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杜有恆大約在七點四十到布赫旅店。在餐廳和羅建東、許明秀一起吃早餐。「變冷了。」羅建東抱怨。許明秀說：「昨天睡前叫你開暖氣你就不聽。」羅建東說：「棉被冰冰的比較好睡。」「什麼比較好睡？」許明秀問：「冷到醒過來有比較好睡？」早餐是馬鈴薯沙拉、地中海沙拉、米粉和可頌。

阿福背著背包下來。她說爺爺早安。奶奶早安。他們拉著阿福坐下，問她有沒有睡好？問她冷不冷？許明秀摸了摸阿福頭髮翹翹的地方。阿福說不冷，睡得很好。「媽媽呢？還在睡嗎？」許明秀問。阿福回答：「她還在刷牙，她刷牙都刷很久，因為她有四排牙齒，但是她叫我不能告訴別人。」許明秀笑著問：「那妳為什麼告訴我們？」「因為你們不是別人。」阿福回答。

杜有恆驚訝地發現阿福在許明秀和羅建東面前跟在自己面前的樣子是不同的。他發現阿福在他們面前比較敢於撒嬌，比較任性，很自然流露出比較孩子氣的一面。好像他們是她從未有過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而許明秀他們也彷彿疼孫女一樣地疼她。「來吃可頌。爺爺幫你烤一烤比較香。」羅建東說。「一樣要喝可可加牛奶嗎？」許明秀問。阿福點點頭，同時像個被寵愛的孩子又像酒吧裡疲憊的酒客。

出發前劉映珊出現了。抱著胸。看起來簡直快冷斃了。杜有恆和阿福在車裡，阿福坐在副駕駛座。即使杜有恆到火山才半年多他也知道她在這寒冷的早上穿得太少了，他想，就像即使我才剛認識一隻鱷魚沒多久，我也會知道盡量不要把自己的頭放在牠的嘴巴中間一樣。阿福降下車窗。劉映珊把身子探進車子裡，對杜有恆說：「謝謝你，阿福今天麻煩你照顧了。」杜有恆說不會，沒問題。她把雙手插進阿福的頭髮裡，摸她的耳朵下面的地方。「好冰喔。」阿福尖叫。劉映珊說：「妳不要給有恆叔叔添麻煩。」「不會啦。」「要乖。」「好啦。」「那你們走吧，一路平安，」

劉映珊對阿福說：「妳把車窗搖起來吧，冷死了。」

阿福的車窗搖到一半，羅建東和許明秀走了出來，站在旅店門邊朝車子揮手，阿福又把車窗搖下，向他們揮手。

60

下火山的路上，阿福一路看著窗外的綠樹，想著總覺得我在山上住了好久了。她說：華生你看我買了什麼？她打開背包，一樣一樣掏出她買的零食。她說：「我昨天去買的，我應該先問你喜歡吃什麼的，但是我買完才想起來。我幾乎都買了兩份。我們一人一份。」「謝謝。」杜有恆說。「像這個，」阿福拿出一盒combos 起司夾心捲：「你喜歡這個嗎？」杜有恆瞄了一眼：「還不錯。」「我也喜歡。」阿福說：這個熱量很高，如果我們到時候被困在野外，我們可以靠這盒夾心捲撐很久。

「太好了。」杜有恆心想或許國道一號南下的路上新長了一些我不知道的荒野也說不定。

車過石牌，接承德路，過外雙溪，再過基隆河。走環河北路接上國道一號。過基隆河時阿福告訴杜有恆：這就是我家前面的河。

從台北一路開到新竹的路上，阿福都在跟杜有恆分享野外求生的知識跟探險家們的奇聞軼事。例如跟著薩米的游牧民族一起品嚐了馴鹿的舌頭的植物學家林奈，還有因為吃了海豹體內已經發酵的海雀而食物中毒的克努德．拉斯穆森。「你有吃過馴鹿的舌頭嗎？」阿福問，杜有恆搖頭：「妳有嗎？」「我也沒有。」

她告訴杜有恆她喜歡野外求生的書。他問她為什麼。阿福想了想，說：可能因為在野外求生的時候，很多東西都會變得突然派得上用場，即使是那些原本看起來平凡無奇的東西。他問阿福福爾摩斯擅不擅長野外求生呢？阿福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回答：「我想他會用盡他所有的知識努力地在荒野中活下來，雖然他可能會不太舒服，畢竟在野外他恐怕沒辦法常常穿著他的鼠灰色室內大衣懶洋洋地靠在扶手椅上抽他的菸斗。」

車過頭份沒多久，阿福睡著了。輕輕打呼了一陣子。杜有恆聽著阿福打呼的聲音。有一段時間那鼾聲出奇尖銳，幾乎像鳥叫。很久沒有開高速公路。上一次開高速公路，他想，應該是要從屏東搬家到桃園的那段漫漫長路。他結束了離婚之後在南部各城市的飄零工作歲月，決定要往北部移動。他一路開開停停，幾乎開了快要六、七個小時。抵達桃園。在那裡找了家電子廠工作了兩年。

