一種安靜地整理。處處細節耐心耕耘，最終所有符號爆發出最大的力量。不管是狗狗惡霸，那輛乘載遺願的露營車，糖廠的紅圍牆不僅是記憶的圍牆，地理的圍牆，更是一種階級與時代的圍牆，不著痕跡地告訴我們，卻又絲毫不說教。

當悲傷被具象化之後，那便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物理狀態，像灰塵落在鋼琴上，像舊傷在變天之際的隱隱作痛。朱醫師與陳邵任在時空中的交錯，像極了兩棵樹在地底的盤根糾纏，死亡成了養分，滋養生者的餘生。這幾乎是一種生態學的循環觀。悲傷本就具有延遲性，遺憾與及時同時成就生命，也遺憾著生命。最後生死學的課堂達成的不是傳統意義的和解。最終，那些人那些事要先學會與自己和解，才能微笑看著過去與現在，才能為向迎接著不知道會哭還是笑的未來。

最後想喝的那碗胎哥湯，透過橘子的文字讓我鼻尖發癢，喉嚨甜膩，彷彿這湯帶著眼淚之後特別好喝，但我還不想真正去喝下它。主角想像父親最後時刻那聽覺暫留，充滿煙火氣的特殊悲傷氛圍，真正比任何華麗的修辭都更具有殺傷力。這種安靜的張力回扣整部小說，如同傷口在許久之後才滲血般，安靜地擁抱自己。

最後，請活著。

我猜橘子沒有要我學會什麼對於生死的豁達，這也並非關於生死的教科書。我覺得這是一本學習如何與遺憾共處的備忘錄，生活或許疲憊，或許有人有毛小孩離開了我們。我們也許暗自啜泣夢裡許久無法再遇，然而不怕。我們還在，那些離去的都不是活在離去那一刻，他們與我們都活在曾經的美好的每一秒。我們也可以去一個地方流浪，學習一件新的事，好好聽著音樂看一本書。

跟你說所有關於告別，最終，只希望你轉過身去，好好擁抱身邊的人。我們只有這一秒，那麼就緊緊抱著這一秒這一個人。在生死這門課之前，我們都只是學生，永遠寫不好論文的研究生。還好這個故事暖暖地遞出筆記，畫了充滿黃色螢光筆的重點。你可能會覺得像冷冷的天吃碗熱騰騰的切仔麵那樣乾淨簡單，在異鄉時卻瘋狂想念的氣味。

謝謝你讀到這裡，等到闔上這本橘子偷偷給你的人生備忘錄後，生活才正要開始，好好地享受『生』，也要記得好好『活』。

姜泰宇

那堂必修的課，我們都是遲到的學生

活著是重點，死亡是為了完成。為了對得起文學，寫作時我們總習慣將死亡哲學化、神聖化，甚至用諸多晦澀的隱喻將其層層包裹，直至作者都忘記了死亡的本來面目。緩緩轉身，卻在此時遇見了更深入的可能，雖深入，卻非什麼宏大的史詩，而是瑣碎日常堆砌的樣貌。那會是醫院裡遺棄的嗶嗶聲，是殯儀館旁的便當以及來不及說出口的那一句謝謝。

橘子筆下的生死課，既荒謬且真實，說穿了不過是凝視現世的剪影，兩個截然不同的男子在此相會，或者中年或者老年，教授與醫師。他們以為前來聆聽死亡，研究『生』與『...

寫在《去年這時候》之前

妳真的知道什麼是死亡嗎？

小時候對於死亡的感覺是恐懼，主要是因為大人們有意為之的告誡，如某鄰居家中正在辦喪事，那幾天我們會被告誡絕對不可以接近那戶人家；抑或經過喪禮時（是的那是喪禮主要還辦在路邊的八○年代台中市區），大人們會慌張地伸手遮住我們的眼睛，宛如小時候看林正英的殭屍電影時覺得害怕所以趕快遮住自己眼睛那樣。死亡等於恐懼的意念就這麼自然地深植於我的潛意識裡，生根。

第一次真正面對死亡是我國三那年哥哥的車禍意外離世，那是六月他剛滿十八歲的夏天，亦是我聯考前一個月，終日被第九節課以及模擬考折磨的我已經不太具備現實感，那一陣子總也只是覺得怪怪的，不是很理解怎麼早上出門還在閒話家常（也可能是為了廁所的使用時間吵架，那時候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瀏海）的哥哥就這樣再也看不到了呢？於是死亡對於當時的我而言，是再也看不到那個人。悲傷開始取代恐懼。

