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波逐流．重新開始

五十年的變與不變——《蛹之生》五十週年





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後如果用最簡單的描述應該是，五十年前當我開始人生第一份工作時，學校所有的老師都比我老。五十年後當我又恢復上班時，我是全部門最老的，而且年齡差距很大。

但不變的是我竟然還在上班，果然我的人生充滿許多意外的旅程。



一九七五

五十年前，我當實習老師時走在山坡路上是用跳的。赤腳帶著學生在大雨中打球，放假寧願犧牲約會，帶著學生爬山唱歌捉蝴蝶，上數學課講故事，上化學課教學生唱歌。學生們好喜歡我，老師們好討厭我。

他們問我說：「你總不可能用這種方式一直做到退休吧？」

實習老師當了一年，我就去服兵役了。兩年兵役結束，我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原來那所老師們都討厭我的學校了，就去應徵剛剛才成立兩年的國立陽明醫學院當助教兼研究員，當時我的目標是當個生物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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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是會回望歷史中的某一年發生的某件事情，也許改變了整個國家社會，也許改變了某個人的命運。五十年前（一九七五年）對台灣或是我個人，都是這樣的一年。

一九七五年強人蔣中正總統過逝，電視節目由彩色變黑白，對我而言，人生卻從黑白變彩色，因為我出版了影響我後來人生的第一本書《蛹之生》，也就是在五股國中當實習老師的那一年。

出版社是一家位於貴陽街二段一號的小小的打字排版印刷公司，登記了很有架勢的名字：「文豪」，已經很久沒有出書了，面臨吊銷執照的危機。老闆謝去非留著八字鬍，穿著西裝打領帶，像是上海人。在被許多出版社婉拒之後，同學介紹我拿著十萬字的稿子去找他，他說他正想要找一本書來出版，我們一拍即合。謝先生中午在餐廳吃飯都是叫一樣菜配一碗飯，我們兩個人吃的時候就點兩樣菜。後來的故事就像所有的勵志故事一樣，這本書暢銷到市面上出現了盗版書，我就用版稅辦了一個文豪文學獎。

一九七五年對國民政府而言，正面臨內憂（反對勢力逐漸興起）和外患（退出聯合國，外交上節節敗退），蔣經國適時推出了十大建設刺激了經濟也暫時度過了難關。對社會大眾而言面對世界殘酷的現實，不但挑起民族主義的愛國情緒，在文化上也產生了自我追尋和認同的能量，像之前標榜跳自己的舞的雲門舞集，像也是一九七五年才興起的唱自己的歌的「校園民歌」運動，和之後的實驗劇場「蘭陵劇坊」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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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思想上，人們也從舊思維進入到全新的知識啓蒙時代，王榮文的「遠流出版社」就是在那個氛圍下誕生的。幾乎我們一整個世代的人都被遠流出版社陸續出版的經典叢書所啓蒙，例如一開始的吳靜吉老師策劃的「大眾心理學叢書」。他的《青年的四個大夢》是一本暢銷又長銷的經典。至今我還能背誦四個大夢是人生價值、良師益友、終身志業和愛的尋求，我一直都遵循著這四個大夢，不斷追求活著的意義，尋找自我實現的目標，追隨著那些值得學習的人，為別人開闢一些道路，打開一些門。

最幸運的是我竟然有機會接近「吳博士」，哪怕只是搭一趟車或走一段路，他都會提醒我一些事，也教會我許多事情。在那個啓蒙時代吳靜吉唸完博士返回台灣，帶回了許多新觀念，因為太有學問，我們才會一直叫他「吳博士」。



一九八八

在遠流出版社成立大約十年左右，王榮文找來當時才二十八歲的詹宏志擔任總編輯，一年後又將他升為總經理。一九八八年三月詹宏志又找來老搭檔陳雨航擔任副總編輯，負責文學和電影。他很快就找上了我，問我是否可以把過去已經出版的那些舊書轉給遠流。「把那些舊書交給我們吧，我會重新編排過。不然，太可惜了。」他說服了我，那時候文豪出版社已經倒了，把所有書籍的權利都轉給經銷商。於是我去找了經銷商談，那時候早就沒有在賣了，我一口氣把倉庫裡還剩下的八千本買回來，一切重新開始。

