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曼達

亞曼達・懷特掀開電動奶瓶消毒鍋的蓋子，盯著裡面那把點二二口徑左輪手槍。槍身看起來像在冒汗，鋼製握把和槍管上凝結著熱燙的水珠，蒸氣自鍋底冉冉上升。她轉過身，拾起柔軟的皮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槍拿出來。

今天這把槍必須保持乾淨。不能有指紋，也不能有她的DNA痕跡。昨晚她靈光一閃，想到用消毒鍋清除之前遺留在槍枝上的微物跡證。不知怎的，讓潔西的東西在這件事上軋一角似乎再合適不過。她很意外這只消毒鍋居然還能用。自從她在潔西一歲生日那天把她的奶瓶換成吸管學習杯後，他們就沒再動過這台機器了。她和丈夫路易斯決定把消毒鍋留著，說不定將來潔西會多個弟弟或是妹妹。

如今，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

纏在槍托上的大力膠帶經消毒鍋高溫洗禮，開始微微脫落。這把槍握起來依舊有種陌異感。先前開車到郊外樹林練習打靶、射鋁罐的那些日子彷彿全數歸零。她還是不太習慣，也不太會用這類武器。她曾是個謹守法紀、誠實納稅又反槍枝的紐約自由派，但現在的她，或許不再適用這些身分標籤了。死亡會改變一個人。當那個死帶走了你的六歲女兒，一週後你先生也跟著離世，你要經歷的不單是哀慟而已。那種死不會獨自臨至。它會帶來更多黑暗與苦難——失業、債務、癮症，還有不時強烈到難以承受的悲痛。亞曼達的生活就這樣在失喪中徹底崩潰。

她把左輪手槍放到餐桌上，用廚房抹布擦乾，填裝待發的五顆子彈。

她只需要其中一顆就能結束所有煎熬。要擊殺她的目標對象很簡單。她會舉起手，槍管與那男人的頭頂齊平，然後——扣下扳機。她查看時鐘。清晨六點半。他很快就會出門。她得趕緊做好準備。

七點十五分，亞曼達來到上西區，穿過充滿裝飾藝術風格的入口，踏進第九十六街地鐵站。天空飄起毛毛細雨。一名髮色深暗、穿著黑色大衣的男子刷卡通過推桿閘門。亞曼達靜候幾秒，拉起連帽上衣的帽兜蓋住棒球帽。之後又有五人陸續進站，這時她才掏出交通卡刷過感應溝槽，左轉走向前往下城及布魯克林的月台。

她沿著兩層樓梯快步而下。還沒走到底，便再度看見那名身穿大衣的男子。他的側臉。只見他蓄著整齊俐落的深色落腮鬍，戴著AirPods，頸間的厚圍巾塞進大衣衣襟裡。他就跟月台上另外二十幾個人一樣，低頭滑手機。

確認一下時間。七點十九分。一號線列車剛駛離月台。那是直達南碼頭站的快線，只停靠時代廣場、賓州車站、第十四街和錢伯斯街。如果他搭上這班快線，就得在錢伯斯街下車，再轉二號或三號線前往弗萊布許，才能到他想去的華爾街站。

亞曼達的視線緊跟著那名男子，同時走到他身後八點鐘方向的位置。若直接站在他正後方，她移動時，對方可能會注意到她映在車窗上的倒影。雖然她的臉有一大半都被棒球帽和圍巾遮住，但她不能冒這個險。要是被他發現——被他認出就糟了。

就像上次那樣。

七點二十一分，二號線列車挾著九月清冽的寒風呼嘯而至，逐漸減速煞停。亞曼達挪步向前。列車到站的廣播聲響起。此刻大概有上百人四散在月台各處。地鐵尖峰時段。大家忙著過自己的生活，搭車通勤，腦子裡早已塞滿了工作。

