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

「是什麼讓友情、社群，變得與愛情同等珍貴？作者對此的觀察獨具慧眼。」

──《紐約時報書評》（編輯選書）

「千禧世代的生命在其中錯綜交織，呈現出一幅混合著欲望、恐懼與喜悅的群像。」

──《洛杉磯書評》

「驅動《小幸運女子群像》的，是愛──作者所描繪的愛並非萬靈丹，而是一種變革的力量。」──《紐約客》

「正在摸索自身的二十幾歲年輕一代（以及所有曾經二十多歲的人），都會欣賞作者對人生這一脆弱時期如何獲得摯愛支持的細膩刻畫。」──《華盛頓郵報》

「要說哪本書還能在五十年後定義一個時代，或許現在還...

A1

我要說個不同年代的故事。當時我二十二歲，是個骨瘦如柴的女孩，剛從大學畢業。那個年頭工作機會不多，經濟像破了洞的輪胎。歐巴馬贏得連任。他說國內的工作和健康保險都會復甦；他說，特拉伊文．馬丁也可能是我兒子。他的話讓我感動，雖然這樣的想像力也實在太厲害。我會一邊換衣服趕上班，一邊聽國家公共廣播電臺播放他的演講。

我已經找到工作。這讓我在大學同學裡顯得與眾不同。我是個顧問，或者應該說即將成為顧問。雖然我有個附庸風雅的學位，但我是個培訓中的顧問。根本是個穿正式套裝假裝大人的小小孩。

我不認為我這是在出賣自己，反而覺得我是從溺水中得救。我那些沒工作的同學搬回去和爸媽住，在高尚的非營利機構當不支薪的實習生。我希望他們一切順利。我爸媽不在我身邊，他們留我一個人在這個新國度追求發展。我很慶幸他們目前不需要我寄錢回家。他們以前是需要的。

我的客戶是個不斷擴張的大公司。財星五百大的那種。他們製造汽車座椅、加熱器、計步器、電池。我老闆要求我必須穿褲襪。你是個派遣人員，沒有優勢。替我工作的人，女的都必須化妝，男的必須穿西裝。你一定要穿得比你的客戶好，永遠都要。這樣他們才會知道我們替他們工作。我們讓客戶達到他們所設定的成功定義。人哪，都只想僱用像他們自己的人，至少要有點像。記住這一點。化點妝，稍微就好，別濃妝豔抹像個蕩婦。

我乖乖聽話。他們付我的薪水只能算還好。領的是勉強夠付帳單的派遣人員薪水，做的卻是一個星期五十五小時的工作。而且我還必須申報自僱稅。可是我老闆喜歡我。

一開始他還說我是他的搖滾巨星。我覺得很好笑，因為真正的搖滾巨星有舞臺，要表演，可以跟很多女生上床，隨便搞爛飯店房間；而我，只有當血汗勞工的本領，拚命追求效率。我給雙臂脫毛，一副乖乖牌模樣，碰到什麼甘特圖都不覺得討厭。

他最初開價時薪十九美元。他公司很小，只有九個人。我說，謝謝你，我再想想。

我走到我那個大學城的一家高級餐廳，下午才三、四點，就喝掉一整杯白酒。我回電給他。我說，哈囉，彼德，我有另一個工作機會，但我想和你一起工作。你可以考慮給三十元時薪嗎。我從一個個琴酒瓶間隙露出的吧檯鏡子裡，看見一個五官柔和的女孩，皮膚是軒尼詩白蘭地的顏色，茫然的眼神有著恐懼。

我這老闆一副上帝賜予恩典似的：時薪二十三。你要搬去密爾瓦基，因為你的客戶在那裡。我會負擔你的公寓租金。

這聽來很棒，我說，或許還說了句：很榮幸能為你工作。全是胡說八道。我一掛掉電話，就對著空氣揮拳歡呼。我記得當時餐廳裡沒人，不過那裡也許從來都沒人。我要講的不是個關於工作或仰人鼻息的故事。等時間再晚一點，我會談談愛情的事，因為對我們很多人來說，愛和其他的屁事是分不開的。那年夏天剛剛揭開序幕，我便搬到密爾瓦基。在這座鏽蝕的城市裡，我誰都不認識，爸媽遠在兩座海洋之外。在由公司負擔租金的公寓裡，我躺在被太陽晒得暖暖的木頭地板上，決定要當個蕩婦。

