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纖細的女老師身後站著的是一位放浪形骸的少年。

她讓遲來的少年儘快坐下別影響其他人，在柳蒙高中人不認識這位惡名昭彰的轉學生──三天兩頭就因為服儀不整、翹課打架等事蹟被叫上升旗臺訓斥。

「我要是他，我會選擇原地爆炸。」在全校面前被公審實在丟臉，葉芮妃當時是這樣說的：「我身為一個外貌協會的青春女高中生，雖然穆惟之帥到不可理喻，還是覺得他這樣爆炸可惜。」

高二下學期，穆惟之從洲啟高工轉來柳高的資優班，先不說臨近學測轉學這點很奇怪，平均分數不到一百分的人，憑什麼進資優班？

「憑他投對胎，去到有錢人家。」段澄章推著細框眼鏡說。

當時學校還聲稱分數不代表一切，品行兼優、尊師重道才是為人基本準則，喊著「師生共同打造適合學習的環境」的口號。

然而，入學到現在，穆惟之沒有做到那些「為人的基本準則」，各種壞事倒是做了個遍。

放眼望去，整間教室只剩余曦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穆惟之在眾人的注視下入座，一頭顯眼的灰髮張牙舞爪，右耳骨鑲著圓小的銀鑽，鬆垮的制服、深色領帶歪斜扣在脖頸。極端的黑與白，在他身上撕扯出一股浪蕩，格格不入，像是與這世界作對。

開學至今一個月，今天是他第一次進教室，同學們也不在乎他究竟去了哪裡，反正這樣的人來學校不過是混吃等死。

穆惟之的手指撥弄著略長的灰髮，蓬鬆得像是雪山上的雪，輕易地自指尖滑過，擱在桌子上的手臂曲起，睡覺姿勢已準備就緒，「別再看了。」

他沒指名道姓，但所有人立即轉開視線，就怕轉學生一不高興會揍人，聽說他曾經差點打死人呢──唯獨班上的資優生余曦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穆惟之幾乎笑了出來，「上次這麼看我的人已經在躺在地上了。」

余曦以為這樣的臺詞只會出現在鄉土劇。

他偏頭睨了一眼身旁的人，深邃的眼窩裡有雙棕櫚色的瞳孔，濃眉微挑，襯著他張狂的淺灰色髮絲。

穆惟之的嘴角若有似無的翹起，彷彿在笑，余曦看到更多的是嘲諷。

畢竟對方是女孩子，他收斂了不少，沒有再繼續口出惡言。她卻根本也不在乎他渾身戾氣，圓潤的指腹就這麼戳上他的臉，接著搓了兩下他灰亮亮的髮。

對比渾身是刺的主人，他的頭髮非常柔軟。余曦默默想著。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世紀這麼長，余曦的手還未挪走，其他同學餘光瞄見，內心皆躁動不已，偏偏誰都不敢起鬨。

在所有人以為轉學生即將大發雷霆揍資優生一頓，進而蓄勢待發要去勸架時，只聽少年不緊不慢道：「同學，請勿超線，喜歡也不可以。」

語畢，當事人轉開腦袋，事不關己地趴下睡覺。

從此，柳高的奇人異事又多了一條──資優生喜歡穆惟之，喜歡到把持不住的那種。

⟡

余曦在黑板寫下今日值日生，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樣乖巧耿直，一筆一畫──十五號，穆惟之。寫得很工整，她滿意一笑。

