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來

1

　　城兵的士氣恢復了。

　　在孤立無援中苦鬥的士兵，沒想到玄德會前來援救，不禁大聲歡呼。

　　老太守陶謙高興之餘，顫抖著身子連連說道：「請聽那歡呼之聲！」

　　隨即請玄德就上位，並且解下太守的佩印交給他。

　　「從今天開始，請代替陶謙為徐州太守。」

　　玄德大驚，叫道：「這可不能開玩笑！」還是極力婉拒。

　　「不！不！聽說你的祖先是漢之宗室，為帝王之後。你具有平服天下動亂、匡正紊亂政綱的資質，必可解救社稷之危。像我這種老頭子，不但沒有任何才能，同時也已是風中殘燭，如果一直留戀這個太守之位，只有使新時代的黎明延遲來到而已。我早就想退職，但除了你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可以安心託付的人。希望你能夠了解我的心意，勉強答應吧！」

　　陶謙的話語中充滿誠意，果然是傳聞中那位大公無私的太守、憂國愛民的仁德君子。

　　但劉玄德依然堅拒，「我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雖然年輕力壯，但缺乏尊駕的德望。讓無德者做太守，不但是人民的不幸，也是禍亂的根源。」

　　他一直推辭，不肯答應。

　　侍立在他背後的張飛、關羽兩人不禁忖思：「真是顧慮太多了。大哥就是太講義氣，一點兒也不像新時代的人……只要答應下來，不就沒事了嗎？」

　　兩人面面相覷，心裡均非常著急。

　　家臣糜竺看出老太守的盼望和玄德的謙虛，若不暫時止住，這種無法立刻獲得結論的事會一直爭辯下去，因此從旁進言道﹕「這個問題留待日後再談吧！此時城下還有敵人的大軍等著對付呢！」

　　「不錯！」

　　兩人點點頭，立刻召開會議，商討對策。最後獲得的結論是，暫時以外交手段解決這個問題。於是由劉玄德派遣使者將建議兩軍休戰的書信送給曹操。

　　曹操看到玄德的信函後，說道：「什麼！叫我把報仇留待日後，先行拯救國難。哼！我不會被劉備說服的，我曹操是有大志的人，這個無禮的傢伙！」

　　他當場將信撕碎，同時大喝一聲：「把使者斬了！」

　　就在這時，他的主要根據地兗州頻頻有快馬前來報告：「糟了！呂布竟趁將軍出兵徐州的時候攻入兗州了。」

　　呂布為什麼會突然趁曹操不在而攻入他的根據地呢？

　　當中央大權被李傕、郭汜一夥人掌握之後，呂布就離開長安，暫時投靠袁術門下，繼而又飄泊各州，最後依靠陳留的張邈，從此就一直停留在那裡。

　　有一天，當他在庭院中正準備跨上馬兒到城外遊玩時，卻有一個人故意走近他的身邊，揶揄說：「怎麼這隻天下名駒最近都變得癡肥起來了。」

2

　　——這傢伙說話真奇怪！

　　呂布以疑惑的目光注視眼前的男子。

　　來人就是陳宮。

　　原來，他前些時候受陶謙之託，當說客想阻止曹操的侵略，卻碰了一鼻子的灰，覺得臉上無光，所以沒回到徐州，而暫時留在張邈幕下。

　　「為何說我的馬癡肥？真是多管閒事！」呂布不太高興。

　　「不，我只是感到可惜而已。」陳宮連忙改變語氣，「馬為天下聞名的赤兔，主人則是連三歲孩童都知名的英雄，卻在這天下分崩、群雄競立的時代中，投閒置散，寄人籬下，我認為實在很可惜。」

　　「你究竟是誰？」

　　「我叫陳宮，只是一名沒沒無聞的流浪武士。」

　　「陳宮？不就是當年曹操逃離都府時，為了幫助他而棄官的中牟縣令嗎？」

　　「不錯！」

　　「那我是有眼無珠嘍！剛剛你對我所說的話像打謎語一般，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將軍甘心牽著這匹名馬，一輩子當個食客，只是到處遊歷而已嗎？我想聽一聽您的心聲。」

　　「我絕對不想這樣庸碌地過一輩子，我也有大志，只是時機不利於我而已。」

　　「時機不是已經來到眼前了嗎？現在，曹操已經出征去攻打徐州，兗州只有少數兵馬留守，這時只要展開閃電攻擊，就能如入無人之境般輕易取得兗州，龐大的領土不就立刻屬於將軍您了嗎？」

