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一定要殺了你。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的結局。』

一切已準備就緒。

餐廳內，偽裝成服務生的葉蓮知注視著坐在窗前的目標。

墨訣今。

這不是他第一次偽造身分來接近這個人，也不是第一次臨時策劃刺殺，但即將執行之際，他仍心跳加速，不自覺地緊張。

不是因為他沒做好心理準備，單純只是因為──他的運氣總是很差。

葉蓮知還記得，某次他好不容易繞到墨訣今身後，拔了匕首正要殺過去，卻踩到香蕉皮滑了一跤，匕首當場捅進自己胸膛，只能狼狽撤退。

另外有一次，他架好了狙擊槍，感覺萬無一失，偏偏在開槍瞬間一個倒楣鬼竄到中間，他只擊中倒楣鬼的肩膀……那時他深深覺得，比起無辜中槍的男人，或許自己才是那個倒楣鬼。

除了這兩件，各種運氣不好的案例數不勝數，光是回憶失敗的過往，葉蓮知就心緒不穩了起來。他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不要再想那些可恥的過去，應該專心將注意力集中在當前的刺殺上，這才稍微平復呼吸。

今天的刺殺是一個小時前匆匆規劃的，葉蓮知原本在咖啡館小憩，忽然注意到外頭的騷動，接著便看見墨訣今帶著護衛，在一眾路人的驚呼尖叫中進了一家餐廳。這對葉蓮知來說，絕對是意外之喜，墨訣今這個人公開露面的次數雖多，卻都很難接近，私下的行程則難以打探，能下手的機會不多，既然遇上了，他就想好好把握。

「虛構」是葉蓮知的能力之一，他潛入餐廳後，打暈了一名男性服務生，偷了對方的制服，接著使用能力變化成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男子，打算冒充服務生靠近墨訣今，伺機行刺。

根據葉蓮知的經驗，這麼大的餐廳，服務生流動率高，不太可能每個人都記得彼此，如此一來，混進去自然簡單。當然，今天過後，餐廳或許就會加強控管人員，那就不是他需要關心的事了。

過去的一小時中，他花了十分鐘潛入餐廳，花了五分鐘打暈服務生並化形冒充身分，又花了五分鐘觀察其他服務生的儀態與行為，然後……被主廚叫去切菜打雜二十分鐘，因為做得不好動作太慢被訓斥到現在，才有機會走出廚房，回到外場。

身為葉家大少爺的葉蓮知離開廚房時身心俱疲，深深鄙視這家餐廳。

這種會讓普通服務生幫忙備料的餐廳，不只人事有問題，煮出來的料理也品質堪憂！我絕對不會來吃！

他在心裡從主廚罵到餐廳經理，順便連墨訣今選餐廳的品味也罵了一頓，才稍稍消氣。

殺死墨訣今的方式，他從潛入餐廳開始就一直在思考。既然是餐廳，下毒應該是個好主意，但事發突然，他身上沒有攜帶毒藥，要臨時獲取也不知是否可靠，所以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方式。

當他使用「虛構」變化成另一個人時，原本的衣物他都會收在隨身的空間內，為了防身，他平時都會攜帶趁手的武器，但刺殺過程中，武器有可能遺落現場，成為追蹤他本人的證據。因此，左思右想後，他決定從廚房偷一把銳利一點的刀，當成作案工具。

方才切洋蔥的時候，他試了好幾把菜刀，最後順手偷走了其中一把，藏在隨身空間中。

萬事俱備，只差一個近身的機會。

就算搶不到上菜的機會也不要緊，他隨時關注墨訣今那桌，一看到有人招手就走過去。待他走近後，墨訣今微微一笑，溫聲開口。

「你好，我們想加點甜點，你有什麼推薦的？」

在水晶燈的照耀下，璀璨的金髮與翡翠綠的眼瞳，配上他此時恰到好處的笑容與溫柔的聲音，這位總讓人如沐春風的「救世主」，今晚的美貌依舊蠱惑人心。

「訣今大人的眼裡彷彿有星星，閃爍著希望與光明。」──這是墨訣今的崇拜者說過的話，葉蓮知查過無數資料，這類盛讚的話語隨便都能想起幾十句，而此時此刻，面對這張俊美無害的臉，他只想一巴掌拍下去。

