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超越：運動員的心流狀態

「我總是先翻到體育版，那裡記錄人類的成就。否則頭版上全是人類的失敗。」──厄爾・華倫（Earl Warren），已故美國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菩提達摩在山洞裡打坐或透過功夫要達到的境界，就是「心流」。無數人在宗教或精神活動中所追求的，也是這樣的心理狀態。近年來，除了在宗教界，「心流」也成為流行的概念，企業的高階主管更是趨之若鶩。《哈佛商業評論》中有許多文章在強調，管理者若按步驟建立有條理的公司文化，員工就能在工作時達到心流狀態。美國空軍也從飛行員身上發現，進入心流狀態時，「高效工作的時間會延長兩倍」。有位心流專家在TED上的演講，已超過六百五十萬人次觀看；他表示，這種沉浸感就是「幸福的祕密」。

但心流到底是什麼？心理學家契克森米哈里（Mihaly Csikszentmihalyi）說，人們完全處於當下、沉浸於手上的任務，就會進入心流狀態。他表示：「這是一種高度集中的精神狀態，當事人會完全沉浸在一項活動中。他會覺得自己更有活力、感官更敏銳，無需費力、無需刻意，就能展現最巔峰的能力。他沒有時間感，也不會有任何負面情緒，還會出現超越一切的興奮感。」

心流是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當事人彷彿得到神啟、煩惱全數消失，完全專注在當下的工作，還會感到無拘無束、欣喜若狂。

這個主題的相關研究雖然只有幾十年的歷史，但研究人員已經發現許多非比尋常的事情。比方說，心流與提升幸福感、生產力和內在動力有關。科學家用儀器掃描後，發現達到心流狀態的人其大腦會停止有意識的活動，還會超速運轉。前額葉皮質的功能包括批評、懷疑和猜測，但在這時會關閉。

大腦通常每秒可以處理六十位元的訊息，在心流狀態中會增加到一百二十。此時，各種荷爾蒙如腦內啡、多巴胺、血清素也會湧入大腦，令我們心情愉快、準備大展伸手。另一項研究發現，這時人的脈搏會減慢、呼吸會加深，微笑時的肌肉會跟著啟動，也不由自主地變快樂起來。換句話說，這種心理經驗確實可以改變身體的狀態。

憂慮消散、感受到行動的召喚，與更強大的力量有所連結，這些都是常見的宗教體驗。因此，每個宗教都會有啟動心流的方法：佛教徒會打坐、穆斯林每天花時間祈禱，納瓦荷族（Navajo）則在鼓和搖鈴的伴奏下吟唱詩歌，以進入類似出神的狀態。

換句話說，每個宗教都有自己一套方法，讓信徒得以進入崇高的心流狀態。

同樣地，運動員也要追求「進入最佳狀態」（be in the zone）。

說到金州勇士隊的前鋒卓雷蒙・格林（Draymond Green），你會想到架拐子、胯下攻擊和狂野地吼叫，而且絕不會想到他跟冥想、靈氣、脈輪和心流有關。然而，在二〇二一NBA賽季開始前的幾週，我和拍攝團隊一起說服卓雷蒙，請他去跟我父親狄帕克學習冥想等靈修方法。這個過程最終成為亞馬遜影音（Prime Video）的特別節目《療程》（The Sessions）。

卓雷蒙和我父親這對組合真奇怪，但卓雷蒙樂於學習，我父親也喜歡跨界的對話。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他們面對面坐著，這時我爸爸開始以他特有的方法理解事情。我父親說：「你是一名籃球運動員，所以你知道，有時在球賽中你會完全忘記自我。你有過這種經驗吧？」

「當然。」卓雷蒙說。

「而且有時會感覺時間停止了？」

「沒錯。」

「祕密就在此，」我爸爸說：「內在的平靜和外在的活動同時存在。各大靈性傳統的都會傳授這種心流狀態。你也聽過『進入最佳狀態』這種說法吧？」

「當然。」卓雷蒙說。

「這句話出自『進入禪定』（to be Zen-like），」爸爸說：「禪的意思是冥想，關鍵不在如何改變心智，而是如何超越心智，到達寧靜的境界。就算你身處於嘈雜、混亂、令你困惑的環境中，你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你就在當下，處於心流狀態中。」

