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定了，對不對？」瑟恩問道。

瑟恩身邊一名飽經風霜的老兵轉身檢視他的全身上下。老兵蓄了滿臉的濃密短鬚，兩鬢的黑髮已經開始轉灰。

我會死，瑟恩心想，緊握著長矛，矛柄滿是汗水。我死定了，颶父啊！我死定了......

老兵問道：「孩子，你幾歲了？」

瑟恩不記得他的名字。隔著崎嶇的戰場，另一支軍隊正在排列成陣。光這幅景象就足以讓他什麼都想不起來。排隊的動作顯得如此平和、整齊且規矩。短矛在前排，長矛跟標槍在後面，弓箭手在兩側。深眸的矛兵穿戴著跟瑟恩一樣的軍備：皮背心、及膝裙、簡單的鐵盔和成套的胸甲。許多淺眸人都備有全套的盔甲，他們跨坐在馬上，親兵護衛們包圍在旁，身上穿著酒紅色與森林綠的胸甲。

他們之中有碎刃師嗎？光明爵士阿瑪朗不是碎刃師。他手下有碎刃師嗎？如果瑟恩必須跟碎刃師對打怎麼辦？普通人根本殺不了碎刃師，這種事情會發生的機率罕見到只有在傳奇中才會出現。

真的要發生了，他越發驚恐地心想。這不是營地中的演習，這不是在田野間揮舞棍子的訓練。這是真的。面對這個事實，他感到胸口的心臟有如害怕的小動物一般劇烈鼓動，雙腿虛軟。瑟恩突然意識到他是個懦夫。他根本不該離開他的牲口！他根本不該......

「孩子？」老兵平穩地又問了一次。「你幾歲了？」

「十五歲，先生。」

「你叫什麼名字？」

「瑟恩，先生。」

滿臉鬍子的壯碩男子點點頭。「我叫達雷。」

「達雷。」瑟恩重複了一遍，依舊盯著敵軍。好多人。至少有幾千人！「我死定了，對不對？」

「不會。」達雷的聲音低沉，卻令人心安。「你沒事的。腦子放清楚，不要脫隊。」

「可是我才受不到六週的訓練！」他敢發誓可以聽得見敵人盔甲和盾牌的輕敲聲。「我連矛都握不好！颶父，我死定了。我不能......」

「孩子。」達雷打斷他的話，語音溫和卻堅定。他一手按上瑟恩的肩膀。達雷的大圓盾牌掛在被甲上，邊緣反射出亮光。「你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疑問，而是乞求。

「因為你的小隊長是受颶風祝福的卡拉丁。」附近其他士兵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他們身後一波又一波的士兵排列成行，人數眾千。瑟恩站在最前面，跟卡拉丁小隊中的其他三十幾個人站在一起。瑟恩為什麼在最後一刻被轉到一個新的小隊？這跟軍營的政治角力有關。

這個小隊為什麼站在整批大軍的最前線，死傷最慘烈的地方？小小的懼靈如一團團紫色的黏液開始從地面爬出，聚集在他的腳邊，他驚慌得幾乎要拋矛而逃。達雷的手握緊了他的肩。瑟恩抬頭望進達雷自信的黑眼，他遲疑了。

達雷問：「我們整軍列隊前你撒尿了沒有？」

「我沒時間去......」

「現在尿。」

「在這裡？」

「你現在不尿，等一下開戰了，你的尿會沿著腿流下來讓你分神，甚至會害死你。快尿！」瑟恩尷尬地把矛交給達雷，開始往石頭堆解放，之後他偷偷瞥了一眼周遭的人。卡拉丁的士兵沒有一個人笑他，個個站得筆挺，矛握於身側，盾牌掛在背上。

敵軍幾乎要完成列陣。兩軍之間的戰場是空曠、平坦的石頭地，出奇地平整光滑，中間只偶爾突出一兩塊石苞而已。這會是塊好牧場。暖風吹拂著瑟恩的臉，挾滿昨晚強颶風留下的濃重水氣。

「達雷！」一個聲音喊道。

一人穿過陣列，握著一柄短矛，木柄上還綁著兩副皮刀鞘。來者是名年輕男子，大概只比十五歲的瑟恩大了四歲左右，但身高比達雷要高上好幾個指幅。他穿著矛兵的普通皮衣，下面卻搭了一條深色長褲，這應該是不合規定的。男子一頭及肩的黑色雅烈席髮微卷，眼睛是深褐色，背心上還掛著一串白繩的結索，表明他的身分是小隊長。

