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嘚嘚嘚嘚嘚、噠噠噠、嘚嘚嘚嘚嘚、噠噠噠

噪音，規律的來自纜索，斷斷續續的則來自齒輪，是纜車的煞車塊經過塔柱上方時所發出的，振動一路傳到車廂。再加上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呼嘯風聲，彷彿悲苦孩童的哭號。車廂中的乘客扯著嗓子以蓋過這片嘈雜。包括于斯曼在內，一共有五個人。

嘚嘚嘚嘚嘚、噠噠噠、嘚嘚嘚嘚嘚、噠噠噠

「媽的！最討厭在這種天氣上去！」其中一人說。

一陣沉默，于斯曼透過籠罩車廂的暴雪，從超過一千公尺處窺伺下方的水面。纜索似乎奇異地鬆弛，勾勒出一道雙曲線，在灰濛濛的天色中依稀可見。

雲層散開，露出水庫，不過轉眼就消失了。一時半刻間，水庫就像高空下的一窪水，是樹頂與在高處碎散的雲帶之間的一個水坑。

「搞什麼啊，這種鬼天氣！」另一個人說。「反正我們整整一個星期都要被困在這座該死的山底下！」

阿朗斯水力發電廠由一系列挖掘至地下六十公尺深的廠房和坑道組成，高踞在海拔兩千公尺處。

最長的坑道有十一公里，將高處的池水引入壓力管道，一條條直徑寬達一點五公尺的管道順著山勢傾斜而下，使水衝入位於山谷下方求水若渴的水輪機。要進入深藏山裡的發電廠中心，只有一條路：從幾乎在山巔的維修孔進入，搭乘升降梯下降至可通行的主要坑道，關掉閥門後，坐上兩人座的拖車，沿著八公里長的坑道，展開整整一小時的奔向黑暗深淵之路。

另一個方法，就是直昇機了──不過僅限緊急狀況。上方水庫附近整理的一片空地，天氣好的時候就能使用。

「喬亞金說得對。」另一名年紀稍長的人說。「這種天氣連降落都不可能。」

他們全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閥門再度開啟後，成千上萬立方公尺的水將會在幾分鐘內隆隆洶湧地灌入他們要走的通道。萬一發生意外，需要兩個小時才能再度淨空通道，重新花一個小時搭乘拖車穿越通道回到維修孔，十五分鐘才能重新回到戶外，搭十分鐘的纜車回到發電站，還要三十分鐘車程才能抵達柯曼日－聖馬汀 ──前提是道路沒有中斷。

如果發生意外，得花上至少四個小時才能到醫院。而且發電廠已經很老舊了……從一九二九年運作至今。每年冬天融雪之前，他們都會在山上度過四個星期，與世隔絕，只為了維護修理過時的機具，是艱苦又危險的工作。

于斯曼的目光跟著一隻約在纜車上方一百公尺乘風滑翔的老鷹。

一片靜默。

他的視線轉向纜車透明地板下方令人目眩的冰封景色。

三條巨大的壓力管道緊貼著山峰的起伏，鑽入深淵。山谷早已遠離他們的視線範圍。

最後一座可見的塔柱遠在三百公尺下方，矗立在形成險坡的山側，在霧氣山嵐中孤零零地若隱若現。纜車車廂現在直直爬上維修孔。如果纜索斷裂，車廂就會從數十公尺處墜落，然後像核桃一樣砸碎在嶙峋的山壁上。纜車車廂在暴風中搖晃不定，有如掛在主婦臂彎的菜籃。

