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藍振峰

「π計畫」的調查航班通常設定為五小時，目的在於有更充裕的時間在海上進行搜尋及調查。春、秋兩季通常會安排在上午出航，避免因為日照時間較短，常常得摸黑返港外，光線不好也會造成鯨豚搜尋及拍攝的困擾。

春、秋兩季參與航班的客人或海幫手，通常就得安排前一天到達花蓮，以免趕不上出航班的時間，也得多花費一晚住宿費。夏季就會安排下午一點出發，有些外縣市的海幫手或遊客就可以一大早搭火車來花蓮，調查結束返回居住地，完成一日行程；這時候就辛苦船長及船員了，上一班船他們通常十二點半才會靠岸，客人上岸、整理船隻，通常要忙到十二點四十五分，也就是說他們只剩十到十五分鐘可以吃午餐。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要安排或討論，我會提早到碼頭，協助船隻靠岸、關心一下船長吃午餐了沒？船上有沒有事可以幫忙？

這一天俊男船長大口地把便當塞進嘴裡，還不忘利用嘴巴僅存的一點點空隙，告訴我外面鯨豚的狀況。

「噴風耶……真大墩……真好看……哇娘喂！」意思就是剛剛在外面不遠的海上，有很大群、很好看的抹香鯨。船長的嘴巴忙著要把午餐趕快吃完，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他很明白有一大群人就是為了抹香鯨而來，哪怕這裡面有不少人已經看過不止一次抹香鯨，但是再看一次的誘惑總是無法抵擋。

不需溝通也不用交代，船隻出港後直奔鯨豚現場，包含船長、廖老師及已經知情的海幫手們，絕口不提現在要去找抹香鯨，海上只能期待、不能預約，讓客人有多高的期待，有時就會有多深的失落。

倒是其他還沒出港的船長們，不斷用無線電關心我們到底有沒有找到抹香鯨，因為下午的船班，他們也想帶客人出來看，我們如果已經找到，他們就可以省去搜尋的時間，我想透過無線電的竊竊私語，不少人應該也知情現在要去找什麼。我只交代船長，利用其他船隻還沒到達之前，我們要趕快進行水下錄音，以免其他船隻的雜音影響收音的品質。

到達現場之後發現真的好大一群抹香鯨，粗估至少十頭以上，船隻正前方有三隻一組群體，右側有母子對、不遠處有零星個體，肉眼可見噴氣，鯨群與船隻維持不遠的距離，自在地在海上呼吸換氣，沒有因為我們的接近而驚慌深潛，好像認定這艘船跟船上的人不會對牠們有威脅。

然而困擾還是存在，抹香鯨太多了，到底要看哪一群？短暫地觀察後、確定船上所有人都看到也拍到抹香鯨後，我果斷地選擇，跟母子對……同時船尾進行收音的動作。

船長把船隻的引擎關閉，讓收音的品質更好。其實要跟哪一群有點多慮了，這些抹香鯨與船隻不即不離，肉眼可見就圍繞在船隻四周，想看哪一群船隻隨時轉向，開一小段距離就可以到達，浩宇操作著空拍機起飛，拍攝空中鳥瞰鯨群的畫面，我隨口問一下船尾收音狀況，佳融回答：「很大聲……」這個答案讓我露出微笑，抹香鯨就在船隻附近，聲音很清楚是可預期的，用很大聲來形容，讓我感覺是不是有點抱怨鄰座的同學講話太大聲，這種抱怨是可愛的。

母子對的附近，觀察到水面上有體型較大的抹香鯨，時而尾隨、時而圍繞這對母子，直覺讓我覺得這裡有事，才會決定請船長跟著這個群體。有什麼事？不知道……為什麼有事？不知道……可能就只是長期在做生態觀察，心裡覺得怪怪的。

幼鯨緊緊跟隨著媽媽，有時雌鯨會有噴氣及弓背等較大動作，但是尾鰭並沒有舉起，顯示沒有要深潛，但是旁邊圍繞的抹香鯨（當時大膽推測是雄鯨），漸漸靠近母子對，開始以身體碰觸雌鯨。

突然心中閃出一個念頭，很像是陸地上的獅子，有些年輕的雄獅會聚眾攻擊其他獅群領頭的獅王，打敗牠之後把獅群的雌獅納入自己所有，有時為了確保自己的基因流傳下去，甚至會將前任獅王所留下、尚在哺乳的後代咬死，確保雌獅可以儘快開始交配。難道陸地跟海洋中的哺乳類，繁殖行為都一樣嗎？幸好血腥的畫面並未出現。

緊接著這群抹香鯨的動作越來越激烈，可以看見至少有三頭抹香鯨緊貼著雌鯨，用頭部、用尾鰭或用腹部不斷碰觸雌鯨，其中還有一頭用尾鰭或身體隔離幼鯨，不讓牠接近雌鯨。這難道是抹香鯨在求偶搶親的行為嗎？

