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二日

南方的太陽溫溫暖人，夏天來得比別人早。海軍第六燃料廠的吉普車與軍用卡車前後開進旗尾糖廠，兒玉京智從吉普車下來，潔淨雪白的海軍少佐軍服，與春末陽光一起輝映藍色的天空。

美軍轟炸越頻繁，兒玉京智來糖廠的次數也越頻繁。每次兒玉京智在糖廠出現，糖廠工人總懷著各種不同的好奇，在黝黑膚色下露出晶亮的眼睛，打量這個面容白皙、衣著潔淨的日本軍官。

「工作。工作不要亂看，才不會出事情。」包工薛東興趕著搬運工將一車車甘蔗推進工場。他嘴裡趕著工人，自己卻忍不住多看漂亮的日本軍官兩眼。

在薛東興的印象中，日本男人臉上的橫肉比皺紋多，嘴角跟眼角都像嫌棄南方太陽般往下掉，除非喝得酩酊大醉否則永遠不會笑。日本女人則不管穿和式衣服或者西洋衣服都步伐做作，笑得太多，化著厚厚的妝，噴著濃濃的花露水，在處處呼吸都甜得發膩的糖廠裡增加視覺及味覺的負擔。

容貌漂亮清秀的兒玉京智第一次出現在與他氣質不相符的糖廠時，便讓薛東興對日本男人有新的印象，而後兒玉京智再出現，薛東興會悄悄品享這個日本人別有的風情。

兒玉京智跟設施部少尉一起踱著沉穩整齊的步伐走到廠長室外，四十多歲的廠長新作勇助，謹慎垂手站在廠長室門口，等著將可上繳的無水酒精數量清單交給京智。「京智少爺。」他稱兒玉京智「少爺」，不是「少佐」。

「新作先生不必這麼客氣。」兒玉京智微微一笑，唇邊漾起自小被要求培養出來的從容，接下新作勇助手上的清單。

新作勇助對自己無法全數繳出海軍要求的數量，甚是慚愧。京智見新作廠長低頭不說話，知他心裡內疚，不得不安慰一句：「新作先生已經盡力。」京智將清單交給身邊的第六燃料廠少尉，示意他去清點裝車。

「若不是京智少爺的人情，新作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新作勇助很感謝京智的幫忙。

新作勇助是兒玉家的近人，在糖廠十餘年，替兒玉家在三井財團跟著發展帝國腳步的勢力下，從南方滑進口袋裡的「臺灣糖製株式會社」守著一畝田。但是戰爭的炮火燒過太平洋後，糖廠像兒玉京智一樣，被國家徵召。製糖變成過程，結果是燃料用酒精。

甘蔗長大要時間，糖要發酵煉出酒精也得需要時間。美軍轟炸愈密愈急，軍需補給幾乎斷絕，混在油料裡的酒精比例越加越高，所有糖廠都像新作勇助一樣有被軍方逼繳酒精急得發瘋的壓力。可是並非每個廠長都有個兒玉京智頂住，而且若非因為新作勇助是個老好人，兒玉京智也不會撈過界管燃料廠的事。

「京智少爺若是早點回去就好。」這是新作勇助的老好人個性，他不自私想著京智替他通融酒精繳數不齊的好處，只覺得沒有成功勸服京智回家，是該愧疚的失責。

自高千穗丸郵輪被美軍魚雷打沉死光一船人後，回內地像跟老天賭一把搏命的局。特別是當美軍越過臺灣海峽轟炸新竹機場，一巴掌甩在海軍航空隊臉上，打醒在臺灣的海軍，覺悟自己也算聯合艦隊一部分、要遭遇相同敵人時，京智在南方軍的父親遠遠打好關係，讓京智退役，並託信給新作勇助，要他說服京智回家。

「留在海軍不是為了愛國，是不想回家。這跟新作先生沒有關係。」京智最見不得新作勇助一副把什麼責任都往身上扛的樣子，「兒玉信平心疼兒子，別人不也一樣？」京智如陌生人般連名帶姓稱呼自己的父親，表露與溫秀美麗臉孔不相符的叛逆之至個性。