　　呂布不禁脹紅了臉。

　　「啊！是嗎？謝謝你的提醒，這番話使我怠惰之心甦醒了過來，就依你的話去做吧！」

　　於是，呂布趁隙進攻，兗州頓時陷入兵荒馬亂之中。最後，他不但占領了曹操的根據地，並且趁勢將軍隊推進到濮陽方面。

　　直到此時，曹操方才咬牙切齒地痛罵自己的糊塗，「真是失策！」

然而儘管後悔，卻已太遲。他在進攻徐州的陣中，聽到快馬的報告後，竟顯得進退維谷，一時間茫然失措起來。

　　但他的頭腦非常靈活敏銳，同時思考事情能縱橫全局。所以一旦釐清了眼前的困局，與生俱來的機智就立刻發揮作用，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劉玄德派來的使者還未斬掉吧？不能斬，趕緊把他帶到這裡來。」

　　他突然改變態度告訴玄德的使者說：「我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發覺劉玄德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我願意接受他的意見，立刻撤兵。希望你能夠確實轉達我的話。」

　　之後還鄭重地把使者送回城裡，隨即像洪水退去一般，立刻班師回兗州。

　　這個情況的確有點兒突然。想到玄德一封信就獲得如此奇效，城兵莫不欣喜若狂，老太守陶謙也再度對玄德表示：「你一定要接下徐州太守的封爵。雖然我自己有兒子，但是均為優柔寡斷之輩，不足以擔當國家重任。」

　　話中甚至有強迫玄德繼承其位的意思。

　　但玄德終究不肯，最後只接受附近一座名叫小沛的村莊，在那裡一邊屯兵操練，一邊就近保護徐州。

3

　　曹操快馬加鞭，率領大軍火速回到自己的領土。

　　他是那種處境愈艱困、意志愈堅定的人。

　　事實上，他並未將對方放在眼裡。

　　「呂布是什麼東西！」

　　曹操摩拳擦掌，一邊進軍，一邊告訴自己：「要搶回被呂布奪走的兗州，不需要花費多少時日。」

　　他兵分兩路，命旗下的曹仁包圍兗州，自己則進攻濮陽。因為他料定，呂布既然占領了濮陽，人必然就在城裡。

　　當他即將兵臨濮陽城下之時，先下令兵馬暫歇，讓大家喘一口氣，然後保持靜默不動，直到紅日西沉。

　　在此之前，他想起曹仁提醒他的話，「呂布的神勇，幾乎無人可比，而且，最近他身邊又多了一個陳宮，幕下還有張遼、臧霸、郝萌等猛將。如果不小心應付，很可能會後悔莫及。」

　　曹操在內心不斷反覆思索這番話，但並不覺得特別可怕。因為，呂布或許堪稱勇猛，卻缺乏智慧。策士陳宮也只是個不起眼的潦倒武士罷了。何況，像他這種背叛自己的卑鄙小人，更該給他個當頭棒喝。

　　另一方面，呂布得知曹操從滕縣攀越險峻的泰山攻過來時，他也鬥志昂揚地表示：「曹操算什麼東西！」

　　他不肯聽從陳宮的規諫，逕自率領五萬多騎與敵人對峙。

　　曹操則一眼判定，「他把主力放在戰場，西邊營寨防守必定很單薄！」

　　於是，就率領李典、曹洪、于禁、典韋等人，趁黑夜攀越山路，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

