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從21歲說起

1966年，剛過完春節，我21歲了，一種牽引的力量，催促我開始想外出工作，說是工作，其實是一種思春的情愫在沸騰，家中的神明――三太子爺公也經常在夢中提點我，如果要找緣分，我的姻緣在南方。

畢竟，從小在家帶小妹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幾年，她們的生活都可以自理，也上學去了，在家打雜、幫姊夫做福州麵線、學裁縫的日子，每天與麵粉、揉臺相處，陰暗的工作間，凝結的空氣中，漂浮著麵粉煙塵，沉悶又顯得單調無趣。

我在虎尾生活21年，說這裡是一個「鎮」，而我的娘家安溪里卻在市鎮外圍的小庄頭，以前就叫做安溪寮，一個窮鄉僻壤的老聚落，人口雖然不少，同齡的男生卻沒有一個像樣的來追求。

過年後的一個多月來，望著村子外面的水田，插秧一個多月的秧苗已經轉為翠綠，糖廠鐵道旁的甘蔗也在幾場春雨過後長了幾吋，大地一片綠意盎然。

視線轉到牆壁上，一張「正大中醫診所」印的火車時刻表，從早上六點看到晚上十點多的班次，還在考慮該搭乘哪一班的火車南下，猶豫不決的我，讀著火車時刻表旁邊的文字「莊敬自強，處變不驚。」這是早期宣傳單、作業簿、出版品都會印的標語，繼續唸著「勸世歌：我勸大家朋友兄，人生在世重名聲，三綱五常若有正，人間快樂得芳名………」，嘴巴唸著，心裡想著，甚麼時候要出門。

這年3月13日（農曆2月22日）上午，我跟父親陳皆的說，要出門找工作，父親並沒有多說甚麼，只問：要去哪裡工作？「往臺南方向下去，等等想要去搭火車」我也簡短的跟父親這麼說，這年代家裡人口多，出門工作很正常，當時的人都說「出外探呷」，但是往北發展的多，往南的少了點，而我會往南走，是因為前些日子問過家裡的神明三太子爺公，那天我燒了三柱清香，跟太子爺公說：太子爺公，我今年已經21歲了，在家裡帶妹妹、弟弟也七、八年時間，我想出外工作，請太子爺公指點我往哪裡比較好？擲筊問了往北或者往南，往南三太子爺公給了我三個聖杯，當天晚上又託夢給我，告訴我：你的貴人在南方！我的心就定了許多，心想，會不會我的緣分也在南方。



外出的這天終於到來，父親騎摩托車，我帶著七妹陳玉足一起出門，一臺摩托車三載，慢慢的往虎尾騎去，路不是很好，沿途都是鋪了「級配」的路面，有些路段還是黃土路，黃土路的中間，長了短短的牛筋草，只有兩邊的輪胎痕跡寸草不生，父親就沿著光溜溜的輪跡騎著。幸好是初春，路面乾燥不濕滑，但是我往回看，餘光之中，摩托車後面拖著一條淺淺的揚塵，一直延續到盡頭的安溪寮村尾，我的心情突然間惆悵了起來，當決心想要外出工作，要離開家時，卻有那麼一點不捨，那漸行漸遠，越來越淡的揚塵，似乎牽繫著我與我的家。但是17歲的妹妹，天真的臉，帶著一抹微笑，似乎正在幻想著，他鄉的美好。

摩托車一路顛簸，過了虎尾溪，看不見村子了，心情總算沉澱了下來，父親在小東這個地方左轉，往縱貫公路騎去，父親在風切聲中，側著臉大聲的告訴我：小東直走到石牛溪，沒有橋可以過，所以我們要繞一下，走縱貫公路很快就可以到斗南。父親今天不同於平常，沿路上沉默不語，只給我們說了這一段話。

重厝寮右轉進入縱貫公路後，溫暖的陽光變成婆娑的芒果樹蔭，陽光穿透芒果的葉子，像星芒一般，在我的眼前不停的掠過，這也是80年代以前省公路的光景。

很快，摩托車就到了斗南，父親停好車，放下摩托車架，抹了抹臉上的灰塵，拉伸上衣，只給了我一句「多看顧一下阿足仔」。車站人流稀疏，南來北往上班、上學的人大概都已經出門，我帶著七妹拿著行李就往車站裡去，我們沒有回首張望，但，這時的父親，我相信正站在摩托車旁，看著我倆姊妹的背影，我與七妹玉足從不曾談起，當時父親看著我們遠行的心情是如何，父親也不曾告訴我們。