反對戰爭的論調在被徵召後，變成將自己扔在戰場上自殘式的抵抗。父子間並非沒有親情，只是大大的國家梗隔在他與父親的理念間，比太平洋更寬。

京智不忍心給老好人新作太多折磨，微微一笑：「現在反正回不去，新作先生不必多想了。」他向新作點頭鞠躬，準備回高雄警備府。

新作勇助仍是無臉見江東父老似地送京智走出廠長室。

剛踏進騎樓下，貫耳驚心的爆炸聲突然伴隨駭人的地動山搖而來，新作勇助立刻嚇白了臉。一開始以為是煉糖鍋爐炸爐，廠房發生意外，可是當他看到密集的空投彈從天而降時，嚇壞的精神只懂得發怔。

空襲，連警報都沒有聽到的空襲。

第一廠房在濃濃的黑煙中再次傳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不知如何躲避的工人四處竄逃，哀嚎驚慌的嘶喊被淹沒在炸彈爆炸排山倒海的力量中。廠房及屋舍讀秒似落進黑稠的濃煙裡，火藥硝磺的氣味夾著蔗糖的甜膩在空中噴發，噁心的異味在京智喉間翻滾。

「叫他們躲進那個屋舍裡！」京智看著工廠外沒有目標只顧奔逃的工人，指著廠長室旁一棟底層只露出引光窗戶的水泥樓房，自爆炸巨響中吼醒不知所措的新作勇助。

京智衝出廠長室奔往逃命的人群裡時，警報才在空中嗚嗚作響。工人只顧逃命，來不及埋怨警報遲來。

□

薛東興從來不知道炸彈的威力如此驚人。一車車被推進工場裡的甘蔗，在眼前瞬間散成節節段段紫色黃色的雜花，薛東興奔出工場看到混亂的場面，不知道該抱頭隨機逃命，還是應該抬頭看著炸彈閃避投彈落下的位置。他沒有逃命的經驗，只剩下不知所措，慌張望著黑煙後面躺在地上可能是人的模糊影像。

「躲進那間房屋！」

高亮渾厚的聲音，在薛東興身後以日本話催吼工人去避難。薛東興回頭看見在煙火中竭力嘶聲指揮工人逃避轟炸的人，正是那個漂亮的日本軍官，美麗的面容在轟炸中飄動令薛東興驚訝的冷靜勇敢。看著印象特別的日本軍官，薛東興有一秒間忘記炸彈而遲疑。

防空演習是一回事，看到炸彈從頭上掉下來又是另一回事。大部分的鄉下工人聽不懂日本話，不肯依京智的指示躲進樓房裡，甚至以為京智不許他們逃走。生命交關時，日本人再大也沒有命大，京智的指揮及命令在爆炸聲裡不起作用。

「躲進那間房屋！」京智著急抓住身邊跑錯方向的工人，指向廠長室，卻再次被慌張的工人不友善地推開。張望混亂的四周，他無從自驚惶失措的人影中分辨可以幫忙的人。

「去那間厝裡躲炸彈！」薛東興在怔忡間聽懂京智的意思後，立刻大聲向身邊的工人吼喊，傳達逃生的指示。

弄錯方向的工人從京智身邊跑回頭。京智轉身看到工人依薛東興指示的方向往樓房奔逃，知道薛東興正幫他引導工人避難，露出感謝欣喜的笑容向薛東興用力一點頭後，往右手邊第二及第三工場仍不知如何逃命的工人奔去。