　　由於當天呂布在野戰時，把曹軍打得落花流水，一時間，竟充滿戰勝的驕氣，儘管陳宮再三提醒西邊的營寨恐怕會有危險，呂布還是毫不在意地酣然入夢。

　　濮陽城內這時已是人心惶惶。西邊的營寨很快就被攻陷，並且換上了曹操的軍旗。

　　直到這時，呂布仍然神色如常地說道：「只要有我在，一定可以搶回營寨。你們可不能讓任何一個敵人活著回去。」

　　由於呂布指揮若定，旗下的軍隊很快就恢復士氣，開始擊鼓朝敵人包圍而來。

　　曹操這批攀越山險而來的奇襲軍，原本人數就不多，也不甚了解地理狀況，以致曾經一度占領的敵軍營寨，反而成了曹操自掘的墳墓。

　　天色就在亂軍四竄之中漸漸發白。當曹操看到身邊到處都是己方戰士屍體，自知處境極端危險，所以只喊了一句：「糟糕！」就棄寨而逃。

　　他先是向南奔馳，但見南方遍野麇集著敵軍。他又往東逃，然而東方森林也是聚滿敵兵。

　　「情況愈來愈糟了！」

　　他的坐騎已經迷失方向，不知該逃往何處。現在，只有朝先前攀越而來的北方山地奔去。

　　「看哪！曹操逃往那個方向去了。」

　　敵軍尾隨而至，而且呂布也很可能在這批人之中。

　　經過一陣奔逃，曹操竟在城中的十字路口迷失了方向。他不斷鞭打馬腹，使手上的馬鞭幾乎都要給折斷了。這時，前面又出現一群敵影，並且傳來「哐哐哐哐……」的梆子聲，接著，一陣亂箭便從四面八方不斷朝著曹操的身上射過來。

　　「我命休矣！有誰能夠救我啊！」

　　曹操不禁發出哀叫，一邊還得揮開往身上疾射而來的箭矢。

4

　　這時，不知是誰發出一陣像狼嚎般的淒厲叫聲，「噢……」

　　只見有個人，左右手各提著有八十斤重的大戟，從敵軍中殺開一條血路，快馬奔馳過來。人馬身上都染滿鮮血，看起來就像一團火球飛過來似的。

　　「主君！主君！請快下馬，先趴在地上暫時躲避敵人的來箭。」

　　那人一跑近，就大聲對著正受到敵人箭雨攻擊而進退不得的曹操喊叫，提醒他避敵的法子。

　　仔細一看，原來是不久前才納入麾下，有「惡來」之稱的典韋。

　　「哦！是惡來！」

　　曹操立刻跳下馬，聽從他的話趴在地上。

　　惡來也跟著下馬，手中大戟揮動得像風一般的溜的溜直轉，便把敵人射來的飛箭都擊落於地。之後大步向敵軍走過去，豪邁地吼道：「就憑你們這種力道，怎麼射得中我惡來呢？」

　　「可惡的傢伙！射死他！」

　　立刻有一隊五十騎左右的敵軍，向他衝過去。

　　惡來驍勇善戰，很快就解決了這些敵兵，並且從他們手中奪下十支左右的短劍，他丟掉自己那兩把已經變得像鋸子的大戟，把這十支劍佩在身上，然後回頭向曹操說：「敵人已經落荒而逃了，咱們趁此時快走吧！」

　　隨即自己徒步而行，牽著曹操的馬轡疾奔，後面則有兩、三名隨從跟著。

　　箭雨依然朝他們身上不斷落下，惡來拉了拉頭盔的護頸，縮著頭率先往前衝去。不久，看到有一隊敵兵接近過來，就向後面的隨從大喊道：「喂！大家提高警覺！」接著又下令：「咱們就一直保持這種姿勢，當敵人接近到離我十步遠時，就提醒我一聲。」