瑟恩周圍的三十人頓時立正，舉高了矛行軍禮。

這就是受颶風祝福的卡拉丁？瑟恩不敢置信。這麼年輕！

「達雷，我們等一下會有一名新兵。」卡拉丁說道。他有著強勁的嗓音。「我需要你來......」他注意到瑟恩，便沒再說下去。

「他幾分鐘前才找到所屬的部隊，長官。」達雷微笑地說道。「我正在幫他做準備。」

卡拉丁回答：「做得好。我花了不少錢才把這小子從蓋爾那邊弄來，那個人的無能簡直跟敵軍那一夥人沒兩樣。」

瑟恩心想，什麼？怎麼會有人為了得到我而花錢？

「你們對這個戰場有什麼看法？」卡拉丁問道。附近幾名矛兵紛紛舉起手擋住太陽，掃視眼前的景象。

「最右邊那兩塊石塊間的凹地如何？」達雷問道。

卡拉丁搖搖頭。「路面太不平穩。」

「有可能。右邊的矮山丘呢？夠遠，可以避開第一波衝擊，但是又夠近，不需要衝太遠。」

卡拉丁點點頭，瑟恩完全看不出他們在看哪裡。「看起來不錯。」

「你們這些蠢蛋聽到了嗎？」達雷大喊。

眾人舉高了矛。

卡拉丁說：「達雷，多關照一下新來的小子。他看不懂信號。」

「當然。」達雷笑著說。笑！那男人怎麼還笑得出來？敵軍已經開始在吹號角了。他們準備好了嗎？雖然瑟恩才剛尿過，仍然感覺到一絲液體沿著大腿流下。

「站穩了。」卡拉丁說完，小跑步到最前面一排，去跟另一名小隊長交談。瑟恩跟其他人後方的隊伍仍然繼續增長，兩旁的弓箭手準備要攻擊。

達雷說道：「別擔心，孩子。我們不會有事的。受颶風祝福的卡拉丁運氣很好。」

瑟恩身旁的士兵點點頭。他是個瘦瘦的紅髮費德人，古銅色的肌膚比雅烈席人還黑。為什麼他在雅烈席卡的軍隊裡？

「沒錯。卡拉丁絕對是受到颶風祝福的。我們上一場戰役裡，只失去了......一個人，是吧？」

「可是有人死了。」瑟恩說道。

達雷聳聳肩。「總會有人死。我們的小隊死得最少。你等一下就會懂。」

卡拉丁跟另一個小隊長交談完之後，小跑步回到自己隊上。雖然他其中一手握著一支短矛，代表他會用另一隻手使盾，但他的短矛比其他人的矛來得長了一個手掌。

「大夥兒準備了！」達雷大喊。卡拉丁跟其他小隊長不同，沒有跟其他士兵一起排成一列，而是站在整個隊伍的最前面。

瑟恩周圍的人不斷移動重心，一陣興奮。龐大的軍隊重複著同樣的一句話，語音在隊伍裡來回迴響，沉靜被急切取代。數百隻腳不斷地挪移，盾牌相互拍擊，扣環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一道道紅色的期待靈從他們之間的地面冒出，飄揚在風中。卡拉丁動也不動地盯著敵軍。

「大家穩住了。」他說道，並未轉身。

一名淺眸的軍官騎馬從後方走過。「準備迎戰！我要他們的血！殺光他們！」

那個人一過，卡拉丁又說了一次：「穩住了。」

「準備開跑。」達雷對瑟恩說道。

「跑？我們的訓練是齊步走！要保持陣形！」

達雷回答：「是沒錯，但大多數人受過的訓練不比你多多少，戰力強的人會被派去破碎平原跟帕山迪人打仗。卡拉丁則努力讓我們保持隊形，一路衝到那裡為國王效力。」達雷朝其他士兵點點頭。「這裡大多數的人最後都會脫隊、自顧自地橫衝直撞和攻擊。那些淺眼睛的沒什麼指揮能力，沒辦法讓他們保持陣形，所以別走散了，跟著我們一起跑。」