「那邊，去那個樓仔厝裡。」薛東興在第一工場四周奔走，把工人趕往樓房避難。

保命的直覺指引機靈的人看著別人奔逃的方向尋找生機，簡單可以被理解的語言在嘶吼中呼喚存活的機會。薛東興確定這一頭的工人已經瞭解逃生的位置後，趕往另一頭。

薛東興原以為第二及第三工場裡有日本幹部，狀況會比這邊好，可是當他看到京智在酒精工場氣極敗壞抓住只管逃生什麼也不顧的機械修護員，發現情況似乎並不如他所想的樂觀。

「叫工人去廠長室旁邊的樓房避難！」京智在第三工場裡離門口不遠處，抓著修護員大吼的聲音已經沙啞。

薛東興沒有時間理會京智怎麼指揮那個日本人，一口氣衝進工場跑到蜷縮在一旁的工人身邊，反覆吼喊傳達京智的意思：「去廠長室旁邊的樓仔厝躲炸彈！」

工人在驚恐中聽到逃命的方向，成團成團地拚命往工場外頭跑。薛東興確定已將逃生指示傳達清楚後，趕往第二工場通知其他的工人。經過京智身邊時，京智向他道謝：「謝謝你。」

薛東興不明白地望京智一眼。這些人是他的工人，他的同胞，該道謝的人其實是他。

京智與薛東興有默契般，一起跑到第二工場撤出工人。京智自薛東興喊叫工人的話中學到第一句臺灣話：「去那邊躲炸彈！」

最後一群工人撤出第二工場，外頭再響起一波密集的爆炸聲，京智立刻判斷是第二批轟炸機投彈，目標在未完全摧毀的廠房，現在繼續待在廠房裡，無異是站在投彈點中等炸彈。一驚覺危險，他立刻拉著薛東興往廠房大門跑。

只離大門十餘步遠時，從天而降的炸彈打破房頂落進廠房裡，爆炸的威力抽空廠房中的空氣，京智跟薛東興被震到磚牆邊的角落。一陣耳鳴後，不能呼吸的壓迫襲面而來，薛東興在幾乎要窒息的意識中瞥見頭上落下一大塊屋頂鐵皮，直覺抱住京智，將京智護在身體下。

京智的臉貼在薛東興身上。漆黑中，他聞到糖的味道，汗水的味道，火藥的味道，金屬燃燒的味道。在剛才被爆炸震閉的聽覺中，隱約感知鐵皮落地一瞬間的聲音，身邊傳來驚人的震動。而後炸開的鍋爐或者磚塊飛落在鐵皮上零零碎碎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見。

知道鐵皮要落下來的剎那，薛東興以為自己會死掉，很後悔不該衝動地保護一個日本軍官，為自己向來虛與委蛇只求給他及他的同胞一份工作的日本人犧牲生命。

薛東興緊閉著眼睛，像京智一樣被封閉聽覺而無法感知身邊的聲音，以為自己幾臨死亡時，聞到京智身上飄來淡淡的香味，似曾相識。

香皂。

在薛東興二十五年只用茶樹籽渣洗頭洗澡的人生裡，只存於記憶中高不可攀的貴氣，混著汗水的味道在鼻間飄盪，比故作優雅的女人身上濃烈的花露水更沁起薛東興感受優雅的意義。

「死得這麼高級。」薛東興在短暫的絕望中，簡略安慰自己接受莫名其妙的死亡。

「聽得見我說話嗎？」京智啞著嗓音，已漸漸能聽到周圍的聲音，並感到悶熱的溫度。

「可以。」薛東興的聽覺也漸漸恢復，當他像京智一樣可以聽到聲音、確定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謝謝諸神給他活下去的機會。

「我們應該趕緊出去。」京智很感謝薛東興奮不顧身保護他的情義，決定脫險後要報答他。

「好。」薛東興同意京智所說要趕快離開，而且覺得自己這樣抱著一個日本男人很奇怪，急著想抽出手臂放開京智，卻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哇喔！」