沒有出過遠門的我與七妹，進入陌生的斗南火車站，買了前往臺南的車票，沒有太多車種可以選擇，也希望省點錢，就向櫃臺買了兩張普通與快車的通用車票。

為什麼到臺南？那是當時的一種直覺，畢竟三太子爺給我的提點，沒有清楚的告訴我地點，七妹也問我「為什麼買臺南的車票？」，我跟七妹說：因為我的男朋友在那邊等我！姊妹兩人突然開懷大笑起來，又馬上摀住嘴巴，因為我們都聽到了空蕩的候車室裡傳來笑聲的回音，除了售票大姐看了我們一下，其他人也沒甚麼反應，於是我牽著七妹走進了月臺。

第一次搭火車

緊張加上期待，在車廂裡始終保持清醒，聽著火車走在鐵軌上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反覆的節奏，清脆而扎實，我覺得很好聽，七妹則在這反覆的頻率中輕輕地睡去。坐在窗邊的我，看著遠方慢慢游移的田園與山景，視線調整到窗格間，則是快速掠過的模糊景象，似乎火車突然快了起來，其實沒有，這只是距離給我的錯覺，我忘卻嘈雜，看著不斷掠過的風景，迷迷濛濛，就像是思考著未來的前景一般。

　很快的石龜車站已經到了，只有兩個人下車，接著大林、民雄就進了嘉義火車站，看著火車站大圓鐘，時間已經走到十點半，這站停得比較久，上下車的人也多，穿西裝、穿老唐衫、戴斗笠拿茄芷的都有。

　

「永康，永康站到了，到永康的旅客準備下車！」

心裡想的廣播臺詞應該是這樣，提醒旅客下車，然而車廂內除了準備下車的細碎嘈雜聲之外，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廣播提醒，忽然想起剛剛的幾個站當中，也沒有廣播，只有緩慢的火車鐵輪煞車的聲音，伴隨著車廂之間的輕微撞擊聲響。

「阿足ㄟ，我們下車囉！」我叫著七妹，她在睡眼矇矓間提起行李，跟在我的後面，出了收票口，時間已經快中午了，我摸了摸口袋，數一下身上的錢，還有260元，雖然不多，但也夠吃幾天的飯。

走出這水泥磚瓦結構，看起來還頗新的的火車站，出門就被一個乞丐伸出手來，摸摸自己剛剛才數過錢的錢包，再想想找到工作之後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領工資，一閃而過的許多生活窘迫的影像，「唉！不會那麼慘吧！」這是我心裡跟自己的對話，手還是很誠實，食拇指伸進了皮包夾層，捏出了一個兩毛錢的鎳幣，給了衣衫襤褸的乞丐，這乞丐看起來很可憐，鬍子蓄到可以捲曲，嘴唇乾癟到快要剝裂，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味道，深呼吸一下都感覺快要嗆到，一種油垢臭，就在這些個感受湧上心頭，無盡的同情心都在他身上時。

「阿西，那個乞丐是職業的，免給他啦！」三輪車大哥對著我們小聲的碎唸，接著就對我倆說：「要去哪裡？」，我就跟三輪車大哥說「我們要去工作介紹所」。我與七妹坐了老舊三輪車，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我們來到介紹所，看看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我帶著七妹走了一小段路，找了一間小小的麵攤吃午餐，兩個人各點了一碗陽春麵，我夾了一點麵條給七妹，希望她多吃點，怕她肚子餓。

介紹所找工作

介紹所裡坐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先生，應該是老闆，旁邊的長凳上，坐了一位穿花洋裝的小姐，大捲的頭髮，一點點豐腴，「裡面坐」，可能是老闆娘的大姊指著辦公桌旁邊圓板凳，要我們坐下。說明來意之後，老闆問我們的名字、住址與年紀，做過哪些工作，一五一十記下。老闆字跡工整，拿的是中間圓鼓鼓的藍色大筆，我看得出來是一支派克鋼筆，我的父親也有一支，轉開來有一條塑膠吸管，可以吸取鋼筆墨水存裡面，書寫起來雖然會一點暈開，但是墨跡卻可以持久不褪色。寫完我們的基本資料，老闆拿著那兩張紅色直條格紙，折了兩折，就放在口袋裡了。他告訴我們，要在介紹所等等。

