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目擊者 試閱

序

在一陣舒服的晃動中，我睜開了眼。

有人抱著我在行走著。浮現在路燈光線中的影子，看起來是一名雄性人類。他的肩膀很寬，身材結實。他用與浮筋明顯的粗臂相差甚遠的溫柔動作包裹著我，一邊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一邊向前邁進。

寂靜的夜裡，只能聽到雄性呼出那帶有節奏的呼吸以及他鞋子的聲響。

遠處傳來「嗚──」的聲音。那是載著人類、閃著紅光，高速移動著的生物的嚎叫聲。以前散步時看過好幾次，所以我才會知道。

換作是平常，我就會回應牠了，但現在的我卻沒有那個力氣。簡而言之，我已經餓得受不了了。老實說，我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餓了。我只能癱在那名雄性人類的懷中，任憑他抱著。

「嗚──」的聲音逼進了。雄性頻頻回頭，時不時又突然改變方向，好似要逃離那陣陣嚎叫聲。

「沒事的，沒事。以後就由我來守護你，就快到了，你再忍耐一下，加油。」

我聽不懂雄性人類在說些什麼。

不過，聽起來還不錯。



第一章　養狗

視線在搖晃。

植村光太郎用雙手維持平衡，他差一點就跌倒了。

「對不起，您還好嗎？」

男人慘白著臉詢問，他的名字是下山正大，是一名臉上有著明顯青春痘痕跡的年輕刑警，也是植村自相遇並成為搭檔歷經一個小時的新夥伴。他隸屬於警視廳玉堤警察署刑事課，看樣子是第一次正式參與搜查本部的案子，在面對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時，所有的應對舉止都給人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沒事，是我突然停下來不好。」

植村舉起雙手，示意他沒有大礙。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一幢日式房屋的玄關前。因為植村在打開拉門、正要踏進三和土地板時突然停下來的關係，跟在他身後的下山就直接撞上去了。

他們重新踏入三和土地板上。

這個玄關很大。

左手邊有鞋櫃，正前方是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左側有個像是通往廚房的出入口，右側則有幾扇日式橫拉門。走廊最深處，傳來提前抵達的同事們發出的輕微動靜。

東京都世田谷區。在民房林立、幾乎沒有空間的住宅區中，那裡就彷彿是乍然冒出的森林。這是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地主的家，附近幾棟不動產似乎也是這家人的。在穿過黃色警示膠帶，伸腳踏進去的瞬間，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因為這裡與住在狹窄老舊機關宿舍的自己，實在落差太大了。

雖然這裡腹地廣大，但與豪宅那種感覺又相去甚遠。綠意盎然的庭院完全沒有在照料，而是讓雜草隨意生長。佇立在其中的日式住宅也給人一種快要崩塌的形象。植村腦海中閃過「鬼屋」這個詞。

由於整座住宅都被高大的樹木圍繞著，採光並不是很好，再加上梅雨還拖拖拉拉地不肯離去，天空一片陰沉，整棟房子感覺都很陰暗。襯衫緊貼在皮膚上，整個區域都瀰漫在一股又悶又濕、令人難受的氣息中。

「那個，植村先生……」

下山有些顧慮地向他開口。

「怎麼了？」

「我們不進去嗎？」

「要，是要進去啦。」

但植村的腳卻沒有動作，只有視線在移動而已。

鞋櫃上有個看起來很貴的裝飾盤，旁邊則立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放了一張白色小型犬的照片。那是一隻眼睛圓滾滾，毛髮細長的長毛吉娃娃。牠乖巧地併攏前腳，微微側頭的姿勢，令人不禁回想以前曾風靡一時的某支貸款廣告。但牠的下眼瞼有一圈紅棕色，不曉得是不是淚痕。

室內地板的邊緣加裝了幾乎封住整個走廊的框架，是用來防止狗狗跑到外面的寵物柵欄。

觀察了一下搭檔的樣子，下山不疾不徐地開口。

「植村先生，難不成，您會怕狗？」

被一語道破後，他的表情扭曲起來。

「不是，與其說怕，應該說，我對狗過敏。」

「您有過敏啊？」

下山看起來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另一個方向卻傳來「騙人」的聲音。

從廚房走出一名與植村同年紀、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男人露出他一如既往地，只有左半張臉會上揚的獨特笑容。