偶爾雌鯨會稍稍深潛，游出一小段距離後，等待幼鯨再次會合，三頭抹香鯨又會追上，演一段糾纏不清的畫面，幼鯨又會被隔離。幾個回合下來，大膽推測我們記錄到抹香鯨求偶的行為了。那剛剛錄到叫很大聲的原因是，幼鯨在哭喊媽媽嗎？

有一頭抹香鯨在用尾鰭隔離幼鯨或碰觸雌鯨時，常常會垂直露出海面，一邊的尾鰭像扯足了氣的風帆，雄偉地立在海面。在我的經驗中，好久好久以前曾經有一隻年輕的抹香鯨，來到船邊玩耍的時候，也有這種行為。也因為這隻抹香鯨，讓我們開始了三年的抹香鯨調查計畫，試圖去證實台灣確實還有大型鯨活動，花蓮更是抹香鯨每年會回來的地方。

第三年了……真的是牠嗎？已經長大成熟了嗎？已經開始繁殖了嗎？心中無數的念頭飛閃而過，卻沒有影響我按下快門的速度，每次鯨群因彼此推擠露出海面時，我在心中不斷祈禱，「讓我拍到頭……讓我拍到頭……」

這個下午我們跟一大群抹香鯨在太平洋上渡過美好的時刻，船隻幾乎在第一次接觸的地方原地打轉，抹香鯨也沒有遠離。我想大家都一樣，貪婪又奢侈地記錄了很多抹香鯨的畫面，哪怕只是用手機拍攝，應該也有很多滿意的照片或影片。不知道浩宇什麼時候收回空拍機，拿著單眼相機在拍照，他笑著說空拍機已經飛到沒電了，把四顆電池的電量都耗盡，我想他應該也拍過癮了，船尾的佳融應該也被很大的叫聲震到耳朵長繭，是時候該跟這群抹香鯨說再見了。

回到辦公室，大家像小孩子一樣討論著下午這群抹香鯨，有人拿出相機、手機或空拍機，互相傳遞著自己的紀錄，也把快樂傳遞出來。照例我把記憶卡交給佳融，把照片複製存檔；照例小編要精彩的照片，為我們的調查計畫宣傳。我沒有勇氣去看我的照片，沒有勇氣去看有沒有拍到抹香鯨的頭，沒有勇氣去確認頭上有沒有一顆疣。三年了，那隻立起一邊尾鰭的……是你嗎？

隔天，我把記憶卡交給姿樂，告訴她：「我好像看到花小香了，但是我沒有證據，現在證據在記憶卡裡給妳看。」

她翻了一個白眼說，「為什麼要我看，你自己不會看？」

「我想經過了一晚，我還是沒有勇氣，還是決定由妳看。」

我丟下姿樂，讓她來看照片，自己離開隨便走走，心裡的小劇場不斷上演著，滿腦子胡思亂想。「真的看到了，太好了，因為你，一群人一起走了三年，證明了抹香鯨確實在固定的時間會來到台灣，同一隻抹香鯨確實會回到花蓮，也可能會停留一段時間；真的沒看到……是不是努力還不夠，海洋這麼大，怎麼可能用一艘小小的船、一群少少的人，就可以摸出結果。」心裡的小劇場還沒演完，電話就響了，姿樂在電話的另一頭叫著，「快回來看，頭上真的有一顆疣……」

這是獨一無二的，我的經驗裡還沒有看過其他抹香鯨的頭上有長一顆疣的個體，尾鰭的缺刻確實比對出不少抹香鯨的個體，在過去的時間裡，重複出現在花蓮海域，但是頭上有疣的個體，就只有你。

姿樂找出過去的紀錄，這顆疣的位置，幾乎是一模一樣。確認是花小香的當下，就像為人父第一次聽到兒子交女朋友的那種心情，那種「孩子長大了、成熟了，未來可能會有自己的下一代了」的欣慰。

重逢，為了這隻花小香，在賞鯨與保育間引發一些衝突，為了記錄及描述花小香的故事，又引發另一波不愉快，身邊有些朋友也身陷其中的困擾。到底都是人，每個人的出發點和立場都不一樣，幸好這些事只會在人的環境中產生，絲毫不影響到你，你還是回來與我們重逢。

重逢，因為你讓我們一群人走在一起。你終於回來，依舊不怕船、彷彿在海裡經歷過大風大浪，用成熟的身影跟我們再見，也替三年的調查計畫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

重逢，會不會有再一個三年，又一個三年，一群人依舊奉獻自己所長，花費自己時間，來完成一個無私的夢想，只為了再見。

重逢

藍振峰

「π計畫」的調查航班通常設定為五小時，目的在於有更充裕的時間在海上進行搜尋及調查。春、秋兩季通常會安排在上午出航，避免因為日照時間較短，常常得摸黑返港外，光線不好也會造成鯨豚搜尋及拍攝的困擾。

春、秋兩季參與航班的客人或海幫手，通常就得安排前一天到達花蓮，以免趕不上出航班的時間，也得多花費一晚住宿費。夏季就會安排下午一點出發，有些外縣市的海幫手或遊客就可以一大早搭火車來花蓮，調查結束返回居住地，完成一日行程；這時候就辛苦船長及船員了，上一班船他們通常十二點半才會靠岸，客人上岸、整理船隻...