　　說完就巍巍立在箭雨之中，只是把臉埋在護頸裡，簡直就像一隻睡著的鴨子一樣。

　　「十步了！」

　　後面的隨從告訴他。

　　突然間，惡來將手裡緊握的一支短劍向前射出，大吼：「看我的！」

　　一名向他衝過來的士兵應聲從馬鞍上重重滾落。

「十步嘍！」

　　後面又傳來喊叫聲。

　　「嗯！」

　　短劍又再度破空而去。

　　敵人的騎士又應聲摔落下來。

　　「十步啦！」

　　劍又立刻像飛魚一般，閃著冷光向前飛去。

　　由於十支短劍刺殺了十名敵人，使得對方心生畏懼，連忙揚塵而逃。

　　「這些傢伙真可笑！」

　　惡來再度牽著曹操的馬轡，衝向慌張而逃的敵人之中，並且順手借用敵人的武器亂砍亂殺，好不容易開出一條血路。

　　當他們來到山麓時，遇到了夏侯惇，他也率領了十名部下逃亡過來，曹操這才發現全軍業已死傷過半。這真是一場淒慘的混戰，曹操能夠保住生命，甚至可說是個奇蹟。

　　曹操這樣對惡來說道：「如果不是你，我即使有一千條命也是保不住的。」

　　入夜後下起大雨，來時所行的險要山路，這時走起來，簡直就像在急流中行走一般困難。

　　這一天，惡來因為建立救主大功，而被提升為領軍都尉。

5

　　呂布最近可說是連戰皆勝。

　　這名許久以來一直飄泊流浪的失意武士，已經成為濮陽城的主人了。這一次戰爭，把曹軍打得節節敗退，呂布軍隊的士氣更是高昂到了極點。

　　「主君知不知道有個田氏，在這個地方住了很久？」

　　有一回，謀士陳宮突然說出這句話。近來，呂布大為倚重他的智謀，因而聽到這句話之後，認為陳宮想必又有什麼計策，就接口說：「田氏嗎？他不是有名的富豪嗎？我聽說光是他家裡的僮僕就有數百人。」

　　「不錯，請您暗中召見田氏。」

　　「是要他提供軍費嗎？」

　　「不是要做這種無聊事，向領土內的富豪榨取金錢，等於是殺雞取卵、吃光自己的積蓄一般。只要大事能夠成功，他們自然會搶著將黃金財寶運進城裡來。」

　　「那麼叫田氏來做什麼？」

　　「為了取曹操的命。」

　　接著，陳宮放低了聲音，不知向呂布說了些什麼。

　　幾天後，有一名農夫把一隻用荷葉包裹的燒雞綁在竹竿上，用肩擔著，徘徊於曹操的陣門附近。由於形跡可疑，此人很快就被逮捕。

　　「我只是想把這個東西獻給大將軍。」這個農夫惶恐地拜伏在地。

　　「這個人一定是間諜！」

　　於是，不容分說，立刻被士兵抓到曹操面前審問。這時，他突然一改先前怯懦的態度，請求道：「請摒退眾人！我確實是密使，但可不是來與你為敵的。」

　　曹操答應了他的要求，只留下數名心腹。農夫剖開竹筒，從裡面拿出一封密函。

　　原來是城內第一大富豪田氏的親筆信，上面密密麻麻地陳述著城內民眾對呂布暴虐的懷恨；同時表示，如果讓這種人當城主，大家便得逃亡到其他地方。

　　信接下來就進入要點了。

　　現在，呂布已經前往黎陽，濮陽城內只有少數留守的士兵。請閣下立刻揮軍前來，我們會伺機在城內掀起騷動，以為內應，並且在城牆上矗立一面寫有斗大「義」字的白旗，就以這面旗子作為信號，希望貴軍一舉殲滅濮陽的軍隊。盼勿失良機！

　　曹操不禁破顏大笑。「這是上天有意要讓我洗刷之前所受的恥辱。濮陽已經在我的掌握之中了啊！」

　　於是犒賞使者，讓他帶回信歸返城中。

　　「我看會有危險！」策士劉曄不大相信事情會這麼順利。

　　「為了慎重起見，請將軍隊分作三部，只由一隊先行入城。呂布雖然無才，但陳宮卻是個不可掉以輕心的謀士。」

　　曹操認為有理，於是將軍隊分為三個梯次，徐徐朝濮陽城接近。

　　「哦，看到了。」

　　曹操得意地大笑。

　　城牆上雖然飛舞著敵方大大小小的旌旗，卻在西門上方飄舞著一面白色大旗，大老遠就可以清楚看到，那面旗子上很明顯地寫著一個極大的「義」字！

6

　　「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曹操說著，又告誡左右，「入夜之前，咱們頂多只能打些試探性的小型戰役，即使敵人引誘，也絕不能深入。」