B1

湯瑪斯．茲維克比我大幾個月，身材像隻袖珍玩具熊。讀大學的時候，我們出於本能地培養出革命感情。他有一半義大利血統，另一半則是不折不扣的日爾曼威斯康辛人。一開始他並不喜歡我，但後來莫名所以地斷定我是個好人，可以成為他的好哥們。

有他女朋友在場的時候，我總是很害羞。那女孩一頭深色豐盈秀髮，漂亮的臉蛋柔軟可塑像嬰兒的臉。這外形加上親切地讓人不禁有點戒心的態度，每每讓我連開口講話都有困難。與小湯在一起，我倒是非常自在。在某些感性的基本面，我們很相像，儘管他是我們稱之為兄弟的人裡比較討人厭的那型，也就是既懶散又頑強，死也不放棄男子氣概的那種人。他整天穿著運動服，不聽遊艇搖滾的時候，就聽死亡金屬。每天一面練舉重，一面聽談論哲學家恩格斯的Podcast。總是用幽默的態度應付他那說來就來的腸躁症。他喜歡擁抱，叫我是他的小夥子。我很喜歡。

七月，彼德說我們的專案需要一個新的初階顧問。也就是另一個我。我把電子郵件轉給小湯。當時他沒有工作，依舊住在離大學城兩小時車程的地方，去露天看臺聽免費的音樂會，悠悠哉哉騎著腳踏車繞行麥迪遜的各座湖泊。他竟然找不到工作，著實讓我吃驚。他是我認識的人裡頭，最聰明的一個。理論上來說，我當然知道經濟衰退是什麼意思，但並不理解有人跌落經濟衰退深淵的真實意義。我這一代有一半的人永遠都無法從衰退裡爬出來。

小湯回覆，謝啦，我的小夥子，我想想看喔。我待在幾乎什麼家具也沒有的公寓裡，不禁怒從中來。

我伸出援手是為了鞏固我們的情誼，不讓畢業影響我們當年一起在酒吧喝一塊錢的酒、在廣場吃披薩的革命感情。為了懷念友情，也因為知道他需要工作，而且他老家就在附近。他和我一樣，不像我們那些最強勢、最精明的朋友，我們還沒準備好要離開威斯康辛，到東岸或西岸去。

我回訊說，酷，你就繼續想吧。

到目前為止，我的放蕩行徑得到的結果不一而足，我懷疑我就像個腳太小的游泳選手或身體不夠挺拔的芭蕾舞者，天生就不屬於冠軍隊。我雖然對此有點太過敏感，也不太相信我真的非想要贏不可，但另一方面，我卻也有一種相反的本能，焦慮饑渴的反作用力，像計時器一樣，永遠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我給自己做了香料蔬菜湯，還有料理包的米漿蒸糕當晚餐，自慰好幾個鐘頭。

然後我漫無目的在公寓裡亂走，不去思考要不要淋浴這個問題。我買了一疊密爾瓦基歷史的書，覺得可以幫我了解這座矮胖結實，街道卻空蕩蕩的城市。但我一本都還沒翻開。我翻開一本厚到可以當門擋的巨著，看了開頭，翻了幾頁，就不耐煩地丟在身邊的地板上。

我在手機上讀了一篇文章，說在某些文化裡，並沒有個別的字彙來形容藍色和綠色，要是你把草綠色的油漆樣本擺在天藍色的樣本旁邊，他們會說兩個顏色是一樣的。

是同一個顏色，只是深淺不同而已。

我的電話震動，頂端出現一個綠色（？）框框，寫著：樓下艾美。

彼德讓我住進這間公寓，艾美是物業管理人。就像訊息標明的，她住在我樓下。我搬進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外，袖手旁觀我一個人奮戰。她剪了個不對稱的髮型，有一邊剃到看得見頭皮，另一邊是長及下巴的深紅頭髮，在她突出的下巴旁邊宛如一個栗色的逗號。蹙眉的臉上有淺淺的皺紋。