卓雷蒙體會過那個境界，我敢說你也明白。不少運動員都談過，他們曾經在某個時刻感覺比賽的節奏變慢了，而眼前局勢豁然開朗。我們也看過有些體操明星完成不可能的動作，但過程看來毫不費力。有些人熱愛在週日早上騎公路自行車，卻在不知不覺中沒意識到自己在踩踏板。它就這麼自動發生了，他們在運轉的節奏中忘卻自我，越騎越遠。

那就是最佳狀態。那就是心流。

運動員都想提升成績，跑更快、跳更高、進更多球，達到所謂「巔峰表現」。而巔峰表現可能是心流狀態的另一個名稱。有人認為，運動是為了達到心流狀態的漫長旅程，就像菩提達摩花了九年在打坐。在探索的過程中，我們會突然在某一刻成為真正的信徒。

頂尖的運動心理學家蘇珊・傑克森（Susan Jackson）表示：「在許多偉大表現的當下，運動員應該都是處於心流狀態。」天普大學的麥克・薩克斯（Michael Sachs）也同意：「在每面金牌和世界冠軍的背後，都是心流在發揮作用。」

長久以來，我都認為進入最佳狀態是一種轉瞬即逝的感覺，是運動員在某個時刻特別專注的狀態。但與越來越多頂尖運動員相處後，我就把心流當成是一種精神上的鍛鍊，不管是小聯盟的球員或大聯盟的球星，都有過那樣的感覺。

與其他活動比起來，運動更有助於反覆創造這種體驗。

史蒂芬・柯瑞告訴我：「信念就是相信看不見的事物，相信更高的力量。」

從傳統意義而言，史蒂芬是虔誠的基督徒。小時候，他每個星期天都會去北卡羅萊納州夏洛特的中央基督教會。每天早上六點，媽媽索妮亞都會叫醒史蒂芬和弟弟妹妹，讓他們在上學之前閱讀一段經文。因此，如果你請他介紹自己的身分，他首先會說是基督徒。

無論以什麼標準衡量，史蒂芬都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射手。他投進的三分球是職籃史上最多的。他在任何角度都能投進三分球，徹底改變了籃球比賽的打法。史蒂芬的父親也戴爾曾是NBA球員，但打球不能靠遺傳，史蒂芬從小就努力精進。小時候，他經常和父親去外地打球，還跟其他NBA球星比賽花式投籃（HORSE），而且經常獲勝。史蒂芬發育較晚，為了彌補身高上的弱勢，他發明了一套怪異的投籃姿勢。成長過程中，他和父親常常在家裡練球，一練就是好幾個小時，史蒂芬的投籃能力就是以此打下基礎的。直到今天，他在訓練前都會先投籃一千次。如果他感到焦慮或要做出重大決定前，就會找地方投幾個三分球。史蒂芬・柯瑞練習投籃的時間加起來，應該超越了所謂的一萬小時大關。

二〇一三年的某天，在拍攝紀錄片時，我提起投籃的話題，希望他能解析投三分球的每一個細節。他說：

到了投籃前最後兩步，我就不會低頭看三分線。我憑著站在場上的感覺，任其自然移動、流動、律動。我反覆練習投籃，次數多到我數不清。訓練時極佳的感覺，最後都會融入比賽的情境中。做好所有的準備和努力，順其自然，球就會進籃框。這一切都源於我相信自己所做的事，也願意面對結果。出手時，我擁有無比的自信，並且堅信一定會如我所願。

史蒂芬投籃時不會思考，他沒必要多想。就算練球時需要思考，但上場後，身體接管頭腦，肌肉記憶發揮作用、自行運作。從這個角度來看，史蒂芬就像一位冥想大師，只要一個球和一個籃框，發揮意念，他就能夠進入心流狀態。他邁出最後兩步，本能地知道三分線在哪裡，然後，正如他所說，順其自然。我回想起他對信仰的定義：相信看不見的事物和更高的力量。「史蒂芬，」我告訴他：「你投三分球的時候，就是在祈禱。」

他反駁。他說，他在教堂祈禱，在飯前、比賽前都會祈禱，但打球是另一件事。

「真的嗎？有那麼不同嗎？」我再加以說明，認真比較一下，投三分球真的是宗教實踐。這是一種反覆進行的儀式，出手前的每個動作都是靠著紀律養成的：腿、手臂、手肘、手腕、手掌、手指。球離開手掌後，就只剩下信念：相信自己會投進。

他想了一會兒，認為我的說明很有道理。他接著補充說，投籃時他確實感到內心平靜、頭腦清明，也感受到比自己更偉大的存在。也許，投籃還真的是一種祈禱方式。他說：「我真的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每次和運動員聊天，我總會好奇地問，他們最難忘賽場上的哪些時刻。有次我請湯姆・布雷迪選一個：「是最後兩分鐘的快攻、超級盃比賽或是傳球達陣？」