但亞曼達不是。再也不是了。

車門滑開，乘客蜂擁而出。亞曼達硬是從一名穿著制服的學生和一個帶著肩背包、上頭扣掛著工程帽的建築工人身旁擠過去。兩人在她鑽進車廂時說了些什麼。她不在乎。她不能讓那個穿大衣的男人上車，自己卻困在月台眼巴巴望著他離開。之前就發生過同樣的情況。

她往前移動。他就在一點五公尺外的地方。剛才下車的乘客多少騰出了一點空間，但稱不上寬敞。車廂裡只剩兩個珍貴的橘色座位。他一如往常走過去，這次成功搶到位置。亞曼達抓著車廂中央的立柱扶手，背對著他。人群逐漸填滿四周。她任由上車的乘客推擠著她往車廂內部移動，直到離那名男子夠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亞曼達依舊背對著他所在的那排座位。

車門關閉。周遭乘客擠得像沙丁魚，但她仍有足夠的空間轉身，而她也的確這麼做了。側身半轉。大衣男前方有兩個人背對背並排站著，中間僅有一臂之隔。這時，穿著大衣的男人張開雙腿。坐在他右邊的女子嫌惡地瞪了他一眼，旋即將注意力轉回擱在膝上的筆電；他左邊的年輕人則埋頭打手遊。他們倆都無視那個大衣男，或應該說，試著無視。

亞曼達拿出手機解鎖，點選預先設定好的第一個計時器，於列車起步的那瞬間按下「開始」。

倒數計時一分十三秒——這是列車在第九十六街關上車門，駛至第八十六街再次開門的平均時間。

之前還有工作時，她是一家安養機構的經理，從照護人員一路晉升到公司管理階層。她發現自己如果有想實現的目標、想完成的事，一定要坐下來好好計劃才會成功。循序漸進，一步一腳印。她就是用這樣的方式讀完夜校，取得學位；用這樣的方式當上督導、協理，最後成為經理；用這樣的方式來構思繪畫或素描作品，創作到深夜；也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擬定她即將執行的殺人計畫。

亞曼達又往大衣男的方向瞄了一眼。儘管距離這麼近，她完全不擔心對方會認出她的背影甚或側影。他必須站起來才有辦法從車窗瞥見她的臉，而她腳踩休閒鞋，身穿寬鬆的黑色運動褲和羽絨外套，底下還加了一件長袖連帽上衣，盡可能把自己包得緊緊，以免太顯眼惹人注意。

這條路線有三站可以下手。她必須抓準時機，於車門打開那一刻擊發子彈。她會在周遭眾多乘客的掩蔽下瞄準對方開火，然後跟著其他人一起放聲尖叫，同時趁亂扔掉手上的槍，拔腿狂奔下車。聽到擁擠的車廂傳出槍響，大家一定會嚇得驚慌失措，爭先恐後地跑向安全處。她會混在人群中逃離現場，沿著樓梯直衝地鐵站出口，低頭融入熙來攘往的行人，任誰都無法指認出她的身分。無論是目擊者還是監視器都一樣。她將完美隱身在眾目睽睽之下。

下一站是第八十六街。計時器倒數十秒。十秒後，車門就會打開。

亞曼達微微歪頭，左右張望，觀察有哪些乘客準備下車。她不希望自己行蹤曝光。她需要有人擋在她和目標之間。看來站在她和大衣男中間那兩個人會留在車上。

列車緩速停靠月台。有十幾個人下了車，又有十幾個人上了車。一名身穿商務西裝和防水風衣的男子拿著摺疊式高爾夫球傘踏進車廂，站到亞曼達旁邊背對著她。車門關閉，列車開始移動。她按下第二個計時器。

還有一分二十二秒，這班車就會駛進第七十九街站，打開車門。在前往時代廣場的三個站點中，就屬這個區段的平均行車時間最長。從第七十九街到第七十二街只要一分十五秒，但第七十九街的出口比較方便；至於第七十二街到時代廣場的平均行車時間，估算了也沒意義，因為該站交通繁忙，列車常會降速行駛，等其他路線的車通過。