浮島

廖鴻基

一定大小且被海水包圍的陸地稱為「海島」。主要領土座落於海島上的國家稱「島嶼國家」或「群島國」，簡稱「島國」。頻繁出沒於島國海域的大型鯨，或可形容或比喻為，散布於我們海上悠游來去的一座座「浮島」。

當大海還被認為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地獄」的年代，僅少數人有航海經驗。無機械動力年代，從海上歷險回來的「海上英雄」們，難免浮誇渲染其海上見識與經歷，吹噓這些神出鬼沒且體態龐大的海上大型動物。龐碩得咎，加上人性的吹噓本能，那年代的大型鯨常被描述成長著獠牙、頭頂噴水的妖魔海怪。

十五、六世紀後，海風漸開，海洋強權透過海洋進行貿易或侵略或殖民，那還是個以掠奪資源為航行目的的年代，當時的海上巨鯨也躲不過這波被大舉獵殺的命運。到了十九、二十世紀的第二次工業革命，人類的海上能力彷彿吃了一記大補丸，捕鯨事業也是，巨鯨從此進入長達近一個世紀滅絕式大屠殺的黑暗時代。

頻繁出沒於台灣海域的浮島們，也遭到波及。《白鯨記》（Moby-Dick）一書中的捕鯨船，跨洲越洋來到我們海域獵殺西太平洋抹香鯨。加上日本時代至國民政府時代，台灣在恆春半島海域曾進行長達六十八個年頭（1913-1981）的商業性捕鯨，使得這群以該海域為冬天休息場的台灣籍大翅鯨家族完全滅絕。

台灣海域的浮島們，除了經歷過悲慘的滅門式獵殺，加上台灣漁業承襲自日本的漁獵以及食用鯨豚等文化，台灣漁船視鯨豚為尋常漁獲。很長一段時間，特別在肉類蛋白質缺乏的年代，若是偶遇鯨豚擱淺，只要肉質還未腐敗，往往被沿海居民當作是老天賜予的肉類食物，通常趕群趕伴拿著刀具和容器，趕往海邊搶割鯨肉。而鯨豚為了潛水需要，富含鐵質的暗紅色肉質及血液，普遍被認為「很補」，很長一段時間被認為是婦女坐月子的進補食材。

悲傷的海洋故事持續了很久，直到一九七〇年代，環境、生態關懷意識的火苗燃起，人們逐漸醒覺，如此無底限的粗暴掠奪，可能敗掉整個資源。儘管如此，台灣社會因習慣背對著海，獵殺及吃食鯨豚等行為，仍持續到牠們被列為台灣保育類動物的一九九〇年以後。

台灣四面海且鯨豚資源豐富，歷來不少關於鯨豚的傳說。

諸如，「三月廿三媽祖生，海翁、海豬仔攏浮起來拜媽祖。」

「透早海墘仔定定聽著海翁佇吼。」

「海翁協助受困於女人島的阿美族勇士返鄉。」

也有將海翁形容為「島」的傳說：「海翁的尻脊骿（背上）有塗肉（泥土）嘛有田園，閣有一窟噴水池。」巨鯨曾被文人以「鯤」字稱謂，意指氣可吞舟之大魚，或可化為騰空展翅的大鵬，尊其為體態龐碩及具有神力的海上巨獸。

牠們始終游在台灣的歷史之海，是我們悠游來去的一座座浮島，是台灣的厝邊隔壁。

浮島

廖鴻基

一定大小且被海水包圍的陸地稱為「海島」。主要領土座落於海島上的國家稱「島嶼國家」或「群島國」，簡稱「島國」。頻繁出沒於島國海域的大型鯨，或可形容或比喻為，散布於我們海上悠游來去的一座座「浮島」。

當大海還被認為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地獄」的年代，僅少數人有航海經驗。無機械動力年代，從海上歷險回來的「海上英雄」們，難免浮誇渲染其海上見識與經歷，吹噓這些神出鬼沒且體態龐大的海上大型動物。龐碩得咎，加上人性的吹噓本能，那年代的大型鯨常被描述成長著獠牙、頭頂噴水的妖魔海怪。

十五、六世紀後，海風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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