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綺元挺直腰肢坐在專司理事的正堂花廳上首，身穿茜色直領對襟窄袖長衫，外罩著輕薄如霧天水碧色的褙子，影影綽綽，富貴錦繡中透著一抹淡雅出塵之態。

　　雪白鵝蛋臉峨眉淡掃，口脂輕點，小巧耳垂綴著指甲蓋大小的鮮紅珊瑚珠耳璫，梳得一絲不苟的峨髻別著只寶光流燦的石榴華勝……無須飾以其他的髮簪步搖，自有巍峨端凝風華。

　　今兒恰逢三旬一回，是各地莊子和店舖管事報帳的日子，為免內外院的庶務都撞到一處，戴綺元昨日便傳話下去，命府內稟事的僕婦提早到卯時中便來回事。

　　「夫人，觀文殿學士曹大人家老夫人下個月過壽，按往年舊例是送一尊白玉麻姑獻壽並一對兒金如意，可老夫人今年是七十整壽，聽說曹大人有意大辦，讓老人家高興高興。」鄒嬤嬤猶豫地抬頭望向自家夫人，請示道：「那咱們府——」

　　上首的夫人玉手輕掩住唇瓣，一雙美眸端是水光流轉、奪人心魄，眼角隱隱透著點子嬌疲的桃花紅暈，便是一身正容端莊，也壓不住那氤氳開來的艷色……連鄒嬤嬤身為女子都忍不住看得有些臉紅心跳。

　　夫人當真是傾城傾國好顏色，無怪乎大人自續絃後，只要不在殿中當值，便會 日日回府安歇，和從前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向來嚴肅恭謹的鄒嬤嬤，難得心頭掠過這麼一抹「大逆不道」的念頭，卻不知坐在上首太師椅上的戴綺元是偷偷掐了大腿肉，才強忍住打哈欠的衝動。

　　得在大夜班伺候好男人，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挨到五更寅時中，把「吃飽饜足」精神抖擻的男人送出門上朝，回床上瞇了不到半個時辰，又得努力爬起來被丫鬟們描紅繪翠上全妝、綰髮佩簪、更衣著裝接著上日班。

　　別看她現在坐得那麼挺，其實裙襬底下的屁股跟雙腿都在抖，腰痠背痛渾身軟趴趴，完全是一夜肌肉筋骨過勞乳酸堆積的後果。

　　但身為一府當家主母 aka殿前司指揮使夫人，就注定了她必須每天都要在人前端著當鎮宅神獸，萬萬不能有一絲鬆懈漏氣，否則丟的不只是她這個夫人的臉，還是她老闆兼老公趙棪的面子。

　　沒錯，趙棪的趙，就是北宋皇室的那個趙，是當今仁宗最寵愛器重的親姪子，是知名的文武雙全，高大英肅不苟言笑，還是汴京萬千少女的夢。

所有人都說，她一個太常寺之女能夠高嫁給趙棪續絃，是她上輩子不知燒了多少好香……

　　鱷魚蚊香算嗎？

　　果然是老字號，效果好……咳。

　　且不說趙棪本身人品風華如何郎艷獨絕，就論趙府亭台樓閣占滿大半條街，奴僕如雲，侍衛如羽，府中金銀珠寶、古董畫卷成箱成塔地壘滿庫房，裡頭有皇帝賞賜的，同僚送禮的，下屬孝敬的，打仗得來的，換到現代隨隨便便也能打趴一個小國家的年度GDP。

　　還有汴京城裡地段繁華的舖子錢莊二、三十家，近郊皇莊、茶山七、八座等等等等等。

　　說句欠打的，便是她每天眼睛一睜開，什麼事都不用幹，就有無數錢財利潤滾滾而來，如長江滔滔不絕，又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地流入府中公私庫。

　　旁人艷羨，她這個皇家姪媳婦，信王世子妃，殿前司指揮使趙夫人天天過著飲金漱玉的好日子，出入眾星拱月，到哪家赴宴都是人人奉承討好的頂級誥命貴婦。

　　聽起來很爽對嗎？

　　是很爽沒錯，但又有誰知她三更睡、五更起，光是當家理事看帳，監管外務庶務，應付汴京皇家宗室和各文武百官後院婚喪喜慶賞花宴帖子，還要時不時跟府中小妾來上幾場宅鬥風雲……

　　直到入夜子時，才能勉強泡個玫瑰花瓣澡，拖著累如老狗的身軀爬上紫檀雕花大床，滾進薰過鵝梨帳中香的絲綢錦緞被褥時，內心強烈想念的都是現代符合人體工學的舒適獨立筒彈簧床。

　　常常是她才閉上眼睛要墜入睡夢中，日理萬機的指揮使大人便披星戴月而歸，慣常霸氣地掀開床帳，大手熟門熟路地把她剝得一乾二淨，然後舔弄著她的耳垂，胯下叫囂昂揚，心急難耐地略略沾濕了蜜露，就一鼓作氣重重頂了進去！

　　……論古代練武的男人精力續航力之恐怖。

　　唉，不提了，說多了都是累（淚）。

　　總之，工作量之艱難巨大，勞動力之缺乏保障，處處令人髮指。

　　所以她平常的吃穿用度比汴京百分之九十九婦女們好一點也是應該的，因為這些都是她靠自己的腦力體力賺回來的呢。

　　「夫人？夫人？」鄒嬤嬤遲疑提醒。

　　她回過神來，又吞下了另一個渴睡至極的哈欠，揉了揉眉頭 —身旁蕙質蘭心的貼身侍女婉心已細緻地取來了一只白玉盛的清涼碧水膏，拈了些在指尖，輕手輕腳地為她揉捏起太陽穴。