　　城牆邊上的商店都關門閉戶，市民早已播遷逃離，以致大白天裡，大街上靜如深夜。曹操的兵馬就屯駐在城外，並且尋找食物和飲水，以準備夜晚的總攻擊。

　　城兵見敵人在城外紮營，自然攻擊過來，因此，各處街頭都發生了小規模的衝突。在雙方拉鋸之間，天色逐漸黑了。

　　有一名當地百姓趁著薄暮跑進曹操的主陣。當軍士逮捕他時，對方拿出一封密函說道：「我是田氏派來的使者。」

　　曹操一聽，立刻打開密函觀看，確實是田氏的筆跡：

　　當初更時分星辰燦爛之際，城上銅鑼將會響起，望君勿失良機，立刻前進。眾民等待貴軍的蹄聲已久。屆時，將立刻自城內打開鐵門，將城池獻給閣下。

　　「好！時機已經成熟。」

　　曹操根據密函的指示，立刻安排總攻擊。

　　夏侯惇和曹仁兩隊仍留在城外，前鋒為夏侯淵、李典、樂進，中軍則由典韋四將負責，曹操親自坐鎮於正中央指揮。於是，形成嚴密的陣形，徐徐逼近城門。

　　此時，李典感到城內的氣氛寂靜得離譜，於是提出建議：「不如只由我們衝入城內，先行試探。大將軍暫請等待局勢明朗之後再進軍。」

　　曹操不大高興地回答說：「用兵如果不能掌握先機，就會在剎那間失去勝算。如果使得田氏的內應出了差錯，則整個戰局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僅不聽，還率先策馬前進。

　　雖然月亮尚未露臉，但是滿天星斗卻已燦爛異常。在馬蹄噠噠聲中，曹操所率領的軍馬一接近濮陽城下，立刻就攻向西門。這時，突然傳來一陣陰柔悠長而且餘音繚繞的法螺聲響。

　　「咦！那是什麼？」

　　正要發動攻擊的諸將不禁躊躇不前，但曹操早就策馬渡過城濠上的吊橋，並且還回頭怒吼：「這是田氏的信號，還猶豫什麼？快趁這個機會衝過去！」

　　就在這時，前面的城門從內側呈八字形打開，眾將這才相信田氏的密函不假，於是人人勇往直前，一舉進入門內。

　　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間，從黑暗中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也分不清是敵是友。

　　由於曹軍已經像怒濤澎湃一般地發動攻擊，因此也無法立刻停下馬查看後方情況。

　　然而，不知從何處落下雨點般的石塊，同時各處牆垣以及縣衙的後面竟閃出無數支火炬。

　　「咦？」

　　當眾人還在疑懼之際，那些火炬已經丟過來了。繽紛的火雨朝這些軍馬當頭罩落，人人的盔甲、衣袖均沾上了火星。曹操大驚失色，立刻聲嘶力竭地向後呼喊道：「糟啦！中了敵人的計謀，快撤退！」

7

　　當曹操發覺中了敵人計謀而連忙策馬回頭的剎那間，不知從何處傳來一發轟然砲響。

　　跟隨他衝過來的軍隊立刻陷入混亂之中。正當四處奔竄的兵馬失去方向而亂成一團時，後面的隊伍卻一批又一批地不斷向前衝過來。

　　「什麼事？」

　　「快點出去！」

　　「怎麼往後退了？」

　　「快後退！」

　　看來混亂的局面已經失控。等到雨點般的石塊和火炬暫告止歇，城內的四個門突然一齊打開，只見呂布率軍迎出，口中還喊著：「不能讓敵軍任何一人活著回去！」

　　隨即從東西兩面夾擊過來。

　　驚惶失措的曹軍彷彿甕中之鱉，立刻遭到殲滅，被擊斃或是生擒的兵士簡直無以計數。

　　現在，就連曹操也狼狽不堪，咬牙切齒地怒吼：「失策！失策！」

　　他本想從北門逃出，但那裡滿布著敵軍；想從南門逃出，南門也早已一片火海；跑到西門時，西門兩側又出現伏兵，爭先恐後地衝殺過來。

　　「主君！主君！我在這裡已經殺開一條血路了。快點！快點！」

　　呼叫他的原來是綽號惡來的典韋。只見他咬緊牙根怒目瞠視，奮力衝散成群的敵軍，為曹操殺開一條前往吊橋的通路。

　　當曹操快如箭矢地朝城外的街道狂奔，隨侍在後的典韋雖然也立刻追了上去，卻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啊！主君！」

　　當典韋正在四處搜尋曹操的身影時，突然有人奔馳來到他面前，招呼道：「典韋！」

　　「啊，是李典，你有沒有看到主君？」

　　「我也正在尋找！」

　　「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雖然兩人派士兵到處搜尋，但依然尋不著曹操的下落。

　　 且說曹操放眼望去都是赤焰黑煙和成群敵兵，搞得他完全不知東西南北，此刻，他已經驚惶失措到甚至不知該如何脫離險境了。

　　在火煙瀰漫中，突然從前方幽暗的路口轉出一隊打著火炬的隊伍。

　　不用近看，都能肯定這一定是敵軍。曹操暗叫糟糕，但是如果此時慌張而逃，反而會被懷疑，因此就下定決心直接走過去。

　　沒想到，在明亮的火炬照耀下，策馬而來的竟然是敵將呂布。他右手橫提著那支可怕的大戟，左手則拉著赤兔馬的韁繩昂首闊步迎面而來的景象，在曹操的眼裡愈來愈清晰了。

　　曹操不免大驚，但已經太遲了！他只得趕忙別過臉去，用手遮掩，佯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與他擦肩而過。