他是搜查一課的同事，小平奈津雄。

「過敏是騙人的、騙人的。這個人超怕狗，跟他一起問話調查超累的，因為光是這種小小隻的狗，只要汪汪叫幾聲，他馬上就會逃跑了。」

小平伸出雙手比劃了一下小型犬的大小。

「你閉嘴啦，我才沒有逃跑過。」

「那我以前看到的是什麼？快走嗎？那樣叫快走的話，說不定你可以去參加奧運競走了。」

忍不住笑出來的下山說了句「抱歉」，聳了個肩。

「幹嘛道歉，很好笑是不是，你自己還不是長得跟鬥牛犬一樣。」

小平揮了揮手。

「我是鬥牛犬的話，那您是什麼？」

「是吼，我應該是很酷的西伯利亞哈士奇吧？」

這位同事開完玩笑後，將視線轉到那個相框上。

「這不是鬥牛犬也不是哈士奇，就是隻可愛可愛的小型犬啊，真不曉得柔道全國第三名、那麼凶狠的你是在怕什麼耶。」

「植村先生是全國第三名啊？」

下山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植村不自覺地擦了一下膝蓋。那裡有著一道舊傷，也是他脫下柔道服的原因。

小平上揚起左半邊的嘴角，咧著嘴笑。

「放心啦，沒有狗。」

「沒有狗嗎？」

下山感到很意外。

小平回頭看向走廊。

「我一開始也在想為什麼沒有，畢竟這棟房子裡到處都是狗的東西，但卻找不到那隻關鍵的狗。看來應該是死了吧。」

「死了？」

似乎猜到了植村的想法，小平搖搖頭。

「跟這起事件無關。庭院裡有一塊土的顏色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樣，那一區又比較高一點，就挖開來看看了，結果挖到小型犬的骨頭。已經完全變成白骨了，應該死掉有將近一年了吧。事情就是這樣。」

「將近一年。」下山復誦了這句話。

「怎樣，年輕人，你看起來有什麼話想說喔？」

小平瞇起雙眼。

「我就是在想，狗都死掉一年了，這個竟然都還在啊。」

下山將手放在寵物柵欄上。

「對啊，籠子裡面也還有狗用的床、看起來像是狗狗玩具的娃娃，這間屋子裡到處都是寵物用具，絕對比被害人自己的東西還要多吧。她大概很疼愛那隻狗吧，感覺她都是跟愛犬的回憶一起生活著。」

小平的笑容裡流露出幾分憐憫。

這起事件的被害人，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木戶多佳子。八十歲。

第一位發現遺體的人是宅配員。被害人與食材宅配業者有簽約，每個禮拜宅配員都會來被害人家裡一趟。運送流程是這樣：如果訂購人在家的話，就會親自交予食材；人不在的話，就會把帶來的保麗龍箱整個放在玄關前，然後離開。訂購人拿出箱子裡的東西，再把箱子放在原位，下個禮拜宅配員再來回收箱子。

遺體是在昨天發現的，保麗龍箱被放在被害人房子的玄關前。因為這禮拜沒有接到訂單，所以宅配員來訪的目的是要回收箱子。

但在拿起箱子的瞬間，宅配員感到不太對勁，因為箱子很重。他把箱子打開來，發現上禮拜配送的食材都在裡面，動都沒動過。

感到不安的宅配員按了幾次門鈴，卻都沒有回應。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時，才發現玄關的拉門有微微開啟。宅配員拉開門後，馬上就察覺住在這裡的人怎麼了？因為飄來一股強烈的腐爛臭味。

他馬上透過食材配送業者的總公司報警，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十二分。

遺體被發現在離玄關很近的和室裡。那是一副損傷嚴重的遺體，胸部周圍至少被刺了十五刀，塌塌米上殘留了大量血跡。其他房間的抽屜也都被拉開，衣櫃裡的衣服被掀得亂七八糟，不用特別查看也知道是一起殺人事件。當地所屬轄區警視廳玉堤警察署設立了搜查本部，並於隔天早晨，也就是今天早上，向警視廳本部搜查一課發布召集令。

他越過寵物柵欄，跟在小平身後進入命案現場的和室內。

那是一間很大的房間。一張偏大的日式茶几傾斜著，其後方用白線畫了人的形狀，周圍都是黑色的血跡。雖然一整面落地窗的窗簾都是拉開的，但蒼鬱樹木卻把陽光都遮住了。遺體已經被移出了，但由於發現屍體時，死亡時間至少已有一週以上，加上通風不良，整間房間都浸染著那股屍臭味。