奇怪的是，她的這個髮型讓我滿懷期待。我走過去說，哈囉，我是──

哦，艾美語氣冷漠地打斷我，我應該現在就告訴你，我們不喜歡噪音。我在家工作，需要安靜。我們不容忍舉行任何派對。我是物業管理人，我會立即檢查屋裡維護保養的狀況，收你一半的水電瓦斯費。這是很棒的社區。安靜，乾淨，住滿──她深吸一口氣才說──成年人。

這毫無必要的敵意讓我幾乎大笑起來。但我只說了體恤且安撫的話，努力將心比心。也許以前有年輕房客給過她不好的經驗。也許有大學生住過她樓上，玩在酒桶上倒立喝酒的胡鬧遊戲，高聲叫嚷下流髒話。她要求他們考慮別人的時候，他們反倒嘲笑她。她這人其實應該也沒多老，頂多三十幾，不到四十歲吧。

艾美說，要帶我去看地下室的洗衣機。她朝著一個黑黑的人影點個頭。那人帶著一條大狗，站在我們上方裝有紗門的門廊。

那是我的未婚夫提姆。他可以幫你裝空調，如果你需要的話。

她特別強調未婚夫三個字，意思彷彿是：離他遠一點。所以我對她的髮型解讀錯誤了。

在還沒轉述收到這則手機訊息之前，我應該先暫停，說明一下，截至目前為止，我就只是舉起魚竿，將釣魚線拋向記憶之河，什麼東西咬住魚餌被我拉起來，那就講什麼。但事實上，我清清楚楚記得這女人寫給我的每一個字。就算閉上眼睛，我也還是看得見：卵灰，萊姆綠。

（也許有人會說那是藍色，端看你的參照標準而定。）

那則訊息的內容就是這樣：

你究竟怎麼回事，安靜點。

我雙手捧著手機，彷彿怕它會爆炸。

不好意思？我回訊。我沒發出任何聲音，你指的應該是其他人／東西吧？

沒有回音。過了好多分鐘，我才舉步離開廚房，我從剛才就僵在那裡不敢動。

我刷牙，水只敢開得最小，一絲細細水流。

掌心冒出的汗已經乾了。我想她的訊息不可能是傳給我的，我又沒有大聲放音樂或移動家具。我只是光著腳在空蕩蕩的公寓裡走來走去而已。

她肯定尷尬得要死。她這個完全沒道理的簡訊一定是要傳給某個家人，或她那個大塊頭未婚夫。想到這個，我就很同情她。我吃了一碗奶油似的優格，計畫著要如何出門打發眼前太過漫長的夜晚。

到了出門的時候，這夜晚感覺像擺在爐子上涼掉的菜。我頭髮溼但乾淨，我沒車，也不會開車。我算算前面有幾條街要過，沒帶電話，獨自走向布雷迪街。

你知道附近的五金店在哪裡嗎，我問一個馬臉的年輕人。

再過兩條街，然後就在對面，他說。你會看見一個粉紅遮陽篷，那是絲尼哈乾貨店，到了那裡再往西一條街就到了。

你應該要念絲涅—哈的，我說。他把e的音發成i。但他已經把耳機戴回他那對粉紅小耳朵上了。

我需要的是一個時鐘。我要掛在廚房的黃牆上。在我蹉跎時光的時候，那鐘面會盯著我。

我排隊結帳的時候注意到她。

一個行色匆匆的女人，幾乎是動個不停，在一條條走道之間衝來衝去。一手拿著還裝在紅盒裡的鑽子，另一手拿著突波保護器，淡色的電線纏在腕上，瞪著高架上的某個東西。

她不是我的菜。淡金色頭髮近乎白色，維吉尼亞．吳爾芙似的鼻子，膚色介於指甲花和金盞花的顏色之間，是室內日晒機晒出來的。我不想盯著她看，然而她身上還是有某種讓我屏息的氣質，況且我也別無選擇。我數鈔票付錢。店裡人很多，燈光刺眼。在溫暖柔和的夜色裡，我散步回家。

我掛上時鐘的時候，慶祝這個國家獨立的煙火在遠方升起。我站在折疊椅上，身體猛地一搖，大叫一聲，抓著頃刻前才剛釘上一根釘子的牆面，扯下了時鐘。鐘面一半的玻璃碎裂飛濺。幾秒鐘之後，一聲怒吼穿過地板朝我襲來。

