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自從我遇見她的那個瞬間，早已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我和她，不該一直在一起。我非得與她別離不可。

但是……我遲遲無法狠下決心。

因為即使痛苦、即使悲傷，能和她在一起讓我無比喜悅。

和她坦承相對之中，我知道了好多事情。

這世上，總有些事會不由分說地被逐漸遺忘。即使如此，有些事情仍然不能被

遺忘。有好多，不該被遺忘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早還是晚。但現在，我終於做好覺悟了。

「再見。能認識妳，我非常幸福。」

這是我與她從相遇到別離的故事

不是喜劇也不是悲劇。是我最為真實的故事。



樋口悠 Ｉ

１

我有時會強烈地希望，希望這是能如我所願的世界。

我不是希望事事如願。

只是希望在那個世界中，我沒有失去任何事物，也沒有任何人損失，人與人不會失和，也不會忘記重要的人。

像這樣順心如意的世界。

每個人都不想失去重要的東西，不希望深愛的人成為過去。

我太任性了嗎？沒有任何人希望這樣的事情嗎？

如果無法實現這樣順心的世界，那至少……

※

週一早晨，算上週末兩天睽違四天的上學，我的高中發生一件奇妙的事情。

窗邊最後一個位置，坐著一位陌生的女同學。

那原本是其他女生的位置。和我一樣常請假，有部分的同學會談論她的壞話。

但現在，一位陌生的女同學坐在那個位置上。

因為就在我的位置旁邊，我雖然感到不解仍朝自己的位置走過去。

「啊……你該不會是坐隔壁的人吧？」

當我拉開椅子打算坐下時，陌生的女同學如此問我。她有一頭長髮，長得相當漂亮。我邊坐下邊回答：

「是這樣沒錯，不好意思……妳是誰？」

「啊啊，對不起，突然跟你搭話。」

「這是沒有關係啦。那個，這個座位……」

當我和她說話時，有股奇妙的感覺朝我襲來。我不經意地把視線往旁邊看。

教室變得好安靜，充斥詭譎氣氛。

班上同學驚訝地，或者該說用看著可疑人物的視線看著我。

「咦？怎麼了嗎？」

眼前的她大概沒發現這陣氣氛，又再次對我說話。

導師進教室後開始進行班會，沒有說明關於她的事情，瞥了我一眼確認我有來上學後，平淡地開始交代事情。

班會時間結束，導師離開教室之後，到上課時間開始前還有點空檔。

如果我有朋友或許還能問問關於她的事，但我升上高中後便沒有這類往來。現在特別顯著，都高二了卻沒有任何可以說話的對象。

「欸，你上週請假對吧？」

做上課準備時，隔壁的她又找我說話。

「啊啊，嗯，是這樣沒錯……」

「你感冒了嗎？」

「沒有，應該說單純是翹課吧。」

翹課。以前的自己連想也不曾想過的行動。過去的我相當勤勉，也盡可能對人和善。

當我窺見現在這沒用的自己時，也曾經驚愕地停下腳步。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容許自己變成這樣了呢？

當我思考著這些，和她四眼相對時，教室又再次充斥怪異氣氛。不是我的錯覺，班上同學帶著明顯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什麼，是翹課嗎？你還真是做了相當大膽的事情耶……咦？」

我停止說話，從她身上別開視線。老師走進教室，第一堂課開始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誰。

是在奇怪時期轉來的轉學生，或者是那類的存在。

但假設真的是轉學生，班上同學應該不會讓她落單吧？她長得漂亮又開朗，感覺是不分男女都會受歡迎的類型。

但是，班上同學完全不關注她。

她彷彿……被當作沒有任何人能看見的存在。

「週一有七堂課啊，一天的時間好長好難熬喔～」

在這之中，她不知為何只會找我說話。雖然上課中很安靜，但一到下課時間就會立刻親切地找我說話。

要是回應她感覺又會出現早上那種氣氛，所以我持續忽視她。

「雖然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看不見我吧？」

只不過，她沒有放棄。我忍不住轉過頭去。

「啊，你終於轉過來看我了。太好了，怎麼可能看不見我嘛。」

我無言地注視著露出純真微笑的她。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在意她呢？

在我感到疑問時，過去的光景突然對我竊竊私語。

幾乎已經不會再回想起，但我以前曾經有位女生「朋友」。

那是我小學時的事情。在我遭到霸凌、孤單一人時，那個女孩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就跟現在一樣，和不與他人對話的我說話。