「受傷了？」京智聽到薛東興的痛喊。

「大概是。」刺骨的痛好像扎進心裡一樣，薛東興忍不住，連眼淚都流下來了。

「別動。我試試能不能將兩邊的東西推開。」京智在黑暗中尋找層層疊疊的磚塊間是否有露隙的微光，想自最薄的疊層間找到施力處。

撥開幾塊磚後，傳來鐵皮傾軋的聲音。京智不知道鐵皮負載多重的東西，不敢再繼續推開磚頭，「不安全，暫時就這樣吧。」

「也好，廠長一定會來找你。你不要擔心。」薛東興不好意思說還好有這個日本人在他身邊，所以他自然被包含在搜救目標中。

「不知道要等多久，你找個舒服的方式躺下來慢慢等。」京智撥開身邊磚塊時，摸到薛東興為了讓他可以移動手臂，用左手在磚塊中辛苦地撐住身體。

「這樣，太不禮貌了。」薛東興連日本女人的身上都沒躺過，更別說日本男人。

「沒關係。」京智稍稍往上躺高一點，儘量讓出空間給薛東興，「情非得已，不必計較。」

「呃，謝謝。」薛東興當然想放下左臂讓自己更輕鬆點，京智不介意，他求之不得。薛東興慢慢放鬆自己伏在京智的身上，又聞到京智身上的香味，突然覺得舒服而且安心。

「我是海軍技術少佐兒玉京智。請多指教。」京智在黑暗中找話題打發等待的時間。

「兒玉？兒玉總督的兒玉？」薛東興除了大名發響的第四任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之外，沒有第二個姓兒玉的日本人的印象。

「是。」京智不想清楚說明他跟兒玉源太郎遠遠的關係，只輕描淡寫同意薛東興的認知。

「嗯，同庄人。」薛東興用他的母語，用他的方式理解自己趴在什麼樣的人身上。「我是薛東興，在糖廠做包工。」薛東興突然覺得這個一直以來在庄裡令人稱羨的身分，到京智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京智想起轟炸時，如果沒有薛東興的幫忙，絕不可能在第二批轟炸機來投彈前將工人撤往樓房躲避，於是再次向薛東興誠心道謝：「謝謝你剛才幫忙疏散工人。」

「這些人是我同村的鄉親，我不能算幫忙，要謝謝你才對。」薛東興在京智身上趴得舒服，說話開始沒防備，「你跟那些日本人不一樣。你心好而且很勇敢。」

京智不想回應薛東興說他心好的稱讚。

從山口縣老家刻意選擇絕對與陸軍無關的造船學科到東京唸書，就是想反叛與戰爭總是貼在一起的家族。年輕的京智並非一點民族主義的激情也沒有，但不是在讀完一本又一本的書後，用被徵調參戰這樣的方法來愛國。火藥沒辦法引燃他希望日本更好的熱情，反而澆涼溫度。

在京智眼中，這些與他言語不通的臺灣人屬於日本的一部分，跟他一樣，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承受被決定的戰爭，無法從討厭的戰爭中逃走。會有突如其來的勇氣面對從天而降的炸彈，也許只是直覺尋找與他一樣想逃避戰火的人，而非有什麼大仁愛，薛東興稱讚他勇敢或者心好，只讓京智覺得諷刺。

「謝謝。」京智小聲地道謝並非為薛東興的稱讚，而是受薛東興在爆炸瞬間保護他的恩情。

京智身上的香味間間斷斷，淡淡拂進薛東興心裡，勾引薛東興無法理解卻情不自禁的異想。一片他在妻子身上不曾感覺過的舒適。每次爬近妻子身邊時，只能聞到燒甘蔗皮葉的灶邊味，即使刻意打扮過，還是一團團膩膩的髮油甜。如今身下與他一樣平坦無奇的胸口所飄動的清香氣味，竟比妻子給他的勾引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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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二日

南方的太陽溫溫暖人，夏天來得比別人早。海軍第六燃料廠的吉普車與軍用卡車前後開進旗尾糖廠，兒玉京智從吉普車下來，潔淨雪白的海軍少佐軍服，與春末陽光一起輝映藍色的天空。

美軍轟炸越頻繁，兒玉京智來糖廠的次數也越頻繁。每次兒玉京智在糖廠出現，糖廠工人總懷著各種不同的好奇，在黝黑膚色下露出晶亮的眼睛，打量這個面容白皙、衣著潔淨的日本軍官。

「工作。工作不要亂看，才不會出事情。」包工薛東興趕著搬運工將一車車甘蔗推進工場。他嘴裡趕著工人，自己卻忍不住多看漂亮的日本軍官兩眼。

在薛東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