「我來去四份子那邊問看看」，老闆對著老闆娘說，老闆娘點點頭，「趕緊喔，人家小姊妹在這裡等喔」，他示意要老闆快些。沒有電話聯絡的年代，只能靠兩條腿，況且四份子距離永康三、四公里遠，騎車往返還需要一點時間。老闆牽了腳踏車，蹬了兩步就直直的，不知道駛向哪裡去，我兩姊妹只有等，也不好意思問太多。

面談、留資料加上漫長的等待，老闆帶我們去上班的地方，已經「翻點了」。（翻點是閩南語中過了晚上十二點的意思。）老闆沒有逗留，告訴我們房間開關與浴室在哪裡就離開。房間不大，放了一組雙人硬板床，草蓆墊底，跟家裡的大通鋪差不多，還有一張小書桌，擺了一盞圓形白色罩子的檯燈，整體看起簡單的家居感，出門在外，這樣的空間感覺不錯。我跟七妹看時間已晚，輪流到公用浴室，簡單的梳洗、睡覺，準備隔天八點上班。

時間還沒到，我與七妹早就梳洗完畢，待在房間不敢亂跑，「阿梅、阿足啊！」應該是老闆娘的聲音，她叫我們了。帶到工作間才知道是一間撞球場，我們當的是記分員，老闆娘教我們如何計分、算錢，也介紹這裡的客人都從哪裡來，有甚麼特點，要注意甚麼等等。

先從21歲說起

1966年，剛過完春節，我21歲了，一種牽引的力量，催促我開始想外出工作，說是工作，其實是一種思春的情愫在沸騰，家中的神明――三太子爺公也經常在夢中提點我，如果要找緣分，我的姻緣在南方。

畢竟，從小在家帶小妹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幾年，她們的生活都可以自理，也上學去了，在家打雜、幫姊夫做福州麵線、學裁縫的日子，每天與麵粉、揉臺相處，陰暗的工作間，凝結的空氣中，漂浮著麵粉煙塵，沉悶又顯得單調無趣。

我在虎尾生活21年，說這裡是一個「鎮」，而我的娘家安溪里卻在市鎮外圍的小庄頭，以前就叫做安溪寮，一個...

第一篇 從21歲開始的阿嬤人生──陳玉梅的生活記憶
先從21歲說起
第一次搭火車
介紹所找工作
阿兵哥的傳言
第一次約會
生命的過客:第一次酥麻的擁吻
生命的過客:燒掉他的信
我的童年與我的家人
第二篇 從童養媳到柑仔店──一個女人的奮鬥與日常
我要變成童養媳
獨子老九的到來
童年時期日本製
聰慧的大姊
拜訪四姊家
四姊的羅曼史
吃菸灰長大的二姊
藏褲子的六妹
甘蔗園蹲大便的七妹
回到陳玉梅與張正堂的浪漫史
結婚前的點滴
柑仔店老闆娘
柑仔店裡的故事
偷錢的小孩
村子裡第一臺電視
熱銷冰品
柑仔店的怪客
最忙碌的年節
我與老公張正堂
第二次小產
迎接第四胎
生活的委屈
孩子的衣服
第三篇 從湖口到桃園──家庭、信仰與後半生
從湖口到桃園的新生活
老公正堂的晚年
教師節抓猴去
老公走了
柑仔店的終點
結緣佛法
健康的紅綠燈
最後的回憶，我醒了
第四篇 母親留給我們的溫度──兒女眼中的陳玉梅
我的母親，我的榜樣 / 張日紅
媽媽我們愛你喔 / 張介謙
給母親的一封信 / 張元紅

第一篇 從21歲開始的阿嬤人生──陳玉梅的生活記憶
先從21歲說起
第一次搭火車
介紹所找工作
阿兵哥的傳言
第一次約會
生命的過客:第一次酥麻的擁吻
生命的過客:燒掉他的信
我的童年與我的家人
第二篇 從童養媳到柑仔店──一個女人的奮鬥與日常
我要變成童養媳
獨子老九的到來
童年時期日本製
聰慧的大姊
拜訪四姊家
四姊的羅曼史
吃菸灰長大的二姊
藏褲子的六妹
甘蔗園蹲大便的七妹
回到陳玉梅與張正堂的浪漫史
結婚前的點滴
柑仔店老闆娘
柑仔店裡的故事
偷錢的小孩
村子裡第一臺電視
熱銷冰品
柑仔店的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