「妳可以告訴我妳喜歡他哪嗎？我待會就打他那。」

余曦連忙拉住葉芮妃猛搖頭。

葉芮妃按著她的腦袋，「我不打他，也會有別人動手。這種人就是自討苦吃，一輩子逞凶鬥狠，跟我們不同世界，妳還是安心寫妳的習題，好好讀書，成為國家棟梁，以後養我！」

葉芮妃就怕精心養的小白菜被豬拱，又再補了一句：「空有外表沒有用！」

聞言，余曦一臉「妳上次不是這麼說的」的表情。

剛從導師辦公室回來的段澄章走近，「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

「行行好，別一來就拋顆震撼彈。」

余曦安慰地拍了拍葉芮妃的肩。

段澄章搭腔，「模擬考本來就比較難，不用氣餒。」

「你們一個頂標，一個將近滿級分，這話連校狗都不信。」

「我的座位又要被調到第一排⋯⋯」按照班導的習慣，前五名可以選位，葉芮妃猛地眼睛一亮，「不然余曦妳跟我一起坐，選我旁邊來教我！」

段澄章阻止，「小曦的位子固定在最後一排了，不能移動。」

葉芮妃趴在桌上喪氣地吹著考卷，說他們兩人就是一搭一唱、成績還很好的怪物。

鐘響時，穆惟之悠悠哉哉地進到教室，背著裝飾用的書包，在全班安靜自修的空間裡，他像是剛想起有學校這地方。

他依然受矚目，卻一點也不在乎這些目光的好壞，唯獨在發現座位旁睜著閃爍眼的女孩子，見他像看見貓薄荷的貓一樣興奮時，心情有些動搖。

穆惟之揉著太陽穴，帶著起床氣拉椅入座。身旁的人就這麼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再怎麼裝聾作啞也無法忽視余曦直勾勾的視線，「有話就講。」