推薦個屁！我沒背菜單！是不會叫我拿菜單來給你挑嗎？

葉蓮知並不打算第一次靠過來就動手，他本想靠著殷勤的服務逐漸放鬆他們的戒心，但墨訣今一開口，下不了臺的他頓時有股將菜刀掏出來，不顧一切直接上的衝動。

衝動誤大事，衝動會毀了一切。葉蓮知在心裡不斷告誡自己，接著露出從容不迫的表情。

「我去拿菜單來為您介紹吧，請稍等。」

拿菜單回來的路上，沒有任何可以偷看菜單或詢問其他人的空檔，葉蓮知只能努力維持冷靜，準備待會菜單一翻開，見到什麼就胡亂介紹什麼，反正錢不是他付，甜點也不是他吃。

翻開甜點頁介紹的時候，距離是不是會拉近？把菜單遞給他，讓他拿著，我就有手可以拔菜刀了，他也會因為手上拿著菜單而不方便防禦，說不定是個刺殺的好時機？

葉蓮知心中蠢蠢欲動，然而當他站到桌邊，在墨訣今與同桌客人的注視下翻開菜單後，甜點頁被翻出來的瞬間，氣氛頓時有點尷尬。

上面只寫了幾個字：主廚特製，每日更換，時價。

主廚！又是你！什麼鬼餐廳？快點關門大吉啦！有這種主廚，我賭你們一年內倒閉！

「噢……所以今天的甜點是什麼呢？關於使用的食材跟烹調方式，我都想了解一下。」

像是為了緩解尷尬，墨訣今溫和地開口詢問。

葉蓮知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露出慌張的表情，表示自己是新來的，其實還不太熟悉菜單，現在就去廚房確認，另一個則是現場胡謅出一種甜點，最好打消對方點餐的主意，然後再思考下一步動作。

葉蓮知選擇了後者。

回想剛才廚房內處理過的食材，葉蓮知深吸一口氣，以自信的笑容開始編造。

「今天的主廚特製甜點是用洋蔥跟花椰菜製成的甜蔬菜湯，以紅蘿蔔絲點綴，輔以大量糖漿跟美乃滋，在甜度上相當驚人，值得一試。」

他自認捏造了一個令人皺眉的甜點，但墨訣今聽完，想也不想就笑著點了頭。

「聽起來不錯，那就來兩份吧。」

……

墨訣今你有病啊！這哪裡不錯？你這個人難道喜歡吃黑暗料理嗎？喜歡你就一個人吃啊！點兩份是想整你的護衛還是你的同桌夥伴？

這種情況下拔刀，應該也不是什麼好選擇，葉蓮知只能帶著笑容退下，然後前往廚房……打暈主廚，開始替墨訣今做甜點。

廚房裡除了主廚，當然還有別人，他一併打暈了，來窗口催菜的服務生，他一律以再十分鐘打發，接著便不帶感情地把幾塊洋蔥跟花椰菜丟入湯碗中，注入大量糖水，擠入一堆美乃滋，最後撒上紅蘿蔔絲，準備出菜。

切個紅蘿蔔絲浪費我兩分鐘，剛才為什麼要多說這個食材？可惡！

葉蓮知心裡已經計算好出手的時機，上菜時，他先將其中一碗擺到墨訣今對面的人面前，剩下那一碗則故意手滑，直接砸到墨訣今身上，湯湯水水潑了他一身。

「啊！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他擺出慌亂之態，作勢要替墨訣今擦衣服，就在此時拿出隨身空間中的菜刀，狠決地砍向對方纖細白皙的脖子。

一時間，天旋地轉，葉蓮知後腦一痛，差點暈過去，短暫的眼前一黑後，他才驚覺自己已經被反制壓倒，持菜刀的手被墨訣今抓住手腕按在地上，旁邊是護衛的關心與驚呼聲，餐廳亂成一團，他想殺的人則毫髮無傷地控制住他的身體，含笑看著他。

「又失敗了呢，殺手先生，這次有點新意，還學會做甜點了？」

毫無疑問的，刺殺行動已經以失敗告終，葉蓮知不甘心地咬咬牙，驅動能力毀滅自己現在使用的軀體。

察覺自己身下的人正快速失去生命力，墨訣今原本好整以暇的態度才出現幾分著急。

「等一等！殺手先生，給我一點時間，我們聊聊嘛！你到底為什麼如此堅持要殺我呢？」

葉蓮知根本不想聽他說什麼，乾脆俐落地讓這具身體斷氣，就這麼脫離了混亂的現場。

確認殺手已經死亡後，墨訣今惋惜地站起身子，如同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坐回了座位上。