　　「夫人可是昨夜沒睡好？」鄒嬤嬤關切地問：「可要老奴傳府醫來為夫人號個平安脈？」

　　綺元一頓，下意識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夾緊了還在酥軟哆嗦的雙腿，面上卻越發斂容端正，一派雍姿華貴氣勢，微微一笑——

　　「有勞嬤嬤關心，只是昨夜颳起了陣北風，我惦念著婆母在山上的開元寺，丫鬟們不知伺候得好不好，鶴氅被褥亦不曉得夠不夠，一時焦心才失了神，不打緊的。」

　　鄒嬤嬤望著她，嘆道：「夫人一片孝心，王妃若是知道了，定然也會很歡喜的。」

　　「……」綺元無言以對。

　　「……」鄒嬤嬤老懷堪慰。

　　綺元看著鄒嬤嬤這麼真誠的官方表情，聽著這麼友善的公關發言，真的差一點點就信了呢！

　　她的婆母信王妃是北方貴族出身，琴棋書畫管家、行獵弓馬舞劍，無一不嫻熟精通，最是瞧不起她這個小門小戶還沒有半點運動細胞的菜雞，如果不是當年那樁祕事，信王妃也不至於答應心愛的兒子後來續絃續到她這一款的。

　　綺元也很無奈啊，縱使她是顆老鼠屎，也不是自願掉進這鍋香噴噴的富貴八寶粥……但來都來了，大家湊合著過吧！

　　反正職場險惡，難搞的老闆不分古代現代，看在錢的份上，只要能混到活著退休的那一天，就是她贏了。

　　……自胎穿以來，綺元天天都用這種精神勝利法鼓舞自己。

　　「咳，嬤嬤剛剛提到曹大學士家老夫人七十整壽的壽禮，」她很快把自己調整回工作模式，雪白纖纖素指輕敲了敲扶手，沉吟道：「我記得乙字庫房裡有幾株蘇州葛團練使進獻給大人的南海紅珊瑚樹，那個看著喜氣吉祥，挑其中一株尺高的， 並原備妥的壽禮一齊送到曹家府上，也不算失了禮數。」

　　尺高的大紅珊瑚樹價值不菲，放在外頭便是拿兩百貫錢（二百兩銀）也買不到，更是足夠一戶小康人家十年嚼用。

　　古代貨幣換算複雜，宋朝一貫是一千文銅錢，物價波動之下，換算成新台幣大約是四萬多元。

　　現今坊間尋常普通的丁男日傭，一天所得不過四、五十文，但身為信王世子府和指揮使家中的一等丫鬟侍女，月錢就能有七、八百錢，而像鄒嬤嬤這樣的資深高級主管則是高達三貫錢（三兩銀），但不包含主子日常賞賜在內。

　　她在嫁給趙棪前，娘家阿爹每月領到的正俸有三十貫，加上朝廷貼補的茶錢、酒錢、煤炭錢、馬料錢、餐費等等，就有三十五貫……

　　題外插花一句，北宋官員的福利就是好，官家仁宗皇帝真是滿分無差評的宋朝第一好總裁。

　　然而貧富差距無論放到哪朝哪代都一樣。

　　綺元胎穿前不過是一家超商的店長，每天經手的營業額最高逼近十萬台幣，雖然跟現在坐擁金山銀山一樣，都是過路財神，但兩者對比之下的幣值跟價值，完全是臺灣銀行跟地方信用合作社的區別。

　　她擔任趙家的主母兩年，主掌府中內院財務大權——喔，外院還有另外的帳目和小金庫，統由趙棪信任的大管家打理——時至今日，再昂貴珍奇的金銀珠寶名畫古董，在她眼中都只是個產品跟數字，等同於從外部廠商進貨，再轉零售交到顧客手中。

　　所以一尺高的大紅珊瑚樹，她用趙府的名義送出去為曹老太太賀壽，還真是半 點不心疼。嘿，反正又不是她的。

　　話說回來，趙府家大業大，宗室又最重顏面，自然不會薄待她這個世子妃。她的月錢整整一百六十貫，內院庫房中各色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綾羅錦緞也是任她戴用裁穿。

　　只不過綺元心知肚明，這些華衣珍寶都是「指揮使夫人∕信王世子妃」的附屬配備，就像公司發給的制服、桌上型電腦、辦公桌椅……

　　等哪天工作崗位上換了個人坐，這些東西就得馬上移交出去的。

　　「——是，老奴知道了。」鄒嬤嬤恭敬記下。

戴綺元挺直腰肢坐在專司理事的正堂花廳上首，身穿茜色直領對襟窄袖長衫，外罩著輕薄如霧天水碧色的褙子，影影綽綽，富貴錦繡中透著一抹淡雅出塵之態。

　　雪白鵝蛋臉峨眉淡掃，口脂輕點，小巧耳垂綴著指甲蓋大小的鮮紅珊瑚珠耳璫，梳得一絲不苟的峨髻別著只寶光流燦的石榴華勝……無須飾以其他的髮簪步搖，自有巍峨端凝風華。

　　今兒恰逢三旬一回，是各地莊子和店舖管事報帳的日子，為免內外院的庶務都撞到一處，戴綺元昨日便傳話下去，命府內稟事的僕婦提早到卯時中便來回事。

　　「夫人，觀文殿學士曹大人家老夫人下個月過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