「我該把盾牌拿出來嗎？」周圍其他小隊的成員們紛紛解下了盾牌，但是卡拉丁的小隊裡沒有半個人動作。達雷還來不及回答，身後就傳來號角聲。

達雷開口喊：「跑！」

瑟恩沒什麼選擇的餘地。整個軍隊在一片軍靴踏地的聲音中開始移動。一如達雷所預料，平穩的步伐沒有維持多久，有些人開始大喊，其他人跟著咆哮，淺眸人大喊著要士兵快步上前作戰殺敵，陣式立時分解。

瞬間，卡拉丁的小隊也開始全速朝最前方狂奔，瑟恩盡力想要跟上，滿心的慌亂與畏懼。這個地面不如他以為的那般平滑，他差點被藏在殼裡的藤蔓還有不容易看見的石苞絆倒。

好不容易站穩身子，他繼續快跑，一手緊緊握著矛，盾牌在背後拍擊。遠方的軍隊也在行動，士兵朝著戰場的這一邊奔過來，沒有維持陣式或隊伍的跡象，這跟他受的訓練完全不一樣。

瑟恩甚至不知道敵人是誰。一名地主侵占光明爵士阿瑪朗的領地，而這名地主的後台卻是薩迪雅司藩王。這是一場邊境糾紛。但瑟恩認為，既然對方是另一個雅烈席卡王郡，為什麼要互鬥？也許國王可以阻止這場戰爭，然而他正在破碎平原上，為五年前的加維拉王之死復仇。

敵人有很多弓箭手。第一波箭飛入空中時，瑟恩的驚慌攀升到巔峰。他腳下又一次踉蹌，極端渴望把盾牌解下，但達雷抓住他的手臂，拖著他前進。

數百枝箭割裂天空，遮蔽太陽，劃出弧線後，如天鰻攻擊獵物般墜下。阿瑪朗的士兵們舉起盾牌，但不包含卡拉丁的小隊。他們沒有舉牌。

瑟恩放聲尖叫。

箭雨射入了瑟恩身後的阿瑪朗軍隊中央。瑟恩邊跑邊回頭看，箭雨全都落在他身後。士兵們哭號高叫，箭矢撞上盾牌隨後碎裂，只有少數幾枝箭落在前排附近。

「為什麼？」他對達雷大喊。「你怎麼知道？」

「他們會讓箭矢射向人員最密集的地方。」壯碩的男子回答。「那裡射中人的機會最高。」

＊＊＊

戰場一片混亂。兩軍完全交雜在一起，敲擊、骨頭碎裂和尖叫哀鳴等種種聲響在空氣中翻騰不休。許多小隊都已經潰不成形，隊員們如獵人般集結成三、四人一組的小團體，進行一場場短暫的打鬥，挑選落單的敵人，殘暴地圍攻。

卡拉丁的小隊留在原地不動，只與靠得太近的敵人搏鬥。戰爭原來是這樣的嗎？瑟恩受過的訓練是要與他人整齊、肩並肩地排成一列，而不是如此這般一味狂亂械鬥，更不是眼前這番徹底暴力且混亂的場面。為什麼其他人都不能保持隊形？

瑟恩心想，真正的士兵大概都已經不在這裡了吧！他們都在破碎平原上進行真正的戰鬥，難怪卡拉丁希望他的小隊能去那裡。

四周矛光閃爍，雖然眾人的胸甲上都印有徽記，盾牌上漆了不同的色彩，但仍然敵我難分，戰場崩解成數百個小型的戰鬥，彷彿同時進行著上千場戰爭。

經過幾次交鋒之後，達雷抓住瑟恩的肩膀，讓他站在V字形的最末端。可是瑟恩毫無用處。當他們的小隊一跟敵方接觸，他受過的訓練便被拋到九霄雲外，得費盡全力才能站在原地，握著他的矛，矛頭指向外面，試圖露出一臉凶惡之色。

將近一個小時裡，卡拉丁的小隊依舊占領著他們的小山丘，肩並肩地進行團體作戰。卡拉丁經常離開他的前鋒位置，來回奔跑，手裡的短矛以奇特的節奏敲擊著盾牌。

當卡拉丁的小隊從 V字隊形變換成圓形後，瑟恩才發現，原來這是信號。死者的慘叫聲交雜著數千人相互叫喚的聲音，整個戰場嘈雜到根本聽不清一個人的聲音，可是卡拉丁用矛敲擊盾牌上金屬鐵片的聲響卻是清晰異常，而且每次變換隊形時，達雷都會抓住瑟恩的肩膀，引導他方向。