眼前的她，和那個「特別的朋友」有點像。

「妳……」

在我開口的瞬間，同學說我是「自言自語的瘋子」的惡言惡語閃過腦海，我不想在教室裡引起不必要關注。

我用手勢告訴她要離開教室，她似乎看懂了。雖然不是太長的休息時間，但我們移動到附近鮮少人會經過，大樓和大樓間的走廊。

「那麼，妳是誰？」

「啊，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轉學生，叫做有馬，上週才剛轉過來。」

大概對我產生興趣這件事感到開心，她滿臉甜笑。

「這樣啊，還真是奇怪的時期呢。」

「順帶一提啊。」

「什麼？」

「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試探般地提問，我的心中一片空白。

假想朋……腦中差點冒出這個名詞，但我立刻甩開。

「請問，我們曾經在哪見過面嗎？」

「不，沒有，我想應該沒有。」

明明是她自己提問的，她卻一臉神清氣爽的表情。

我也不是沒有冒出「是怎樣啊？」的想法。

「那妳為什麼這麼問？」

「嗯──因為問每個人這個問題，是我的興趣？」

「……還真特別耶。」

「謝謝誇獎。」

我重新認真注視著有禮回話的她。

或許這種形容很愚蠢，但她真的就像從畫中走出來的美少女。

五官端正，長髮光澤亮麗非常漂亮。彷彿將廣告或電影中看見的片段集結後創造出來那般，每個人心中都有的那種美少女。

我不禁想「也太剛好了吧」。

這種女生突然轉學過來，而且還只和我一個人說話。

「轉學生同學，妳的名字叫什麼啊？」

「我叫有馬。」

她再度開口，說出我似乎有聽過、又沒聽過的姓氏。

「不是姓氏，妳叫什麼名字？」

「這個嘛……帆花，有馬、帆花。」

「為什麼要停頓？妳該不會是隱藏真實身分的藝人之類的吧？」

「我不是藝人，也沒特別意思啦。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樋口，樋口悠。」

這樣說起來，我也很久沒自我介紹了。雖然有時也對這樣的人生感到孤單寂寞，但我已經半放棄了。因為人類大致可分為兩大類。

沒有失去的人，以及失去的人。

我是後者。熱情、夢想、不變的事物等等的這類……

「樋口同學呀，那麼，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樋口同學耶。」

「咦？什麼？」

「難得有這緣分，你可以和我當朋友嗎？」

「和妳？」

當我們說著這些時，上課鈴響了。

我們雖然念公立的升學校，但老師不怎麼關心學生。正確來說，關心的幾乎是模擬考試結果，或大學錄取學校等與成績相關的事情。

上課稍微晚進教室也不會被唸，但我還是催促有馬回教室。

我回到教室後又再確認了一次，有馬在教室裡會變成透明人。

沒有人會找她說話，也沒有人轉頭看她。

而她本人也彷彿對這狀況毫不在意。宛如悠游於清澈水中的美麗魚類，以透明的存在大大方方身處教室之中。

老師接著走進教室，第二堂課開始上課。

這個現象是怎麼回事？不知為何，有馬變成空氣了。

老實說，我也沒有想要知道理由。

小學低年級時，我也遭到大家漠視，我知道霸凌本身根本沒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既不想自己提起這件事，也不想讓有馬回想。

話說回來，我應該有更需要思考的事情吧。

舉例來說──原本坐我隔壁的女生。

有馬突然轉學過來，還來不及準備位置，所以才暫時使用她的座位嗎？真的有可能這樣做嗎？

我在腦袋混亂之中上課。突然，我出現「轉學生有馬帆花這個學生，該不會實際上不存在吧？」的想法。

我沒看著她的時候，她不存在。因為我看見她了，她才存在。

我記得有這樣一個知名的思考實驗。

或者更可能，每個人在小時候都曾模糊地思考過。

該不會在自己沒看見的時候，世界其實是靜止的吧？其實根本不存在吧？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想法很蠢，但我抱著這幼稚的想法，突然轉頭看向有馬。

我看見的時候，她存在。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不知為何相當開心地咧嘴一笑。

「那麼，剛剛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第二堂課下課時間，在吵吵鬧鬧的喧囂聲中，有馬這樣問我。

