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擊是正義

１

眼見窗外的天色又再度亮起。黃德灝知道，夏天的太陽本來就出得早，但仍在聽見第一聲鳥叫、看見窗外那抹清光時，心底浮起一陣脹悶。他轉頭望向書桌上一疊疊未完成的文件，又聽到老舊窗型冷氣持續震動的聲響，不禁嘆了口氣－－這已經是連續第五個在陽光下結束工作的早晨。

租屋處只能擺下一張升降桌和一張單人床。這麼大的桌子放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不合理，但對黃德灝來說，這是「生活品質」與「空間現實」之間的妥協。自從離開那個又苦又剝削的行銷產業後，他為了撐過創作期、維持自由不受束縛，只能把日子勒得極緊：每個月花費不過一萬元，省吃儉用，剩下的全用來付房租和製作節目。

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是想把生活過得多特別，而是想守住那些真正讓他感到踏實的事物。

桌上攤開著一堆資料－－律師提供的卷宗、監察院的報告、花了一週在國家圖書館翻出的舊報紙，以及過去所有媒體對本案的報導紀錄。黃德灝又嘆了口氣，心中的負能量悄悄滋長。看著那些迎合大眾對血腥案件的狂熱，隨意炒作、追求點擊，輕而易舉就賺得盆滿缽滿的創作者，他不禁自問：自己為何不也順著這波流量，繼續餵養聽眾對謎團與罪案的渴望？畢竟這既不犯法，也不犯罪，有何不對？

黃德灝知道，自己已經太疲憊了。每當這種思緒湧上心頭，他便明白該休息了，然而理智與現實像兩股拉扯的力量交錯－－同期出道的《犯罪故事》早已突破百萬訂閱，而自己仍困在臺北六坪大的租屋裡，既捨不得妥協，也不願退讓。

這是創作進入最後階段時，常會出現的惡魔。它如洪水般襲來，不僅沖刷掉過去累積的信心與堅持，也在精神與體力疲憊之際，悄悄在身上留下裂痕－－讓人心志動搖、決策失誤，甚至可能引發突如其來的病痛。黃德灝心想，創作越接近尾聲，這股惡魔就越難抵擋，使人既渴望完成作品，又不得不小心呵護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心。

「快到最後階段了，這段寫完，等剩下的訪問行程結束，就能開始錄音了。」

在預算有限、人力吃緊、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創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有限的時間壓縮成無限。為了廣告收入，也為了增加曝光機會，「一魚多吃」的做法早已成了創作者與媒體的必備技能。但要在這種條件下，仍保留自己的特色，讓作品真正留在聽眾的日常生活裡，卻是另一回事。好在黃德灝練就了一身本領－－他能將生硬的文章稿件，化作自然又輕鬆的鏡頭語言，憑藉與生俱來的聲音魅力與故事轉譯能力，吸引了一票忠實粉絲。

誰料，一切看似要有起色之際，短影音在各大社群平臺迅速崛起，聽眾的注意力也被短而有力的作品迅速奪走。黃德灝只能保持彈性，不斷順應潮流，持續輸出；不這樣做，就意味著被市場淘汰、被聽眾遺忘。為此，他不得不用積蓄買新相機，還得應對拍攝過程中不斷出現的機器過熱問題－－所有努力，似乎有所進展，實則壓力如影隨形。

好在一路走來，他獲得了不少合作機會，也受到學界與業界的肯定與青睞。這些經驗不僅支撐他繼續前行，也建立了寶貴的人際連結，成為創作的重要力量。最令他佩服的，是面對官僚制度依然無畏、堅守正義的高法官；把被告權益看得比薪水更重的李律師；在ＮＧＯ 團體辛勤工作的夥伴們；以及蹲坐冤獄十一年後終於獲得無罪平反的蔡大哥。正是因為有這些人的一路相伴，他才能專注報導那些被媒體忽略、卻至關重要的案件。

這次報導的案件，在黃德灝心中已醞釀多時，他深知這並非輕鬆就能完成的工作。除了仰賴平時創作累積的人脈與實力，他還必須掌握最佳的切入時機。

這次，他之所以決定接觸這起案件，是因為憲法法庭即將對死刑是否違憲作出判決，而大法官的意見，很可能影響那些已經定讞的死刑案件。

果不其然，資訊如他所料地龐雜，採訪與製作一路拉長到一年多，同時還得確保節目穩定更新。等到製作接近尾聲時，黃德灝已感到精疲力盡。

＊ ＊ ＊

黃德灝追蹤的是一樁三十五年前曾震驚社會的雙屍命案。案件最初懸而未決，警方卻在半年後，僅憑兩名嫌犯的自白宣布破案。四年後，一人被判死刑，另一人判無期徒刑。

然而，現場留下的大量血跡，卻與任何一名被告都不符；兩人除了自白，幾乎沒有其他實質證據。更令人震驚的是－－遭判死刑的那名被告，案發時才剛成年。

真正的真相，只有這兩人才知道。

黃德灝一直有聽聞這起案件，但真正接觸後，他才驚訝地發現，細節竟比自己想像的複雜。

此時窗外的天空已經全亮，對面國小也傳來學生在走廊活動的聲音。黃德灝心裡默默提醒自己：明天要去南部採訪，別想太多了。先洗個澡，把設備收好，再搭公車去火車站。好在通勤時間還能補眠。