再也看不到的包括高職時那位熱愛檢查少女們裙子長度以及是否偷染頭髮的女教官，她於騎車載女兒去上學的途中車禍身亡，諷刺的是肇事車輛正是一台校車；再看不到的也包括班上同學的爸爸，喪假結束之後她眼睛紅紅頭低低地來上課，那陣子班上同學發起募款希望能盡些微薄之力幫助他們家人度過眼前難關；再看不到的還包括我的映佐同學，她是來自埔里的淳樸女孩，高高瘦瘦的映佐偷偷喜歡著那位皮膚黝黑的中餐科男同學，那是多數少男少女情竇初開的十八、九歲，那時我很喜歡她的名字，覺得非常日本風格，當時說好若是寫出第二本小說的話，就要借用她的名字當作小說女主角，她好高興，而我也是；後來我的確如願出版第二本小說，因此漸漸躋身網路小說作家之列，然而映佐卻沒能知道這個消息，映佐死於九二一的房屋倒塌，而我的第二本小說出版於二○○一年。

童年時期的我對於死亡的理解是恐懼，青春期時轉而成為悲傷，成年之後則變成是遺憾，而遺憾是小說素材裡最好發揮的元素，那是人生中的重，有時亦是一道坎，過不去的坎。

妳真的知道什麼叫作活著嗎？

總是形容生命在離世的那一刻是嚥下最後一口氣，但其實是吐出才對，我曾經親眼看著我的狗在懷裡吐出最後一口氣，像是一聲嘆息，「抱歉我得先走了。」這樣。而父親吐出此生最後一口氣時我亦在他的身邊。

我曾經嘗試過催眠，當時其中一道指令是要我回看人生中最初的畫面，後來回聽催眠音檔時我很納悶：怎麼看到的不是那個畫面？晚婚且婚前和我們一家同住的姑姑總愛提起以前父親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來到我們的房間親吻他心愛的小女兒，我始終不知道那時候我幾歲？只曉得姑姑很喜歡提起這件陳年往事，而隨著年紀越長我就越不喜歡她提起這個陳年往事，總覺得噁心，就像那年代青春期的日本女生會覺得家裡步入中年的爸爸很噁心那樣，爸爸們不需要特別做什麼事情，他們就只是存在於家裡的客廳，就足夠令青春期的日本少女感覺到噁心。

長大之後在我的認知裡，我甚至覺得我們大概稱不上是感情良好的父女。父親傳統守舊並且節儉吝嗇，而我則隨著年歲漸長逐漸往他性格的反方向長去，我慢慢活成父親完全無法理解的人生形狀，他不理解為什麼我不用像大家一樣出門上班？也不理解為什麼不出門工作的女兒可以直接結清他繳了好久繳得好累的房貸？他不理解，但也不問，就算好奇得要死，總也可以忍住不問；以前我總以為那就是傳統台灣男人的樣貌，然而直到父親過世之後，我開始研讀心理學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父親是典型的迴避型人格。而那通常是由童年創傷所造成：疏忽照顧，或者家暴。

父親迴避症最明顯的例子是他當時連自己什麼病症、該怎麼治療都不想要知道，全權交由我幫他決定；父親生病那年是我不知疲憊的寫作事業正值高峰並且健康開始逐漸出問題卻不自知的二○一一年，那年日本因為三一一大地震引起海嘯，當電視播放出這則新聞快報時，我們全家人正在醫院的走廊上疲憊不堪地等待父親的手術結果；手術順利取出父親腦中那些壓迫神經的腫瘤、因此解除他日常的種種症狀，諸如強烈頭痛、噴射性嘔吐、認知混亂、複視或其他；但不幸腫瘤化驗結果是為惡性，而且已經遠端轉移，所謂癌末，大約剩下半年的壽命。「想吃什麼就讓他吃吧。」當時醫生這麼說，於是我才知道，原來電視裡演的都是真的，原來醫生真的通常會在那種時刻講這句話。原來我賺再多錢、得到再多的追捧和寵愛、用文字感動再多人，也依舊換不回父親的壽命。原來生命如此脆弱。原來活著是這麼一回事。

最終父親續命一年半，硬漢性格一輩子的父親硬是親眼等到看到他的孫女出生，終於他不只是個擁有前世情人的父親，他還是個在連續三個孫子之後終於也擁有孫女的爺爺，那或是父親生前最快樂的時光，當時已經不良於行的他，看著襁褓中的孫女，滿眼笑意地親吻她，猶如他年少時歡天喜地親吻他那愛哭愛笑又愛告狀的小女兒，那樣。