每一個細節，她都縝密規劃過了。

現在只待時機。

計時器倒數五十一秒。

亞曼達深呼吸，緩緩吐氣，將手探進外套口袋，握住那把左輪手槍。即便她戴的皮手套材質輕薄，還是得有技巧地將手指伸入扳機護弓，才不會卡住。

旁邊那兩名乘客仍保持一定的距離，背對著彼此。她能看到目標對象的頭頂。他低著頭——專心盯著手機螢幕。

列車開始減速。

再過十五秒，車門就會打開。

再過十五秒，她就會扣下扳機。

車輪鏗啷鏗啷地行過鐵軌，節奏逐漸變慢。

列車駛出隧道，光線倏地染亮車廂。亞曼達瞥向窗外，只見月台上擠滿了人。她右手邊有幾位乘客穿過人群，朝車門走去。

駕駛員加重煞車力道，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隨之響起。

八秒。

鏗啷。

她轉向目標。

五秒。

鏗啷——鏗啷。

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

三秒。

鏗啷————鏗啷。

亞曼達緊握口袋裡的手槍，往後扳動擊錘，直到聽見一聲「喀噠」……

穿著大衣的男子猛地抬頭，直勾勾地望著她。

「是妳。」他從座位上站起來。

亞曼達原想拔槍，卻又猶豫了一下。對方已經看到她了，還開口跟她講話，接下來不管做什麼，都很容易引人注意。如果她現在開槍，其他乘客可能會目擊一切。自從痛失至親後，亞曼達有時一連好幾天都沒人跟她講上半個字。眼前這名男子，華勒斯・克朗，是她最最不想交談的人；而他的聲音、那些話語，恍如抽離自一場悠遠漫長的夢。就在這個時候，駕駛員猛踩剎車，讓她失去了平衡。

那瞬間的猶豫足以使克朗搶占先機，毀了她的計畫。他起身抓住她的衣領大叫：「救命！警察，快來人啊！」

他邁步往前推，亞曼達的後腦勺砰地撞上立柱扶手。

「放開我！」她說。

他的臉緊貼在她面前。她能聞到他口氣中飄著咖啡味。克朗氣得咬牙，再度高喊。

「救命啊！誰快叫警察！」他大聲疾呼。

亞曼達小心翼翼拔出口袋裡的槍，然後垂下手，盡量壓低武器，以免被克朗發現。

「有什麼問題嗎？」一個聲音喊道，低沉的語氣中透著權威感。是個男人。一名警察。交通警察。她能聽見他朝他們走來。

她趁著無人注意，及時把槍丟進旁邊那名商務人士半開的高爾夫球傘裡。對方正好閃到一旁，瞪大雙眼望著這幕衝突——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插手，又該為誰出頭。

亞曼達一個重心不穩往後跌，克朗也跟著壓在她身上。

她看見員警站在他們身旁，拉住克朗的手臂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克朗鬆開手，起身時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她聽他講過好幾百次了。但這一刻，那些言語劃破了她失去家人與孤單無依的寂靜，聽起來宛如枯骨般空洞。

她第一次聽到時就不相信。而今還是一樣。

「我沒有殺妳女兒。」

亞曼達

亞曼達・懷特掀開電動奶瓶消毒鍋的蓋子，盯著裡面那把點二二口徑左輪手槍。槍身看起來像在冒汗，鋼製握把和槍管上凝結著熱燙的水珠，蒸氣自鍋底冉冉上升。她轉過身，拾起柔軟的皮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槍拿出來。

今天這把槍必須保持乾淨。不能有指紋，也不能有她的DNA痕跡。昨晚她靈光一閃，想到用消毒鍋清除之前遺留在槍枝上的微物跡證。不知怎的，讓潔西的東西在這件事上軋一角似乎再合適不過。她很意外這只消毒鍋居然還能用。自從她在潔西一歲生日那天把她的奶瓶換成吸管學習杯後，他們就沒再動過這台機器了。她和丈夫路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