他把桌子上的山丘稍微整理一下，用便條紙在文件上做了記號。向來不喜歡突發狀況的黃德灝，此刻並不是在腦中演練明天的訪問內容，而是在想明天見到小梅，要怎麼打招呼。

小梅是今年才到黃德灝工作室報到的兼職夥伴，社會系畢業的她，在ＮＧＯ 實習時與黃德灝認識。畢業後，她暫時沒有投入全職工作的打算，反而希望進入媒體產業。因為兩人氣味相投，黃德灝便邀請她加入工作室，成為兼職夥伴。

省吃儉用的日子，有部分也是為了支付薪水－－雖然是兼職，該給的還是要給。

他有一個原則：每個人都是帶著使命在做這份工作，不能虧待任何人。

不擅長使喚別人的黃德灝，即便小梅根本不在意，甚至可能根本沒發現，他仍總是感到莫名的尷尬。

２

小梅手上還抱著在會議室瘋狂做筆記的板夾。兩人一走出辦公大樓，就順著巷子找了間咖啡廳坐下。

「這案子最奇怪的地方是，在楊肅安自白之後，警方就宣布破案，認定兩人共同犯案。李以珊後來也主動投案，兩人一度都承認罪行。可是到了開庭，卻又開始互相指控。」小梅的手指在紙本檔案間比劃，眉頭微微皺起。「我看過他們當時的通信紀錄，從用字就看得出來，他們真的深陷在那段情感裡。偏偏最後走到了這一步……真的很難理解。」

「嗯⋯⋯這確實是最讓人疑惑的地方。楊肅安後來在法庭上翻供，否認犯罪，推翻前三次自白，的確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這是一件他殺案，凶手至少有一個人。但究竟是李以珊、楊肅安，或他們兩個共同犯案，還是凶手另有其人，我們都仍無法下定論。」

小梅雙手叉腰，眉頭緊鎖，這是黃德灝第一次看到她這麼苦惱。

「這起案件撲朔迷離。無論是檢警調查，還是法庭審理，許多口頭或書面陳述都被當作證據。這些材料真假難辨，缺乏可信度，根本無法確定兩人是否真的犯案。」

小梅輕輕翻開透明活頁，小心翼翼地拿出幾封信件副本，「你看，我昨天晚上整理出來的這幾封信。」

親愛的楊：

我快被逼瘋了。

他們又開始罵我，說我沒用、沒本事、永遠比不上哥哥。

我一生都在扮演他們想像中的好女兒，一輩子都在迎合、努力、壓抑。

和他們待在同一個屋簷下，我真的好累。

有什麼方法能夠讓他們從我的人生中消失？

親愛的珊：

妳知道嗎？

他們每次傷害妳，我都看在眼裡。

我只想讓妳知道，只要我們彼此相愛，就一定會有出口。

妳想要的，我會無怨無悔地給妳；妳需要的，我會毫不猶豫地替妳承擔。

親愛的楊：

我會等到我們成功擺脫他們的那天，

等我們甩開他們的陰影，

就能過上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了。

親愛的珊，

我已經把所有計畫都想好了。

只要妳準備好、只要妳願意，我就會付諸行動。

妳不用害怕，也不用懷疑我們的未來。

因為我把妳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我願意為妳赴湯蹈火。

「光看這些文字，李以珊想擺脫父母的動機應該比較明顯吧？她承受的壓力很大，對父母也有恨。」小梅用食指在信件上畫下大大的圈。

「妳看過案發現場吧？我其實不太相信單靠她一個人，尤其還是個女生，能完成如此暴力的行為。而且，雖然現場有採集到她的指紋，但她案發前一週曾回家吃飯、留宿，這也很正常。」

「那另一種可能呢？像檢察官在起訴書寫的，李以珊可能並未親自出現在犯罪現場，而是以教唆的方式，促使楊肅安行凶。加上，她開庭時也承認，自己曾有想殺害父母的念頭，但也強調行動完全是楊肅安自主決定，並非她強迫。加上大眾普遍認為她狡猾、擅於辯論，我覺得即便她沒有直接動手，這起案件還是與她息息相關。」

黃德灝不斷在腦中反覆思考案件的疑點。無論如何，在證據不足的狀況下，他都無法直接斷定兩人之中誰才是真凶。

「但就我們目前有的證據來判斷，楊肅安在現場的機會其實很低吧？除了自白和疑似是他穿著襪子留下的血腳印吻合以外，案發現場沒有其他證據指向他犯案。五年前，監察委員曾提出希望重新鑑定血跡與ＤＮＡ，但後來發現相關證物已經滅失，無法進行鑑定。更奇怪的是，即便楊肅安在審理時否認犯罪，但在死刑定讞以後，他的態度始終保持沉默。」

「一個想讓父母從生命裡消失、知道如何左右他世界的女人，以及一個深信愛能戰勝一切、願意跟隨愛前行的男孩－－若命運要以愛為名上演一場悲劇，他們的相遇，似乎早已注定。」

點擊是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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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窗外的天色又再度亮起。黃德灝知道，夏天的太陽本來就出得早，但仍在聽見第一聲鳥叫、看見窗外那抹清光時，心底浮起一陣脹悶。他轉頭望向書桌上一疊疊未完成的文件，又聽到老舊窗型冷氣持續震動的聲響，不禁嘆了口氣－－這已經是連續第五個在陽光下結束工作的早晨。

租屋處只能擺下一張升降桌和一張單人床。這麼大的桌子放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不合理，但對黃德灝來說，這是「生活品質」與「空間現實」之間的妥協。自從離開那個又苦又剝削的行銷產業後，他為了撐過創作期、維持自由不受束縛，只能把日子勒得極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