植村與下山對著那個人形雙手合十。

「鑑識人員做了許多調查，在房間裡面發現兩個茶杯，一個放在矮桌上，另一個就在這附近。」

小平指著房間的角落。疑似是茶杯打翻染色的關係，那邊有一塊淡淡暈開的水痕。

植村來回看著茶几，以及小平手指的地方。

「被害人端了茶出來嗎？」

「廚房的餐具架上也有跟這間房間的茶杯一樣的款式，應該就是被害人端茶給犯人的沒有錯。」

「所以是認識的人犯下的罪行囉。」

植村感覺肩膀有些放鬆下來。

被害人自己請犯人進來，還端茶招待他。假使犯人就在與被害人來往的人之中，應該不用花太久時間便能解決這個案子。

「那樣想應該不會有錯。」

「其他房間也都這樣亂七八糟的嗎？」

小平點了個頭。

「到處都被翻過了，手法相當粗糙。」

植村繞去看了其他房間。

由於鑑識人員已經來過了，屋裡只剩下標示遺留物、證據的記號，但還是看得出來屋內被翻箱倒櫃、大鬧了一場。

「應該是在找值錢的東西吧，那邊地上有個疑似被害人的錢包，裡面的鈔票都被拿走了。」

小平說明了狀況。

「錢包上有指紋嗎？」

「幾乎都印上去了。不只錢包，這間屋子裡到處都檢驗出類似的指紋。喔還有，腳印，庭院裡有發現二十九公分的便鞋腳印。」

「滿大的耶，犯人應該是男性吧。」

下山問道，小平接著回答。

「從腳印來決定犯人太早了。」

「對吼，也有像食材宅配業者的宅配員那種、犯人以外的人會進出這棟房子的占地。」

「話是那樣說，但因為那雙腳印是在庭院發現的，應該不是宅配員吧。然後庭院也幾乎沒在整理，所以也不是園藝師。嗯，很有可能就是犯人的吧。」

植村將兩人的對話當作背景音樂，在屋內四處檢查。他推開了某間房間的橫拉門。

「那間好像是拿來當臥室用的。」

小平從他身後探頭看過來。

八張塌塌米大小的和室裡，擺了一張加大單人床和寵物圍欄，寵物圍欄內有犬用廁所及睡床。圍欄外的榻榻米上也有一張犬用睡床，地板上到處都是類似狗狗玩具的東西。

「她都跟狗一起睡啊。」

下山的語氣有些感傷。

「總覺得這間房間好多灰塵。」

「會嗎？」小平問。

「感覺很想打噴嚏。」

植村用食指指背磨了磨鼻子。

「你以前有這麼敏感嗎？」

小平的左臉頰勾起一絲弧線。

「遺體在被發現之前，已經放在這邊一個禮拜以上了，當然積了不少灰塵啦。」

植村關上拉門，往別的房間檢查過去。

他一邊聽著背後的小平與下山的對話，一邊環視屋內。

「本來是來借錢的，結果被拒絕，一氣之下就殺了對方……會不會是這樣？」

「借錢，嗎？」

「因為你看，這麼亂，犯人一定很著急。一時衝動殺了人，卻又不能空手而歸，才趕快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感覺就是這樣吧？原本是想跟對方商量的，結果交涉失敗，一氣之下就動手殺了對方。」