陳雨航建議我拿掉原來的五篇小說，在編排和字數上比較好處理。其實我在猜，他可能比較不喜歡這五篇小說，只是不便說岀來，他一向很嚴𧫴的。

「一切重新開始」似乎是我人生中永遠不會改變的關鍵詞句。如果不是因為陳雨航的勸說，我一定會讓那些書自生自滅。我通常都只是專注在現在，飛蛾撲火般全力以赴，不去回顧也不想未來。

那正是我把青春獻給電影的第八年，我的心情早已遠離文學創作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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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真巧，一九八八這一年對台灣又是一個關鍵年，那一年初蔣經國總統過世，因為沒有指定接班人，一場場爭奪權力的戲碼赤祼祼的展開。從我工作的電影公司就可以感受到這樣的騷動不安，許多人已經無心工作，因為他們預感要變天了。

有一天，我遇到了洞悉世局觀察敏銳的王榮文，他笑著對我說：「這個世界即將重新洗牌了。」

重新洗牌。重新開始。當時才三十七歲的我和我的老搭檔吳念真同時向公司遞出了辭呈。中年轉業，並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只知道離開的時候到了。



當我們踏出電梯時，有一個導演含著笑容意味深長的說：「一個時代終於結束了。」他指的不是政治，而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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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宏志和陳雨航的確很想要打造遠流的小說館，他們史無前例的大手筆租下羅斯福路三段的一棟大廈的整面牆，把我和張大春巨幅的「肖像」掛上去，宣傳我在遠流的新書《無地海星》和張大春的《大說謊家》。

我想以當時文學出版的市場，對遠流而言這筆生意應該是賠定了，所以後來這本書又重新出版時，嚴肅的書名「無地海星」就被改成比較輕鬆的「戴太陽眼鏡的P.S.小姐」了。

不過那次把兩個作家巨幅肖像掛在昂貴的市中心大廈牆壁上的瘋狂舉動，卻是後來我們津津樂道的。



二○○五

結束了意外但波濤洶湧的電視台工作後，生活又漸趨於平靜，孩子們也都去國外讀書了。就在這樣的空巢期，忽然收到遠流出版社曾淑正的來信。我沒有見過她，但是看過很多她編的書，印象中是學術類，像是「新橋譯叢」，其中我讀得最有心得的是布洛克的《史家的技藝》。新橋譯叢深具人文方面的學術知識，其中有很多韋伯的著作。

她來信表示想要重新出版《蛹之生》這一系列的舊書。我心想，真巧，是三十週年，對於《蛹之生》這本書我有一個最大的遺憾就是封面。面對第一次出書，為了紀念自己童年最深的回憶，我請爸爸題字，向我景仰的藝術家陳庭詩要求一幅畫。當時寫字是由右到左，所以至今仍然有人認為是「生之蛹」。陳庭詩的畫是「日與夜」系列，那幅畫至今仍然掛在我的房間陪伴我。當時為了省錢，謝老闆用套色的方式處理了這幅畫，陳庭詩勃然大怒，竟然和我爸爸絕交。

我和謝老闆討論如何處理，他說很簡單，馬上找到一個朋友再畫一個也是抽象的封面，因為那個朋友欠他五千元，於是我的第二個封面就誕生了，由原來的紅色系變成天藍色系，用這個五千元換來的封面，誤打誤撞的結果，在十年間銷售了五十三刷。因此這個版本應該是最多人擁有的。

我把這個遺憾告訴了曾淑正，並且希望能夠在三十週年紀念時把封面恢復到第一個版本，她非常同意。其實我們早就和解了，每隔一段時間他有個展時，我會接受一些訪談來介紹他的作品。

面對三十週年，曾淑正也建議把當初拿掉的五篇小說再放回來，回到最原始的模樣。然後再加上一些珍貴的照片，讓讀者在閱讀文字時可以參考一下那些舊照片。

於是這個我最喜歡及最欣慰的版本出現了，我終於在陳庭詩走了三年後完成了心願，填補了遺憾。之後我們又陸續把《試管蜘蛛》和《封殺》的封面換回原來陳庭詩的作品，印刷非常精美，如果陳庭詩尚在人世，這次他應該會很滿意的。