他最難忘的不是超級盃賽事、不是「萬福瑪莉亞長傳」，也不是某次關鍵的達陣，而是一次傳球。二〇〇七年賽季中段，愛國者隊的客場之旅還未嘗敗績，接下來他們要對上水牛城比爾隊。比賽中，他對唐特・斯塔爾沃斯（Donté Stallworth）傳出漂亮的十碼拋物線。那一球毫不起眼，絕對稱不上是那個賽季的重要時刻。身為愛國者的死忠球迷，連我都不太記得那場比賽，更別說那一球。

回想起那一刻，湯姆憋不住笑意，我從沒看過他笑得那麼開心。「每次想起那場比賽，我都忍不住笑出來，」他告訴我：「從此以後，我不時想回到那一刻。那是個完美的夜晚，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

第三節剛開始，比賽時間還剩十二分二十五秒。球置於中場五十碼線，愛國者隊掌握第一檔十碼的進攻機會，也以三十五比七遙遙領先。確實，從各個方面來看，這應該是本賽季最無聊的一段時間。觀眾通常早就轉台去看其他比賽了。愛國者的進攻教練喬許・麥克丹尼爾斯下達戰術，深遠路線，叫斯塔爾沃斯沿著一條深遠的路線出去接球。湯姆退後，等待斯塔爾沃斯跑到定點。他緊盯著他們那位十八號接球員的背影，這時他察覺對方的安全衛猶豫了一下，於是他本能立刻掌握一切。他站穩腳步、手往後伸、將球投向場中。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失手。」湯姆說。他出手的同時，斯塔爾沃斯剛好跑到路線末端，準備轉身。結果他一轉身，球就已經飛到胸前，他差點來不及反應。

接球員唯一要做的，就是穩穩把球接住。他真的接住了。

對湯姆來說，在那場比賽中，他的準度、判斷和出手動作都達到職業生涯的巔峰。「那是美式足球的大師級技巧，」他說：「是教科書等級的表現。那是運動員永遠無法滿足的渴望，是我們一直努力在追求的完美境界。」

我們原本已經轉向其他話題，開始聊那個球季的整體情況，但湯姆還是忍不住回頭講起那次進攻。「我們成功了，」他說：「我到今天仍在努力複製那個絕妙的傳球。」

為什麼湯姆那麼懷念？那次進攻有什麼特別之處，能成為他生涯中的標竿？想必它具備了更深層的意義或價值。我繼續追問。湯姆想了一會兒，努力要找出最好的表達方式，讓我這種球技粗淺的人也能理解。湯姆終於開口：

從很多方面來說，美式足球最棒的地方在於，上場時，我們完全活在當下。它就像一個時間膠囊，或像一場小型西洋棋比賽。你們互相回球，輪流進攻。你知道比賽會有結束的時刻。我們享受場上的時時刻刻以及比賽過程的起伏。

這種感覺來自一條深遠的內切路線（curl route）。但如你我這樣的凡人，也能明白布雷迪談論的不僅是美式足球，還有更偉大的成就。他一生的練習都濃縮在這次傳球中，是「大師級技巧」。在那次進攻中，他沒思考，只是讓球飛出去，而且他覺得自己不可能失手。

湯姆在那一刻體驗到的，是心流。

我經常回想那次談話，想知道其他運動員是否也有那樣的時刻。他們是否像湯姆一樣，很想重返職業生涯的某些階段。我倒想製作一檔節目，請世界上最優秀的運動員回顧他們最偉大的時刻，並告訴我們當時的感受，以及現在回想起來的看法。

我想，若能收集這些畫面、回憶和心得，就能提煉成一套終極理論，並呈現運動的最高層次。從這些運動員的人生，我們或多或少也可以學到如何生活。這個系列後來成真了，片名為《偉大的祕密》（Greatness Code）。

我們找來各項運動的傑出選手，並一一進行訪談。雖然工作的進行，有趣的事也越來越多。我們採訪奧運選手、各種賽事的MVP和以及「史上最強」的球星。他們談到參與各大賽事、創造紀錄的過程，也提及自己的訓練方式。他們年齡不同，來自不同的背景、從事不同的運動項目。

「你最偉大的時刻是什麼？」有些人馬上就侃侃而談，有些人則需要思考一下。但我們聽完之後，卻發現每個人描述的經歷都很相似：時間變慢、思緒變得清晰。他們都說自己的人生離不開那項運動。