　　這時，呂布突然伸出大戟，輕輕敲打曹操的帽盔。他大概是把眼前的這個人認為是己方的大將，詢問道：「喂！知道曹操逃到哪裡去了嗎？」

　　「嗯——」曹操用與平日完全不同的聲調回答說，「我也正在搜尋他的蹤跡，剛才還聽說，他騎著一匹黃色的駿馬逃往那頭去了。」

　　只見他用手一指，然後就拚命朝那個方向逃去。

（摘自《三國英雄傳(貳)：群星之卷》）

死去活來

1

　　城兵的士氣恢復了。

　　在孤立無援中苦鬥的士兵，沒想到玄德會前來援救，不禁大聲歡呼。

　　老太守陶謙高興之餘，顫抖著身子連連說道：「請聽那歡呼之聲！」

　　隨即請玄德就上位，並且解下太守的佩印交給他。

　　「從今天開始，請代替陶謙為徐州太守。」

　　玄德大驚，叫道：「這可不能開玩笑！」還是極力婉拒。

　　「不！不！聽說你的祖先是漢之宗室，為帝王之後。你具有平服天下動亂、匡正紊亂政綱的資質，必可解救社稷之危。像我這種老頭子，不但沒有任何才能，同時也已是風中殘燭，如果一直留戀這個太守...

《三國演義》的新視角

　　《三國演義》雖然是距今約一千八百年前的古籍1，但活躍於其中的人物，卻使人覺得直到今天依然存在於中國大陸的每個角落。當前往中國大陸與芸芸眾生或重要人物接觸，尤其是特別親近時，往往會驀然覺得其人和《三國演義》中出現的某個人物有非常相似甚至共同之處。

　　因此，文化景象雖然已經改變，但如果說現代的中國大陸，依然存在著「三國時代」治亂興亡作品中的人物，此種說法絕不為過。

　　《三國演義》中有詩。

　　這些詩句不單是記述龐大的治亂興亡的戰紀軍談之類，其中含有一種血脈鼓動的和諧、音樂與色彩。

　　如果從《三國演義》中除去詩，堪稱為世界級偉大構想的價值就會變得相當枯燥無味。所以，如果勉強加以濃縮或翻譯，將會失去其獨特的韻味，更易錯過感人至深的情節。

　　也因此，我不是簡譯或抄述，而是嘗試把它寫成適於撰寫的報紙長篇連載小說。除了劉備、曹操、關羽和張飛之外，對其他主要人物的描繪，都揉入了筆者個人的詮釋角度和創意，字裡行間隨處可見原著中所沒有的辭句、對話，這些都是我寫這本書的著力重點。

　　《三國演義》自然是取材於中國歷史，但並不是正史，卻能讓歷史中的人物巧妙自在地活躍。本書是敘述從後漢第十二代的靈帝（西元一六八年左右）到武帝滅亡吳國的太康元年止2，大約一百一十二年間的長期治亂情形。這部著作構想的雄偉與舞台的寬廣，即使是全世界的古典小說也無出其右者。以出現的人物來說，如果仔細加以計算，可能超過幾千甚至幾萬人。此外，由於是用中國一流的華麗豪壯之調、哀怨淒切之情、悲壯慷慨之詞、誇張幻化之趣以及拍案三嘆之情來敘述，因此絕對能夠使讀者從書中緬懷一百年間生滅於世間眾多人物的浮沉，以及文化的興衰，確實具有讓人無限感慨的魅力。

　　從某種角度看來，《三國演義》應歸類為民俗小說。出現於其中的人物、情慾、道德、宗教、生活，以及這部小說的主題，如戰爭行為和種種群雄割據的情況等等，宛如一幅多采多姿的民俗卷軸。而其處處顯露出的動人景象，是以天地間為舞台，並伴合著雄壯的音樂，真可視為一部演技精湛的人類大戲。