「刺殺我這麼多次，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麼讓人討厭，非要殺了我不可？」

他嘆了口氣，擺擺手讓護衛清理屍體，接著好奇地叉起對面那碗甜點中的洋蔥，吃了一口。

「……真難吃，也沒下毒。但好歹加熱一下吧，這麼沒有誠意嗎？」



01 孤獨的先知

『帶來希望的救世主？不，那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啊。』



終結生命脫離肉體後，葉蓮知過了十二小時才在朋友的別墅中凝聚完身體醒來。能隨意拋棄身體，近乎不死之身的他，一向不怎麼喜歡死後重生的這段過程，此時趴在一旁桌上等待的徐蔚君聽見動靜睜開眼睛，一開口就直戳他痛處。

「阿知，你是死著回來的，看來你的刺殺又失敗了？」

「……」

「這次是怎麼失敗的？又跌倒了嗎？還是行刺前肚子痛？臨時起意很難做好萬全準備吧，這次是敗在哪裡？又是運氣不好嗎？」

葉蓮知一面聽著他接二連三的詢問，一面從隨身空間裡拿出自己的衣服穿上，冷哼著回答。

「技不如人，跟運氣無關。」

在過去的刺殺中，他很少有跟墨訣今直接交手的機會，所以不知道對方反應這麼快，身手又這麼好。

今後近身搏鬥的訓練要加強了。葉蓮知恨恨地想著。

「失敗就失敗，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為什麼要一副受了奇恥大辱的模樣，如此咬牙切齒？」

因為那傢伙鐵定早就看穿了，準備看我笑話，我卻還傻傻幫他做了甜點！他一定是有所察覺才能那麼快就做出反應，他點甜點也絕對是故意的，就只是想看我會如何出糗吧？

「我覺得我在出手之前就被看破殺手身分了，也不知道是敗在哪裡，難道以我的氣質沒辦法假扮服務生嗎？」

「哇，你才剛經歷失敗，說沒兩句就能自戀起來，真不愧是你。」

徐蔚君的話看似嘲諷，語氣卻滿滿都是敬佩與恭維，這讓葉蓮知聽了有氣也不好發出來，只能皺著眉簡單說了一下自己十二小時前經歷的一切，要求他幫忙分析，以便下次改善。

「聽起來你也是想了不少才行動的嘛，當你傳訊息給我說要規劃一次臨時刺殺時，我還以為你一時衝動之下必然漏洞百出，現在聽來，過程雖不到完美無缺，但與你過往的紀錄相比，好像還可以耶？」

徐蔚君一臉真誠地這麼說，葉蓮知花了很大的功夫說服自己「他不是在挖苦我，他是真心如此認為」，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所以，他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你覺得我是哪一步露了馬腳？」

徐蔚君沉吟半晌，認真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我覺得……你的眼神要改一改吧，你面對訣今大人的時候，眼神有收斂嗎？如果你一直都是這副看到殺父仇人般的眼神，我看你化成灰，他也能認出你。」

眼神？我考慮了那麼多細節，結果你的看法是敗在眼神？

要不是徐蔚君是他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他的刺殺計畫，並願意提供幫助的人，葉蓮知真想直接翻臉走人。

不過，就算不翻臉走人，有件事他還是忍不了。

「別再喊他訣今大人！那傢伙就是個將來會毀滅世界的惡魔！叫得那麼尊敬做什麼？」

「我知道啊，你說過無數次了，可是他不是還沒做嗎？他現在做的都是好事，確實值得尊敬，擔得起一聲『訣今大人』。」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我也說過啦，我持保留態度，因為我們的交情，我願意幫你，也沒有完全不信你或跑去告發你，但你希望我同仇敵愾的話，我真的很難辦到，畢竟你所看見的未來，我沒有看到嘛。」

世界上十大令人絕望的事之一，就是身邊唯一的盟友是自己此生最大敵人的腦殘粉。葉蓮知要不是沒得選，大概早就跟徐蔚君拆夥了。

「等到真的發生時就來不及了！」

「是沒錯啊，但你那個能力就不能看清楚發生的日期嗎？」

一切的開始，還得從葉蓮知的另一個能力說起。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具備特殊異能的能力者，另一種是不具備任何異能的普通人。

能力者不見得會一開始就覺醒能力，但是否有覺醒能力的潛能，是出生那一刻就決定的。許多年前，曾有一個戰鬥力登頂的能力者發瘋屠殺，幾乎殺光了當時所有的能力者，在那之後有一段時間，能力者幾乎從世界上絕跡，被能力者壓迫了許久的普通人統治了世界，但沒過多久，社會便開始出現各種他們難以應付的問題──源於那些被大量屠殺的能力者。