要是待在教室聊天，感覺又會變成奇怪的氣氛，所以我要她換個地點。

「我說啊。」

移動到平常沒人使用、也不會有人來的空教室，我和她面對面。

「妳老實說吧……妳是誰？」

「咦？我是轉學生啊。」

有馬對我的提問嚇一大跳。

「那妳為什麼坐在那個位置上？」

「問為什麼……以前坐那個位置的人不是退學了嗎？」

「誰說的？」

「老師。」

「不是﹃類似退學﹄的狀態？」

「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啦……如果我再更可靠一點，或許她現在也還能繼續來上學。我以為退學單純只是謠傳……對不起，突然說這種話。」

面對等同第一次見面的人，我幹嘛說這些話啊。

她是否覺得我是畏畏縮縮、無聊的人呢？

「啊──原來是這樣。」

但有馬這麼反應後，突然露出和煦的微笑。

「樋口同學，你好溫柔。」

我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

「不，不是這樣。」

「是嗎？」

「因為軟弱和溫柔很容易被混淆，不夠堅強就不是溫柔。我很軟弱，所以不是溫柔。」

我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對才剛認識的人說些什麼啊，真不像我會做的事。

是因為我太久沒像這樣和別人說話了嗎？

即使那是……我幾乎不認識的人。

「樋口同學，非常重視溫柔呢。」

而這幾乎不認識的人，嘴角綻放笑容對我這麼說。

我用幾乎要低垂的視線看著她。

「我說的沒錯吧？如果不重視，就不會像這樣賦予定義，或是反駁他人。如果不重要，就會當作耳邊風。而且……」

「別再說了。」

我打斷她的話。

「妳瞭解我什麼了。」

我沒想到，這種陳腔濫調竟然會從我口中說出來。

而且對象還是今天才第一次交談的人。

青澀、叛逆，毫不考慮對方，只是恃寵而驕。

「我瞭解喔。」

我還以為她會因此退縮，但沒想到她相當認真地回應我。

「我瞭解你。我想，我大概是這學校裡最瞭解你的人。」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因為──」

就在我搞不清楚自己想要怎麼想，該怎麼想才行之時，她又繼續說：

「我就是為了要和你當朋友，才會出現在這裡的。」

一瞬間，我彷彿忘記該怎麼呼吸。

為了和我當朋友才會出現在這裡？

突然出現，笑著找我說話，被其他人當作不存在一樣……

這樣簡直就是──

「──如果我這麼說，你就會和我當朋友嗎？」

在我沉思之時，她彷彿開玩笑一般笑了。

我頓時對自己感到難為情，這麼認真思考不就跟蠢蛋沒兩樣嗎？

「……該不會在我請假的時候，妳和班上同學策劃了什麼吧？」

「咦？策劃什麼……」

「大家對妳說什麼了嗎？說我是沒有朋友，會自言自語的怪傢伙。為了要捉弄我，大家裝作沒有看見妳……在妳和我成為朋友的瞬間，就會對我說『你也該有自知之明了吧』，然後大家一起嘲笑我之類的。」

「才沒有這種事呢，也不可能會想這樣做。」

有馬感到驚訝的同時，用彷彿胸口遭受重擊一般的表情回應我。

我沒辦法直視這樣的她，而別開視線。

「我不太能信任滿嘴玩笑話的人，妳或許只是想要朋友……但可以把我排除在外嗎？我希望妳能別理我。」

我說完這句話後，獨自走出空教室。

青春成群結隊步行在走廊上，但我遠離那裡，今天也選擇一個人。

回想起來，自從我遇見她的那個瞬間，早已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我和她，不該一直在一起。我非得與她別離不可。

但是……我遲遲無法狠下決心。

因為即使痛苦、即使悲傷，能和她在一起讓我無比喜悅。

和她坦承相對之中，我知道了好多事情。

這世上，總有些事會不由分說地被逐漸遺忘。即使如此，有些事情仍然不能被

遺忘。有好多，不該被遺忘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早還是晚。但現在，我終於做好覺悟了。

「再見。能認識妳，我非常幸福。」

這是我與她從相遇到別離的故事

不是喜劇也不是悲劇。是我最為真實的故事。



樋口悠 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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