「原來如此。不過是拒絕借錢給對方就被殺了，也太誇張。」

「你根本就不知道會在哪個地方、因為什麼事惹到對方，就算有好好過生活，只要不小心被哪個瘋子莫名其妙恨上，人生就完了。」

「小平，不要隨便下定論喔。」

植村對擅自進行推理的同事提出警告，回過頭來。

「我知道啦，但是假設也是很重要的呀。」

小平舉起雙手。

「被害人有家人嗎？」

聽到植村的問題，小平從懷裡拿出筆記本。大概是有些老花眼了，他將翻開的筆記拿近又拿遠了一下。

「沒有跟她一起住的家人，好像有幾個小孩，不久前才跟她女兒聯絡上。」

聽到小平說出被害人女兒的地址，植村皺起眉頭。

「明明住得這麼近，為什麼長達一個禮拜都沒發現年邁的母親死掉了……別一副那個臉。」

小平勾起左臉頰。

從這裡到她女兒住處最近的車站，搭公車再轉電車應該不用花到三十分鐘。

「她女兒現在在哪裡？」

「好像請她到警局去確認死者身分了。」

「那我們動作快點的話，應該可以跟她打聽一些事情吧。」

「要問話的話，我打個電話回去，以防萬一，先拜託他們幫忙留一下人。」

「麻煩了。」

下山拿出智慧型手機，打起電話。

2

警視廳玉堤警察署，位於從被害人住處開車約七分鐘的距離。

搭計程車到停車場下車的兩人，穿過玄關，走進大廳。

馬上有一名穿著西裝的年輕男性走近他們。

「木戶女士的女兒，現在正在會議室等待。」

「了解，是在第二會議室吧？」

下山向他確認。

「不是，是在第三會議室。」

「第三？我們用不到那麼大間啊。」

「不好意思，因為第二已經有人在用了。」

「沒事，對方目前還好嗎？」

「吉田先生他們正在問話。」

看著那位年輕刑警擺出一副前輩架子露出微笑，植村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下來。

他們搭電梯到三樓，拉開第三會議室的拉門。

會議室裡朝著講台並排著兩張長桌，共八列。距離植村他們進入的地方最遠的窗邊座位，坐著一名白髮且坐姿端正的女性，以及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一對男女。女生坐在白髮女性的旁邊，男生則站在桌子前方。

「讓您久等了，仲野小姐。」

仲野美智，五十八歲，居住在大田區。

「謝謝，我來吧。」

下山向對方道謝，並請對方迴避。

會議室裡只剩下仲野美智、植村，以及下山。

植村坐到仲野旁邊的位置，下山則坐在後方的位置，打開筆記本。

「我很遺憾發生了這種事，請節哀。」

仲野輕點了個頭，回應對方形式上的弔唁。她的樣子看起來對這件過於突然的意外感到很困惑，可能還覺得很不真實吧。

「為什麼我媽媽會……」

「我們正在調查這點，為了能更快抓到犯人，請您回答我們的問題。」

「可是我知道的幾乎都已經說了。」

「我等下要問的問題可能有部分您都回答過了，但還是要請您再回答一次。」

仲野將手放在胸前，似乎在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呼出一口長長的氣，大大的眼睛彷彿找不到焦點般左顧右盼著。

「我知道了。但是，我覺得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

「您跟您母親的關係不太……？」

植村一打聽，仲野便乾脆地承認跟自己的母親感情不好。

「沒什麼特別的事的話，我幾乎不會回老家。」

「您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有兩個弟弟。比較大的弟弟住在美國，小的那個在札幌開公司。」

「弟弟他們平常會跟您母親聯絡嗎？」

「我不清楚。」

仲野搖搖頭。「或許跟我比起來，他們的關係會比較好，但我覺得應該也沒有很常聯絡，因為我媽她真的是個很難相處的人，要說不喜歡跟人來往嗎……因為最近狀況特別嚴重，我先生還問我要不要帶她去看醫生，懷疑是失智症之類的，才讓她性格大變。」

「性格突然大變嗎？」

不是，她又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因為我覺得她本來就是這樣。感覺只是在我爸過世後，她就表現出來難相處的那面了。我爸是個個性溫和又很擅長與人交往的人，一直是個性不好相處的媽媽與我們之間的潤滑劑……所以爸爸過世之後，我就跟媽媽疏遠了。」

「請問您父親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已經有十……五年了。」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回首過往後，驀然驚覺歲月的流逝。

「十五年。」

下山原本奮筆疾書的手停下了動作，抬起頭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銳。似乎感受到了對方的情緒，仲野語帶辯解意味地說道。

「我一直都有在關心她，是我媽說不用去找她也沒關係的。說不想要我是為了盡女兒義務才去看她，她就是這種講話會讓人不舒服的人……然後，還有狗。」

「狗？」

植村回問。

「老實說，我很怕狗。」

沉默的目擊者 試閱

序

在一陣舒服的晃動中，我睜開了眼。

有人抱著我在行走著。浮現在路燈光線中的影子，看起來是一名雄性人類。他的肩膀很寬，身材結實。他用與浮筋明顯的粗臂相差甚遠的溫柔動作包裹著我，一邊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一邊向前邁進。

寂靜的夜裡，只能聽到雄性呼出那帶有節奏的呼吸以及他鞋子的聲響。

遠處傳來「嗚──」的聲音。那是載著人類、閃著紅光，高速移動著的生物的嚎叫聲。以前散步時看過好幾次，所以我才會知道。

換作是平常，我就會回應牠了，但現在的我卻沒有那個力氣。簡而言之，我已經餓得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