「欸，大廚！我們這次吃什麼啊？」

「反正不是有機的啦。」

只有于斯曼沒笑，他緊盯著開往發電站路上的一輛黃色小巴士。那是廠長的車。接著小巴士也消失在視野，被一道道雲帶吞沒，有如被印地安人追上的驛馬車。

每次上來這裡，他都覺得掌握了自身存在的一個基本道理，卻說不上來是什麼道理。

于斯曼的目光移到山巔。

纜車的終點站是掛在維修孔水泥入口的鷹架，正逐漸逼近。纜車完全停止後，男人們就會走過一座座天橋和樓梯，來到這座水泥碉堡。

風勢強勁猛烈，外頭一定低於零下十度吧。

于斯曼瞇起雙眼。

鷹架上的形狀有些不尋常。

而且多了些什麼……

就像被狂風捲走的交叉拉桿和框架之間的影子。

是老鷹吧，他揣想，一定是老鷹被纜線和滑輪纏住了。

不是，怪了。但看起來確實如此，一隻展開雙翼的大型鳥類。也許是禿鷲，困在上層結構的網格和欄杆之間。

「呃，快看！」

是喬亞金的聲音。他也發現了。其他人轉向平臺。

「老天爺！那是什麼啊？」

無論如何，那絕對不是鳥，于斯曼暗忖。

他的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那個東西掛在平臺上，就在纜線和滑輪下方，彷彿懸吊在空中，看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的蛾，一隻陰森不祥的蛾，在白茫茫的雪和天空襯托下格外醒目。

「搞什麼鬼！那是什麼東西？」

車廂放慢了滑行速度，他們即將抵達。蛾般的形體變得更巨大了。

「聖母瑪麗亞啊！」

那不是蛾，也不是鳥。

纜車停了下來，車廂門自動開啟。

一陣冷冽的風雪掃過他們的臉。但是沒有人步下纜車。他們站在原處，呆呆望著瘋狂與死亡的傑作。他們很清楚，永遠不會忘記眼前的光景。

風在平臺周圍呼嘯，再也不是于斯曼原本聽見的孩童哭聲，而是另一種受到折磨的哀號，被狂風咆哮掩蓋的淒厲哭號。他們向後退了一步。

恐懼有如行駛中的列車衝擊他們。于斯曼衝向耳機，並塞到頭上。

「呼叫總部。這裡是于斯曼！報警！快！叫他們過來！這裡有一具屍體！太可怕了！」

 

第一部分

鍾情馬的男人

 

1

庇里牛斯山。荻安．貝格越過一座丘陵時，看到山脈聳立在眼前，有如一道遙遠的白色屏障，不斷綿延至整個地平線：起起伏伏的丘陵衝破這道屏障的上方。一隻猛禽在天空中盤旋。

十二月十日，早上九點。

根據儀表板上的路線圖，她應該要在下一個出口下交流道，然後往南向西班牙走。她那輛老舊的蘭吉亞車裡沒有衛星導航也沒有行車電腦。她看見高速公路上方有一塊標誌，上面寫著「十七號出口，蒙雷若（Montréjeau）／西班牙，一〇〇〇公尺」。

荻安在土魯斯 過夜，入住一家廉價旅館，是一個配有一體式塑膠淋浴間和迷你電視的小房間。夜裡，一連串號叫聲吵醒了她。她的心臟猛跳，坐在床頭戒備，然而旅館寂靜無聲，起初她還以為自己在作夢，直到號叫再度響起，而且更加響亮。她的胃部一陣翻騰，然後她發現幾隻貓在窗戶下打架。在這之後，她睡不著了。前一天她還在日內瓦，和同事與友人一起吃喝慶祝啟程呢。她觀察房間的擺設，心想不知道下一個房間會是什麼樣子。

在旅館的停車場上，當她在一片融雪中摸索車身打開那輛蘭吉亞的時候，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已經把青春拋在身後了。她很清楚，不出一、兩個星期，她就會忘記以前的生活。

而且幾個月後，她一定會大大改變。畢竟那裡將是她接下來十二個月要生活的地方，不可能有其他情況。「做自己就好。」父親如此建議她。離開窄小的休息區，再度駛進已經相當壅塞的高速公路，她心想，這些改變到底是不是好事。有人說適應就好比截肢，她只希望自己的情況不會如此。

她一直想著精神病院。

想著被關在裡面的人……

前一天，荻安一整天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我辦不到的。我的程度不夠。就算我做足準備而且也是最能勝任這份職務的人，我還是完全不知道這個工作會是什麼。我就像一本攤開的書，會被這些人一覽無遺。」