　　今天的地名和原著的地名，當然有因時代所造成的差異處，因此，依然有許多不明確的舊地名。同時，出現人物的爵位、官職等，只要是從文字上能夠推測出來的部分就直接使用，這是因為用語如果太過現代化，將會失去文字具有的特殊色彩和感覺。

　　本書參考的原本有日文版《通俗三國志》、《三國演義》及其他數種，但我並未根據其中任何一本加以直譯，而是隨機擷取各書所長，用我自己的筆調使之再現。

　　在寫作期間，我常不禁回想起少年時代，常為了閱讀久保天隨氏的《演義三國志》，而挑燈夜戰達露重更深方始就寢的情景，甚至挨家父怒斥。

　　本來，欲體會《三國演義》之精髓，以直接閱讀原著較佳，然而對今日的讀者來說，原著艱澀難懂，往往無法驅策一般人閱讀，享受其中的樂趣，故有此書之付梓。



【推薦導讀】

一部二十世紀的「新」三國故事

◎說書人柳豫（三國YouTuber、作家）

　　你看這樣的劉備嗎？

　　為了孝敬母親，劉備背著寶劍，走出家門，跑到百里之外等待洛陽商船，結果意外開啟了一段冒險，他遇見了天仙般的芙蓉，還有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

　　等等、我相信很多人看得滿頭問號，這哪是三國故事？你看的是哪一國的三國啊？

　　答案是：日本作家吉川英治的《三國英雄傳》（原名《三国志》）。

三國人物重新活一回

　　在中文裡，《三國志》指的是晉朝陳壽所撰的史冊，《三國演義》則是融合歷史與民間說書的章回小說；但在日本說到「三國志」，通常是指日本國民作家吉川英治的小說，他將整個三國故事重新創作，造就了另一個長篇鉅作。

　　在這個平行時空中，沒有對著榜文嘆息的劉備，沒有在背後厲聲喊他的張飛，也沒有推著推車趕路的關羽─三人以全新的形式，在故事裡相遇。

　　當然，仍有那座浪漫的桃園，仍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經典誓言，但在結拜之前的故事，都與原本的《三國演義》不同。

　　不是稍微改編，是真的完完全全不同，沒看過的觀眾可能很難想像，但這正是閱讀吉川英治《三國英雄傳》的一大樂趣與亮點。

　　這個與演義截然不同的第一回，彷彿讓這些三國人物又重新活了一回。

　　劉備如何與馮芙蓉結緣？張飛初登場就展現奇謀？關羽竟然是教孩童讀書的老師？這些「新版」劇情，歡迎讀者進入書中慢慢品味。

更濃厚的女性韻味

　　第二個亮點是對於女性的著墨。我們知道三國故事中有上千個人物，多數都是男性武將，而吉川英治發揮巧思，讓原本只有短暫篇幅的女性角色，留下更鮮明的形象。

　　比如說「弓腰姬」，原本中文根本沒有這樣的形容，這麼特別的招牌是誰賦予孫夫人的？當然又是出自吉川英治。於是，我們現在想到孫權的妹妹，就會想到那弓箭不離身、英姿颯爽的模樣。

　　從小說初期登場的芙蓉，至傾國傾城的貂蟬，都可以看到作者的企圖心。他想描寫一個更遼闊、更多元的世界，董卓有董卓的野心，十八路諸侯各自有各自的打算，而貂蟬身上，也有屬於她自己的心事與祕密。

　　初次閱讀本作的讀者，到時候可以細細品味貂蟬的終章；我認為增添改寫之處，比《三國演義》多了更加濃厚的情感與韻味，寫得非常非常美。

更細膩的曹操性格

　　《三國英雄傳》的第三個亮點，大概就在於曹操的魅力。歷史中的曹操性格複雜，他最初賭上性命反抗董卓，自是有遠大的理想與抱負，但他也是極度自我中心的梟雄，只要有人擋在他的霸業之路上，他絕對不留情，「寧可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其實《三國演義》中的曹操，也經歷過幾番形象轉變。清朝的毛宗崗修訂了原本的小說，修潤過後的版本提升了觀賞性與藝術性，但立場也變得更明確，毛本「尊劉抑曹」，刪去一些原本稱讚曹操的描寫，讓他成為更徹底的奸雄。