能力者使用能力時會消耗體內的諾林，消耗後會自然吸收環境中的諾林來回復，諾林是普通人看不見也感受不到的環境物質，能力者的大量死亡導致不再有足夠的人吸收消耗這些物質，當環境中的諾林值過高時，某些恰好接觸到的普通人就會被汙染，成為不受控的「汙染者」。

汙染者形同劣化的能力者，他們同樣覺醒了能力，卻時常無法控制能力啟動與否。於是，汙染者所到之處便容易造成大量傷亡，統治層試著規範或監禁，卻始終沒找到比較好的處置方式，在情況危急時只能痛下殺手，而部分汙染者為了不被擊斃，甚至成立了組織，與政府對立，長時間下來導致社會人心惶惶，無論是哪一方都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

直到十年前，世界上忽然多了一個奇蹟般的少年，也就是日後被奉為救世主的墨訣今。

身為當今世上極少見的天生能力者，墨訣今擁有一個彷彿能拯救整個世界的能力：「洗靈」。這個能力讓他能淨化大部分的汙染者，使其恢復為普通人，如此一來，向來死路一條的攻擊型汙染者似乎有救了，普通人與汙染者之間似乎也不再只能選擇敵對。

墨訣今從十二歲開始，拯救了無數汙染者，使他有了許多自願追隨的信徒，受過他恩惠的人不乏政府要員，他的地位也因此水漲船高，隱隱有被捧上神壇之勢。

照理說，具備如此獨特能力的人，統治者應該會想將之控制起來，為己所用。

墨訣今是否有被控制，外人不得而知，那也不是葉蓮知關心的事。

曾經，葉蓮知也和徐蔚君以及普遍大眾一樣，將墨訣今視為偶像，認為墨訣今是這個世界的希望。他比墨訣今大兩歲，一直深深欽佩這名少年能頂著壓力，無私地奉獻能力淨化汙染者，相較之下，他覺得自己雖然也是天生能力者，卻沒什麼心思運用能力幫助他人，實在相當慚愧。

而這樣的心情，卻在他十六歲生日，覺醒了名為「先知」的能力後，瞬間消散殆盡。

葉蓮知的先知能力，使他能不定時看到幻象，或是在夢中看見未來。在家人簇擁下吹熄蠟燭的他，還沒來得及吃蛋糕，就被能力覺醒後席捲而來的第一個幻象驚得面無血色，哭著求家人安慰，而那個時候，他尚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許久之後的畫面。

那是整個世界與他的美好世界，徹底毀滅的畫面。

幻象中，俊逸迷人的金髮男子以一對光之羽翼懸浮在空中，看起來就像是某些宗教中宣揚福音的天使，聖潔而美麗。但他微笑著所做之事卻如同惡魔，只有能力者能看見的高濃度諾林環繞在他四周，像是奉他為主，任由他操控似的，隨後快速擴散，汙染一群又一群的普通人，而曾被人們當成救世主的他，就這麼看著那些人在痛苦中覺醒自己無法控制的能力，或是殺害他人，或是自爆，原本祥和的城市沒多久就成為人間煉獄。

葉蓮知的父親在逃難中被汙染，體內爆發出的風刃將母親斬成兩段，弟弟跟妹妹則被捲上高空，而後墜地摔死，神智清醒卻控制不了能力的父親在悲痛中也被其他人失控的能力殺死，原本圓滿幸福的家庭，短短幾分鐘就毀滅了，他看著幻象中家人的淒慘死狀，差點直接瘋掉。

幻象太過真實，以至於他回到現實後，除了滿身冷汗哭著要家人安撫，心理陰影還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稍微平復一點。

而隨著預知夢與預知幻象一一出現，然後在生活的大小事中應驗，葉蓮知恐懼地意識到，那可能不只是個幻象。

那無比殘酷的畫面，就是這個世界避免不了的未來。

序章

『我一定要殺了你。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的結局。』

一切已準備就緒。

餐廳內，偽裝成服務生的葉蓮知注視著坐在窗前的目標。

墨訣今。

這不是他第一次偽造身分來接近這個人，也不是第一次臨時策劃刺殺，但即將執行之際，他仍心跳加速，不自覺地緊張。

不是因為他沒做好心理準備，單純只是因為──他的運氣總是很差。

葉蓮知還記得，某次他好不容易繞到墨訣今身後，拔了匕首正要殺過去，卻踩到香蕉皮滑了一跤，匕首當場捅進自己胸膛，只能狼狽撤退。

另外有一次，他架好了狙擊槍，感覺萬無一失，偏偏在開槍瞬間一個倒楣鬼竄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