卡拉丁的小隊沒有追著散兵跑，而是維持防禦狀態，雖然有幾個人受傷，卻無人陣亡。他們的小隊人數讓規模較小的團體不敢靠近，規模較大的敵人則在幾回交戰後便退開，尋找更容易得手的目標。

終於，開始出現了改變。卡拉丁轉身，以朗澈的褐眼觀察戰況的波動，接著舉高了矛，開始敲擊出之前從未用過的快速節奏。達雷抓住瑟恩的手臂，將他拖離小山丘。為什麼現在要棄守？

就在此時，阿瑪朗的大軍在戰場潰破，士兵們四散。瑟恩沒發現這區的戰況對自己這一方而言其實非常不利，撤退的一路上經過許多傷兵與瀕死的人，他不自覺地感到反胃。許多士兵都被開膛破肚，內臟腸子流淌一地。

沒時間讓他害怕，撤退很快就變成了狂奔亂逃。達雷恨恨地罵了兩聲，卡拉丁再次開始敲擊盾牌，小隊立刻轉變方向朝東面前進，瑟恩看到那裡有一大群阿瑪朗的士兵鎮守著。

可是敵人看到了戰線的突破，這讓他們變得大膽，一群群衝上前來，像野斧犬圍獵走失的豬隻。卡拉丁的小隊還沒跑過滿是死傷的一半戰場，一大群敵軍已經攔住他們的去路。卡拉丁不得不敲起盾牌，號令全員速度放慢。

瑟恩感覺到他的心跳越來越快。附近一隊阿瑪朗的士兵被吞食，許多人倒地後再也不起，或者尖叫地想要逃開。敵人像是使用竹籤一般地用長矛殺死地上的人，就像殺克姆林蟲一樣乾脆。

卡拉丁的手下握著長矛與盾牌迎向敵人。四周都是互相撞擊的人體，瑟恩被繞得暈頭轉向，八方敵我難辨，滿是死傷殺戮，他開始無法清晰地判斷。這麼多人都在往四處亂逃！

他驚慌失措，焦急地想要逃到安全的地方。附近有一群士兵穿著雅烈席卡的制服。是他的小隊！瑟恩朝他們跑去，但當有些人轉身面向他時，瑟恩驚恐地發現並不認得他們。這不是卡拉丁的小隊，而是一群他沒見過的士兵，這些人勉勉強強站成一排，身上都是傷，又痛又怕，一看到敵人靠近就鳥獸散。

瑟恩全身僵硬地握著矛，滿手心都是汗。敵軍直直朝他衝來。他下意識想要逃跑，但之前見過太多落單的人被一一殺死的慘況。他必須站在原處！他必須正面迎敵！他不能跑，他不能......

瑟恩大喊一聲，舉矛就朝領頭的士兵戳去。敵軍輕易地便以盾牌反擊，將長矛拍到一旁，手中的短矛直插瑟恩的大腿。痛楚的感覺好燙，相較之下，流出來的熱血似乎都是冷的。瑟恩驚喘出聲。

士兵將武器拔出，瑟恩往後退跌了兩步，再也抓不住手中的矛跟盾，噹一聲倒在滿是石頭的地面上，在別人的血泊中掙扎。敵人巨大的身影襯著冰藍的天空，舉高了矛，準備刺入瑟恩的心臟。

此時，他出現了。

小隊長。受颶風祝福的人。卡拉丁的矛彷彿平空出現，在千鈞一髮之際震開即將殺死瑟恩的一擊，然後獨自擋在瑟恩面前，面對六名矛兵。毫無怯色。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死定了，對不對？」瑟恩問道。

瑟恩身邊一名飽經風霜的老兵轉身檢視他的全身上下。老兵蓄了滿臉的濃密短鬚，兩鬢的黑髮已經開始轉灰。

我會死，瑟恩心想，緊握著長矛，矛柄滿是汗水。我死定了，颶父啊！我死定了......

老兵問道：「孩子，你幾歲了？」

瑟恩不記得他的名字。隔著崎嶇的戰場，另一支軍隊正在排列成陣。光這幅景象就足以讓他什麼都想不起來。排隊的動作顯得如此平和、整齊且規矩。短矛在前排，長矛跟標槍在後面，弓箭手在兩側。深眸的矛兵穿戴著跟瑟恩一樣的軍備：皮背心、及膝裙、簡單的鐵盔和成套的胸甲。許多淺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