　　有意思的是，明朝時三國故事即傳入日本，所以他們根本不受毛本的影響。後來吉川英治筆下的曹操，雖然同樣有心狠手辣的一面，但也有更多愛才惜才、機智冷靜、兼有野心壯志與浪漫豪情等描寫，更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

　　吉川英治有一句寫得尤其深刻，「如同酷愛作詩一樣，曹操也非常熱中作戰」，歷史中確實如此，曹操本來就不是一句話可以定義的人物，他是心思縝密的政治家、殘酷無情的軍事家，亦是一位在亂世中賦詩縱歌的文學家。

　　為什麼日本人好像特別喜歡曹操、為何日本有許多創作將曹操作為主角，當然與吉川英治有關，他寫出了曹操的矛盾與複雜，寫活了這位霸王。曹操是個軍事狂，重視目標與效益，敢為別人不敢為之事，正好與開創時代的織田信長有些相似，這些都造就了曹操的魅力。

現代化的《三國演義》

　　最後一點，如果要談《三國英雄傳》最特別的地方，我認為在於它的「背景」。

　　我不會說這是一部「日本版本」的三國，更精準的說法是，這是一部屬於「二十世紀」的三國故事。

　　我自己喜愛三國歷史，喜愛《三國演義》，我也曾想過，好想把三國故事重寫一遍。《三國演義》當然是了不起的神作，但畢竟是舊時代的小說，如果用現代的方式重新詮釋，想必會很不一樣─想像歸想像，但做起來不知道有多少困難、需要花多少心血，而這正是吉川英治在一九三九年所做的事。

　　吉川英治本人的故事也充滿傳奇性。他從小愛看書，父親經商，家裡還有閒錢讓他上租書店，也讓他養成了廣泛閱讀的習慣；但後來父親與合夥人打官司落敗，整個家庭頓失依靠，當時還沒讀完小學的吉川英治被迫輟學，開始了一邊打工、一邊自學的生活。

　　家道中落，讓他從小就體驗到人情冷暖，並且做過各種辛苦的工作。成年之後，他帶著作家夢來到東京；說到這裡，是不是讓人想到從小編草鞋、草蓆維生的劉備？我忍不住猜測，四十歲的吉川英治當時已是成名作家，但在寫作第一回的劉備時，他很可能想起了過去的種種往事吧。

　　「穿著邋遢，但絕不卑賤」，當他描寫那個窮困但又懷抱著遠大夢想的年輕人，寫的是劉備，也是他自己。

　　話說劉備、關羽、張飛起兵之初，吉川英治也寫得很妙，張飛擔任「面試官」，並對招募來的士兵發表「公司規定」，接下來如何拉贊助、如何籌備糧食馬匹等物資，都讓人讀得津津有味。

　　這些原本在《三國演義》中一筆帶過的部分，吉川英治創作了更多細節，這就是我所謂的「現代化」，讓三國不再那麼遙遠，讓讀者更容易想像劉備是如何創業起家的。

　　最有趣的是，吉川英治的「現代」也是一個過去的時代。其小說語感已經和《三國演義》的文言文大不相同，並融合了新的觀點與理解，雖然他距離今日同樣有一段時間，這反而成為他作品的特色。

自成一格的冒險故事

　　《三國英雄傳》連載期間與二次大戰有所重疊，或許也因為如此，故事中寫到戰火的無情、士兵與百姓的心境，讀來另有一番滋味；三國的背景，作者本身的背景，還有那種在黑暗中對於英雄的期待，賦予了這部作品更特別的意義。

　　既不是「舊三國」、也不是「新三國」，它就是自成一格的《三國英雄傳》。

　　好了，寫到這裡，前言已經說得夠多了，我們該準備向前走了。

　　劉備背起了寶劍，一段冒險就此展開。

《三國演義》的新視角

　　《三國演義》雖然是距今約一千八百年前的古籍1，但活躍於其中的人物，卻使人覺得直到今天依然存在於中國大陸的每個角落。當前往中國大陸與芸芸眾生或重要人物接觸，尤其是特別親近時，往往會驀然覺得其人和《三國演義》中出現的某個人物有非常相似甚至共同之處。

　　因此，文化景象雖然已經改變，但如果說現代的中國大陸，依然存在著「三國時代」治亂興亡作品中的人物，此種說法絕不為過。

　　《三國演義》中有詩。

　　這些詩句不單是記述龐大的治亂興亡的戰紀軍談之類，其中含有一種血脈鼓動的和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