唯有理解死亡，妳才能學會活著

悲傷有時候會遲到。

猶如劉梓潔在電影《父後七日》所展演，女主角回鄉處理父親的身後事，面對所有的繁文縟節以及民間習俗，最大的心得是和哥哥說的那句：「真的是累到靠北。」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悲傷，是直到她回歸日常生活之後，某次在工作出差回到台灣過海關時，習慣性地想幫爸爸帶兩條免稅香菸，卻冷不防想起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突然之間巨大的失落襲擊而來，再也看不到父親的這個事實終於具體地呈現在她的眼底心中，就這樣，她獨自一個人躲在角落裡為此痛哭一場。當時很多人說他們看不懂那一幕在演什麼？看不懂女主角為什麼下飛機之後突然跑去哭？我反而是不懂他們為什麼看不懂。

悲傷的難纏之處在於它會遲到，以及冷不防地出現。

儘管我們選擇形式最簡單的父後七日，但同樣是累到靠北，或許是我自己不諳行政事務，也可能面對鄉下不熟長輩們種種的指教還得好言相待，更可能是生前什麼事情都不肯自己做決定的父親，身後什麼事情都要我們代為決定，而那真的很難。於是父後那七日，我出現最多的情緒是憤怒，而最終我在郵局櫃檯前崩潰：「還要所有繼承人的印鑑證明？算了我不要領了！」最後是人很好的櫃檯小姐直接告訴我帳戶密碼好順利取款。真的萬分感謝。

死亡會把所有人都變回孩子。

如同電影裡女主角遲來的悲傷，我亦是直到往後終於有時間整理父親的遺物時、才具體感覺到爸爸真的不在了的這個事實。衣櫃裡還有很多我買給他而他完全沒有拆封的新衣服，一摞一摞的就這樣全部送去回收，一摞一摞的還包括床頭櫃裡的現金，就放在最頂層的抽屜裡最顯眼之處，那是逢年過節我交到他手中的紅包，他是捨不得花？還是覺得沒必要花？他為什麼不拿去存在銀行還能領些利息？他不是很愛錢嗎？他是否經常拉開抽屜把玩或數鈔？如同某種光是看著就感覺高興的收藏品？生病之後他依舊有仍算健康的時日，他為什麼直到最後都不把這些錢花掉？不知道。也問不到答案了。總是提早坐在客廳等我帶他去醫院放療或化療的父親，也趁著他狀況良好時帶著我拜訪為數不多的朋友，每每我總看著他依舊不善言辭只是靜靜聽著然後靦腆地笑，那曾經是我覺得很不體面的父親，連開口說話都不敢。而那樣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是我牽著他慢慢慢慢地走，一步步地慢慢走，猶如從前他牽著正在學步的小小的我……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句點。

沒有答案是因為妳沒曉得要及時去問。妳為什麼有機會的時候不去問？妳這輩子寫了那麼多的小說可是妳有把妳爸媽的故事都記住嗎？妳每天都在忙些什麼？妳為什麼非得等到父親來日無多才終於想到要開始和他聊天？

所以人是為了什麼活著？又是為什麼會死掉？造物者為什麼要設計如此弔詭的生命歷程？打從出生開始就往死裡活去？簡直不合邏輯。父親從確定罹癌到過世總計十八個月，在那十八個月的時間裡，我有完整的時間面對、接受、處理以及修復長年來疏離的父女關係，甚至，在久違的三十年後，重新牽回他因為長年做工而非常粗糙的手，是否這就是死亡其實想教會我們的事情？在宛如陀螺般急轉了十八個月之後的我，終於得以停下來思考死亡這件事情，以及當時截至目前為止的我的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活？尤其是那些多年來始終沒有時間亦無心力處理的種種感受，和情緒。那時候的我越來越揮之不去的疑問是：這十幾年來都把寫作放在人生第一順位的妳，如果拿掉專職作家這個身分之後、還剩下什麼？誰會來參加妳的喪禮？而專程前來的他們，又是怎麼看待妳這個人、以及妳的這一生？他們是真的喜歡妳嗎？妳是真的喜歡他們嗎？誰會替妳寫下悼文？妳會想要舉行喪禮嗎？妳為什麼不想要舉行喪禮？妳又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而，這就是我計劃寫這本生死之書的最大初衷。重點不是死亡，而是活著。



曹筱如／橘子

寫在《去年這時候》之前

妳真的知道什麼是死亡嗎？

小時候對於死亡的感覺是恐懼，主要是因為大人們有意為之的告誡，如某鄰居家中正在辦喪事，那幾天我們會被告誡絕對不可以接近那戶人家；抑或經過喪禮時（是的那是喪禮主要還辦在路邊的八○年代台中市區），大人們會慌張地伸手遮住我們的眼睛，宛如小時候看林正英的殭屍電影時覺得害怕所以趕快遮住自己眼睛那樣。死亡等於恐懼的意念就這麼自然地深植於我的潛意識裡，生根。

第一次真正面對死亡是我國三那年哥哥的車禍意外離世，那是六月他剛滿十八歲的夏天，亦是我聯考前一個月，終日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