C1

念大學的時候，我不知道如何找女人。我指的是在真實世界面對面的找。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我曾經偷偷在克雷格分類廣告上張貼廣告，也回覆一兩則廣告。這些約會給了我某種信心，讓我不至於害怕自己全無經驗。如今我搬到密爾瓦基，很希望來點貨真價實的玩意。

七月一個潮溼的夜晚，我走了一個鐘頭到一家聽說很正點的酒吧。我臉上還是上班時化的妝，穿了件輕薄透明的上衣，清清楚楚展現我的曲線，頭髮披垂在鎖骨上。

這給人錯誤的印象。穿登山靴和防風外套的女同們看我一眼。少數幾個不喜歡白人女孩的，一語不發也不加思索地徑直朝我走來。

不，不，不，我很想說，你不行。我們可以當朋友。一群人一起移動。有個穿褐色背心，長得很高的T壓著我，拇指揉搓我腰部的曲線。我甩開她。她簡直和男人一樣壞。

我走近剛進來的女孩。一張白白的小臉，襯著剪成《黑色追緝令》式鮑伯頭的深髮，眼睛裡那不太篤定的神色讓她顯得柔弱。她坐在吧檯，用大酒杯喝紅酒。我低頭看她那輕咬的紅脣，覺得陰蒂開始躁動起來。

我眼睛露出野狼似的微笑。以前我試著煞費苦心的遣詞用字，結果發展總是不盡如人意。這次我只說哈囉。她笑起來，挨近我。我四下搜尋那個穿褐色背心的年長女人，在鏡子裡和她四目交接，她看起來醋味十足。在她心裡，《黑色追緝令》與我都應該是她的才對。我扯動嘴脣，你徹底完蛋了，老歹客。我知道此時此刻的我有多美，這美像一把火燒過來，在我身上留下烙印。這就是我當下的感覺：獨自一人，卻強而有力。

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種驚駭，你人生的渴望有時竟然可以如此順利被理解，不必有太大的壓力或付出太多代價，簡單像買個時鐘一樣。

讀大學的時候，我們有本指定教材是一本幾乎讓人讀不下去的德國小說，講一個年輕人為逃避家人對他的期許而離家出走。他流浪多年，加入巡迴劇團，交到情同家人的朋友，但最後還是選擇自己的宿命，選擇了父母希望他過的正經生活，娶老婆，而這一切全出於他的自由意願。在我看來這就是真正的大人生活，俯首接受你無可逃避的一切。幸運的人在臣服於宿命之前，可以享受一段自由時光，那就是青春的餘裕。

這就是我此時所擁有的，我想。我摸著我簽帳金融卡的外緣，手肘靠在吧檯冰涼的暗色板子上。

穿過酒吧窗戶時，我知道褐背心在看著我們，我拉近黑色追緝令，吻她。我記得那個情景，直到今天都還記得。黑色追緝令。她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但在這無關緊要裡有種安全感，彷彿一道包圍著我的大門。烏黑漆亮的頭髮，空洞的微笑。她的雙脣為我而輕輕開啟，露出柔軟的小喉嚨。路燈讓黑夜染上宛如蜜蜂胸甲的暗橘色。我心中緩緩湧起甜美的暴烈感。我把她的深色鮑伯頭緊緊抓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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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說個不同年代的故事。當時我二十二歲，是個骨瘦如柴的女孩，剛從大學畢業。那個年頭工作機會不多，經濟像破了洞的輪胎。歐巴馬贏得連任。他說國內的工作和健康保險都會復甦；他說，特拉伊文．馬丁也可能是我兒子。他的話讓我感動，雖然這樣的想像力也實在太厲害。我會一邊換衣服趕上班，一邊聽國家公共廣播電臺播放他的演講。

我已經找到工作。這讓我在大學同學裡顯得與眾不同。我是個顧問，或者應該說即將成為顧問。雖然我有個附庸風雅的學位，但我是個培訓中的顧問。根本是個穿正式套裝假裝大人的小小孩。

我不認為我這是在出賣...

我
他們
她
我們

我
他們
她
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