她視他們為人，而不是……禽獸

然而他們確實如此，各個無比凶殘，與他們相比，她的父母與所有她認識的人，就像老虎和貓一樣天差地別。

猛虎……

應該這樣看待他們才對：不可預測、危險、能夠做出難以想像的殘酷行為。困在山裡的猛虎……

到收費站時，她發現自己的心思沉浸在想法中，忘記原本把票券放在哪裡了。她手忙腳亂地在手套箱和包包裡翻找時，收費站員工一臉鄙夷地看著她。但其實沒什麼好急的，因為──放眼看去沒有任何人。

在下一個圓環，她開往西班牙和山區的方向。開始幾公里後，平原戛然而止，庇里牛斯山沖積平原的第一道山脈從地面升起，公路周圍滿是林木茂密的圓形小丘，不過這些小丘卻和她在遠處望見的高聳的鋸齒狀山稜毫無關聯。天候也變了，雪花越來越多。

彎道處的公路險險地掛在雪白的原野、河流與樹林上。

荻安發現一幢座落在丘陵頂端的哥德式大教堂，還有一個小村落。透過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的雪用雨刷，這片景緻有如古老的蝕刻版畫。

「庇里牛斯山可不是瑞士。」斯比茲奈提醒過她。

公路邊的積雪越來越厚。



荻安發現雪片間有閃爍的燈光，然後才看見水壩。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幾名憲兵站在下方，揮動手中發光的交通指揮棒。荻安注意到他們配槍。路邊參天的冷杉樹下，髒兮兮的積雪中停著一輛箱型車和兩臺摩托車。她降下車窗，結塊的蓬鬆大雪片立刻浸溼了她的座椅。

「小姐，請出示您的證件。」

她彎下身子從手套箱中取出證件。她聽見收音機傳來一串劈啪作響的訊息，交雜著雪用雨刷的快速節奏與排氣管那彷彿斥責般的聲響。一股潮溼的寒意襲上她的臉龐。

「您是記者嗎？」

「是心理師。我要去瓦尼葉精神療養院。」

警察俯身靠近打開的車窗查看她。這名憲兵是個高大的金髮男子，身高大約一百九十公分。她注意到收音機發出的一片綿密聲響底下，是森林中河流的湍急咆哮聲。

「您怎麼會到離瑞士這麼遠的小地方？」

「瓦尼葉療養院是精神病院，而我是心理師，這樣總有關係了吧？」

他將證件還給她。

「沒事了。您可以離開了。」

開車離去時，她心想法國警方總是這樣臨檢，還是發生什麼事了。公路沿著蜿蜒穿過樹林的河流（導航以當地方言稱之為「gave」）曲流拐了好幾個彎。然後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至少五公里寬的平原。

一條直通通的大道，兩旁有廢棄的營地，廣告旗幟隨風淒涼飄搖、加油站、阿爾卑斯山小木屋風格的漂亮房子、一整排宣傳鄰近滑雪站特色的廣告看板……

序章

嘚嘚嘚嘚嘚、噠噠噠、嘚嘚嘚嘚嘚、噠噠噠

噪音，規律的來自纜索，斷斷續續的則來自齒輪，是纜車的煞車塊經過塔柱上方時所發出的，振動一路傳到車廂。再加上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呼嘯風聲，彷彿悲苦孩童的哭號。車廂中的乘客扯著嗓子以蓋過這片嘈雜。包括于斯曼在內，一共有五個人。

嘚嘚嘚嘚嘚、噠噠噠、嘚嘚嘚嘚嘚、噠噠噠

「媽的！最討厭在這種天氣上去！」其中一人說。

一陣沉默，于斯曼透過籠罩車廂的暴雪，從超過一千公尺處窺伺下方的水面。纜索似乎奇異地鬆弛，勾勒出一道雙曲線，在灰濛濛的天色中依稀可見。

雲層散開，露出水庫，不過轉眼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