這個版本已經出版了二十年，應該是《蛹之生》五種封面中維持最久的。



二○二五

然後再來的人生，瞬間就像從懸崖峭壁旁的坡地滑了下來。真的只是一瞬間，七千三百天就這樣滑過去了。

我又接到了曾淑正的來信，提醒我今年是遠流五十週年，也是《蛹之生》的五十週年，她和我討論用什麼方式來紀念《蛹之生》的五十週年。這個提醒使我瞬間悲喜交集，悲的是七千三百天怎麼只像七天呢？甚至我一下說不清楚這二十年是怎麼活過來的。喜的是第一本書可以陪伴我過了五十年又是多麼幸福圓滿的事。

如果我不是因為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或是看到很久不見的老朋友已經完全認不出來，我還以為自己仍然是二十年前的那個自己，只因為我又恢復了上班。

上一次正式上班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去應徵了一份新的傳播工作，競爭非常激烈，我很幸運的考上了。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那是一個高薪又有司機的位子，彷彿來到了人生的最高峰。我們常常說禍福相倚，我連後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到底是禍還是福，都無法確定。

這段期間有一個我在大學時代就認識的好朋友，忽然和我連繫上，多年未見的我們聊了彼此生命中種種的遭遇。她告訴我，很少人能看清真實的自己，面對真實的自己是非常殘酷的。「如果你想勇敢面對自己，尤其是最不敢面對的那部分，就像站在懸崖峭壁上，有人推你一把，當你墜落谷地時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粉身碎骨，一種是絕地重生，面對全新的自己和世界。」

然後她給送我四個字：「隨波逐流。敢向別人示弱，這樣你就真的自由了。」

這跌落谷底的二十年，我意外做了一些過去從未做過的事，就只覺得應該做就答應了，而且很有恆心的一直做下去了。



✽

二十年後跌落谷底的那個我，並沒有粉身碎骨，重新開始的我，又恢復上班了。現在每天上班時所經過的路，都是我過去生活中最常走的路。車子在北門上了往新莊泰山方向的忠孝橋，也正是我五十年前大學畢業後去五股國中實習會經過的路線。

在泰山交流道下來，巨大的看板寫著：「五十年不變，現在要改變」，那是新莊泰山最後一塊正在進行都更的溫仔圳的廣告。

對我而言，有些東西真的是五十年不變，尤其是從大學到現在的生活方式和所堅持的人生，但是有些事情卻要改變了。這一年多來我的生命悄悄滑進另一個階段。我所進入的不只是一個國家最高的文化部門，也不只是一個位子。其實和過去許多次經驗一樣，我又進入了一個比預期更大的戰場。面對這樣一個不斷變動且無法預測的大戰場，用過去革命式的狂熱已不足以過關斬將了。

學著當一個武俠小說裡破廟外的掃地僧，半瞇著雙眼，看穿世上的紛紛擾擾，不再狂喜狂悲。靜靜的把破廟前的地掃乾淨，靜靜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突如其來的風暴。

偶爾，掃地僧會坐下來泡杯茶，五十年前出現在《蛹之生》裡的老朋友，趙一風、秦泉、吳霜、馮青青、周篤行、葉哮，會在他飄渺的回憶中偶爾浮現，他會想到老朋友送給他的四個字：「隨波逐流」。

他的生命又重新開始。

隨波逐流．重新開始

五十年的變與不變——《蛹之生》五十週年





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後如果用最簡單的描述應該是，五十年前當我開始人生第一份工作時，學校所有的老師都比我老。五十年後當我又恢復上班時，我是全部門最老的，而且年齡差距很大。

但不變的是我竟然還在上班，果然我的人生充滿許多意外的旅程。



一九七五

五十年前，我當實習老師時走在山坡路上是用跳的。赤腳帶著學生在大雨中打球，放假寧願犧牲約會，帶著學生爬山唱歌捉蝴蝶，上數學課講故事，上化學課教學生唱歌。學生們好喜歡我，老師們好討厭我。

...

序
隨波逐流．重新開始
五十年的變與不變——《蛹之生》五十週年

家教這一行
財迷
光棍船
周的眼淚
夜梟
第六個兒子
長髮先生外傳
陳嫂的煩惱
紅門內的芭樂樹
白沙灣的驟雨
大義滅親記
網
遺傳
笛‧沙鷗
蛹之生

序
隨波逐流．重新開始
五十年的變與不變——《蛹之生》五十週年

家教這一行
財迷
光棍船
周的眼淚
夜梟
第六個兒子
長髮先生外傳
陳嫂的煩惱
紅門內的芭樂樹
白沙灣的驟雨
大義滅親記
網
遺傳
笛‧沙鷗
蛹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