只見她搖頭，然後笑瞇瞇地指了指桌上的英文課本，應該是問他要不要一起讀。

穆惟之差點要拿出筆記本來抄呢。

他笑不太出來，隨手從抽屜抽出一疊新書，枕著就睡了，拒絕交談的意味很明顯，余曦也沒說話，餘光瞥見她甚至放低了所有聲響……這種傻子是校排第一？

余曦從頭到尾沒發出任何聲音，安靜寫字，安靜翻書。

初春的氣溫還有點低，捎著春泥氣息的風掃過女孩子的馬尾，勾來梔子花的香氣，這讓打了一晚電動的穆惟之毫無睡意。

直到身旁的女孩子擰起眉毛，朝他的方向看去，他才嚇得趕緊閉上眼，微微挪動手臂裝睡，幾秒後才回過神來，心想老子心虛個屁啊？

這堂課的任課老師脾氣好，班上一些調皮的男生甚至開始玩起紙團丟接遊戲。

見任課老師面有難色，身為班長的段澄章出聲制止過幾次，無奈他本就不是凶悍的性格，一張臉比女生還白嫩，那群人根本無視他的話。

一顆漏接的小紙團，啪的一聲，打中余曦的腦袋，滾到與穆惟之的桌邊。

余曦怔了一下，擔心驚擾到隔壁桌的人，伸手要去拿紙球時，只見不屬於她的冷白的指節先一步攔截。

穆惟之自臂彎露出一隻剛睡醒的眼，退去光的折射，眸色深得如同濃稠的太妃糖色，「我有沒有說過妳不准超線？」

不良少年又在欺負人了。余曦聞言垂下嘴角，無辜地收回手。

因為腿太長，雙腳塞不進桌下，穆惟之將一條腿擱在桌外，側著身站起，寬大的掌心撫著側頸，灰濛濛的腦袋瓜緩緩抬起，鬆軟得像是一團毛球。

搗蛋的男生們一瞬間靜了聲。見穆惟之半晌沒有動靜，他們便卸下顧忌，畢竟對方又不是正義使者，什麼事都要管。

其中一位男同學痞痞地舉起手，將手貼在眉間，「啊，余曦抱歉。」

一旁的友人朝他比了個倒讚的手勢後，他們又玩鬧了起來。

「隔壁桌。」穆惟之聲音沉啞，「人家都砸到我們的地盤來了。」

余曦不懂小混混的生態，但也看過不少古惑仔的電影，知道他們最在意的就是地盤被侵占這件事。她一直覺得這種行為像是路邊的野狗，遇到陌生人入侵就狂吠。

她搖頭，不想惹事。

「他們是給妳錢了？還是會幫妳寫作業？」

余曦不語，只是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看他。

「這樣吧，這口氣我替妳出，以後我的作業妳來寫。」他快被輔導老師煩死了。

穆惟之勾起笑容，抄起桌邊的紙球，看似隨意地丟出，沒怎麼瞄準。然而丟出的紙團卻像一顆高速球，啪的一聲，砸在那群頑皮男生身後的牆，緩緩掉落。

教室登時噤若寒蟬，對比剛才的意氣風發，此時那群男生瑟縮成一團。

余曦錯愕地抬眼看向穆惟之，極力壓著嘴角才沒笑出聲。

下一秒，下課鐘聲響起，當事人已經事不關己地背書包走了，眾人見狀紛紛鬆了一口氣。

葉芮妃靠上前，「嚇死人，我以為他要殺人，要不是有老師，他搞不好會把那群人往死裡揍。余曦，我勸妳快點換座位，我怕哪天就看不到妳了。」

余曦看著穆惟之的背影若有所思，隨後抽出手機在上面打字，「確實是他們不對，上課吵鬧，還影響到其他同學。」

葉芮妃靜默了幾秒，「果然人有一好就沒有兩好，余曦，妳看男人的眼光有待加強。



當天放學，余曦獨自去交教室日誌。經過訓導處時，她一眼就看見穆惟之頂著一頭招搖的髮色，嘴角噙著笑，制服扣得零零落落。

「你這頭髮什麼時候才要處理？你還是學生，不讀書就算了，至少也學著融入學校生活⋯⋯」訓導主任正在糾正對方無可救藥的服儀。

「主任啊，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這髮色是天生的，從小就這樣。」他扯著頭上灰色的短髮，擺出一副無辜貌，「不信你去問我媽。」

「你！」

此處動靜大，惹得其他回家的學生紛紛觀望，女同學更是悄悄地誇他帥，就是交友圈太亂，脾氣也不太好。

「搞不好人家對他女朋友很好，不是說這種稱兄道弟的人最在乎義氣。」

「笑死！男女朋友談的是義氣啊？」

「別說了，小心人家挖妳眼睛！」

女學生聽了尖叫了一聲，笑著追打另外一位男同學。

余曦再轉頭，就見一位輔導老師急匆匆地將穆惟之帶走了。

交完日誌，她回到教室寫了幾張練習卷後，她二姨下班傳訊息，說來接她了。她剛要離開就發現有人進來，正是剛才被抓去輔導室的穆惟之。

「喔，隔壁桌。」他一手插口袋，服儀依舊亂七八糟。「這麼晚了還沒走，不會也是留下來愛校服務吧？」

余曦沒回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奇異的灰髮。

穆惟之再次被她看得不自在，見她抬手，警覺性地後退一步，就怕她碰他──結果她只是朝他揮了揮手。

穆惟之困窘了一秒，裝作若無其事地抬高下巴看她，「要走快走，現在學校都沒人。妳沒聽說嗎？大多的學校以前都是墳場，到時從哪冒出什麼可怕的東西把妳拖走──」

他話還沒說完，余曦就嚇得飛也似的跑出教室。

穆惟之嘲笑，「膽這麼小還敢碰我。」

語畢，他想起自己剛才閃躲的模樣，竟也與對方無異，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頭髮罵了一聲，而後自顧自地拉了兩張空桌，躺上去蜷縮成一團睡了──完全沒發現余曦偷偷折返，看了全程。

身形纖細的女老師身後站著的是一位放浪形骸的少年。

她讓遲來的少年儘快坐下別影響其他人，在柳蒙高中人不認識這位惡名昭彰的轉學生──三天兩頭就因為服儀不整、翹課打架等事蹟被叫上升旗臺訓斥。

「我要是他，我會選擇原地爆炸。」在全校面前被公審實在丟臉，葉芮妃當時是這樣說的：「我身為一個外貌協會的青春女高中生，雖然穆惟之帥到不可理喻，還是覺得他這樣爆炸可惜。」

高二下學期，穆惟之從洲啟高工轉來柳高的資優班，先不說臨近學測轉學這點很奇怪，平均分數不到一百分的人，憑什麼進資優班？

「憑他投對胎，去到有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