結果，偉大的祕密不是祕密。

偉大的祕密是心流。

對美國女足的超級前鋒亞歷克斯・摩根來說，最難忘、最偉大的時刻，就是她首次披上國家隊戰袍的那場比賽。

摩根在出賽前，已被譽為下一位超級巨星。當時美國與加拿大要爭奪二〇一二年的奧運資格賽冠軍。比賽開始四分鐘後，卡莉・洛伊德（Carli Lloyd）將球傳給前鋒艾比・溫巴赫（Abby Wambach）。溫巴赫將球頂給飛奔的摩根，摩根控球後推進兩步，將球輕輕一彈，送入球網。那是她首度先發上場。比賽開始四分鐘，亞歷克斯・摩根就進球得分。

現在重看那場比賽，最令人驚嘆的，是摩根的預判能力。事實上，這已經成為近年來美國女足代表隊的強項。在重播進球畫面時，解說員朱莉・福迪（Julie Foudy）驚呼道：「艾比碰到球之前，亞歷克斯就開始跑了！」她說得沒錯，在溫巴赫出腳傳球前，摩根已經朝著落點跑去。「我和梅根・拉皮諾（Megan Rapinoe）、溫巴赫很有默契。我總能知道她們要做什麼、我應該做什麼又需要她們怎麼配合，」摩根說：「我們同步動作，好像連脈搏的頻率都相同。」

「進入這種狀態後，」摩根繼續說：「一切都變得非常簡單。」她停頓一下，然後笑了。「除了輕鬆自然，我不知道如何解釋。」

十一次拿下世界冠軍的衝浪手凱利・史萊特說，他生涯中最偉大的時刻，是在一九九八年賽季的最後一站，夏威夷歐胡島北岸的傳奇浪點「管浪」（Pipeline）。當時的史萊特正要力拚五連霸，那是他畢生的夢想。那一年的賽況格外緊張，但史萊特兩個最大的對手都在預賽中失誤落水。只要史萊特能夠駕馭一道好浪，就會拿下冠軍。而在他划水出發之前發生什麼事？「我崩潰了。」史萊特說。

他喘不過氣來。朋友走過來問：「你還好嗎？」在沉重的壓力和緊繃情緒下，史萊特竟然哭了起來。我問史萊特當時的壓力有多大，他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他告訴我：

運動表現定義了我當時的價值。你會知道應該做什麼，比如贏過另一個人或得到某個分數，你必須完成這個艱困的任務。如果你處在心流中，也已做好所有準備，建立了必需的信心和技能，你就會看到成果。

第四章 超越：運動員的心流狀態

「我總是先翻到體育版，那裡記錄人類的成就。否則頭版上全是人類的失敗。」──厄爾・華倫（Earl Warren），已故美國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菩提達摩在山洞裡打坐或透過功夫要達到的境界，就是「心流」。無數人在宗教或精神活動中所追求的，也是這樣的心理狀態。近年來，除了在宗教界，「心流」也成為流行的概念，企業的高階主管更是趨之若鶩。《哈佛商業評論》中有許多文章在強調，管理者若按步驟建立有條理的公司文化，員工就能在工作時達到心流狀態。美國空軍也從飛行員身上發現，進入心流狀態時，「高效...

序：踏入運動的聖殿
第一章 受洗：綠衫軍與大鳥博德
第二章 真正的信徒：美式足球行者湯姆．布雷迪
第三章 神話：馬拉松賽道上的凱薩琳．斯威策
第四章 超越：運動員的心流狀態
第五章 道德準則：NCAA導師約翰．伍豋
第六章 朝聖：板球大師薩欽・坦都卡
第七章 改革：西蒙。拜爾斯的逆襲
第八章 支派：納斯卡賽車
第九章 來世：不朽的黑曼巴精神

後記
附錄：實戰手冊
作者簡介

序：踏入運動的聖殿
第一章 受洗：綠衫軍與大鳥博德
第二章 真正的信徒：美式足球行者湯姆．布雷迪
第三章 神話：馬拉松賽道上的凱薩琳．斯威策
第四章 超越：運動員的心流狀態
第五章 道德準則：NCAA導師約翰．伍豋
第六章 朝聖：板球大師薩欽・坦都卡
第七章 改革：西蒙。拜爾斯的逆襲
第八章 支派：納斯卡賽車
第九章 來世：不朽的黑曼巴精神

後記
附錄：實戰手冊
作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