他記得當初那段北上的路程也是走國道一號，車過造橋不久便下起大雨，雨水一瞬之間讓窗外景象顯得朦朧而搖晃。除了把情況搞得更可笑之外，雨刷什麼忙都幫不上，或許有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杜有恆近乎什麼都看不見。他減速，但因怕遭到後車追撞也不敢減速太多。他不敢貿然切向路肩，只能就這樣硬著頭皮開，腦子閃過曾看過的國道車禍的畫面、支離破碎的車體、傷患和死者。腦子閃過父親車禍現場的檔案照片。那一次，杜有恆心裡想，假如我死了，那麼我是不是就可以和母親、和父親見面了？這個想法讓他驚詫，因為他從未想過自己是個相信靈魂或死後世界的人。

但另一個更讓杜有恆吃驚的想法隨即浮現：即使我死了，我並不想看到他們，不想和他們以死者的身分重逢。他想，我希望我們的情份就只限於此生。杜有恆悲哀地想著為什麼。雨滴敲擊車頂。他開的國產車板金相當薄。聲響極具穿透力。雨聽起來像個有環保意識的傢伙喝完了可樂正打算把鋁罐給捏扁。於淋漓的前窗視野中，母親和父親的臉淡入又淡出。杜有恆想，我並不是不愛他們，這是不可能的。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在世上的日子多了之後，他似乎對於死後的靈魂──假若有靈魂—─有了別種期待：那是孤寂，飄蕩，沒有聲音，自由來去。

阿福大概在過苗栗銅鑼時醒來。她說不好意思我睡著了。杜有恆說沒關係呀妳想睡就多睡一會。她說但是我媽跟我說過，坐在副駕駛座的人的主要任務就是讓開車的人保持清醒。「我很清醒。」杜有恆只好說。「我有為這趟旅程準備一些笑話，如果你想要聽的話隨時告訴我。」「好，」杜有恆笑著說：「如果我想聽的話會記得跟妳說。」杜有恆笑得像阿福已經開始說笑話了一樣。

阿福說：「我媽幾乎沒有開過車。」「是嗎？」「對。她說她有駕照，但考過駕照之後還是不太會開車。」很多人都這樣。杜有恆告訴她。

她說：「有一次我媽跟公司的同事要一起去花蓮拜訪一個人，我忘記為什麼他們要去拜訪那個人了，好像是一位退休的建築師之類的。總之他們四個人坐一台車，其中三個人輪流開車。我媽因為不會開車，她說我就負責坐在副駕駛座跟開車的人聊天。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如果開車的人睡著了就很危險，妳就沒有媽媽了。她說因為妳已經沒爸爸了，我不能再讓妳沒有媽媽。她是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的。我分不出來她是認真的還是不是。」

杜有恆說：「我想應該多少是認真的。」阿福嘆了口氣，說：「反正我覺得我媽是個怪人，她常會說些很奇怪的話。」杜有恆想，能讓阿福覺得奇怪的人想必是真的很奇怪的。她說：「就像其實我真的不在乎我爸是誰，但她老是會故意問我說，妳真的不好奇嗎？不想知道嗎？有次我被她弄得很煩，只好問，好吧，我爸是誰，她從此就把這件事變成一個遊戲。」「什麼意思？」「就是她會瞎掰一堆人出來。有段時間她會看韓劇，《怪物》的樣子吧，她就說『申河均好帥，妳知道嗎？』她會故意壓低聲音，然後說：『那是妳爸。』

「不只這個，還有《第二聲鈴響》裡的Mario Casas。還有《茶金》裡的一個男生，不是主角，我忘記名字了。」她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也許我媽覺得她一直拿這件事開玩笑，當有一天我真的想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就比較不會尷尬。但其實我真的不在乎我爸是誰，而且我也不想知道。」阿福焦躁地上下撥弄冷氣孔出風孔的葉扇。杜有恆沉默地點了點頭，過了好一陣子才說，申河均確實滿帥的。

車過大安溪。河岸開滿菅芒花。杜有恆指給阿福看。她整個人貼在窗玻璃上。等車過了橋，阿福對杜有恆說：「火山上也有芒花喔，有次我跟我媽路過的時候有看到。」杜有恆說我都不知道火山上原來有芒花。「在哪裡呢？」他問。阿福想了想，把地點，還有地點旁邊有什麼都告訴了他。

看到了麗寶樂園的摩天輪。「妳搭過摩天輪嗎？」杜有恆問她。「搭過一次，在美麗華。」

「跟妳媽嗎？」「不是，跟葉奕叡，就是我們班上那個養狗的男生。有一次他生日，他們家沒有人幫他慶生，他就問我可不可以幫他慶生。我只好答應他。」「為什麼是『只好』？妳很無奈嗎？」

「對。」阿福率直地回答：「因為我覺得慶生很無聊。我媽會送我禮物。但我們不慶生。」她說：「我問葉奕叡想去哪裡慶生？他說想去木柵動物園、美麗華或是去玩密室逃脫。因為木柵要逛很久，我玩過的密室逃脫又都太簡單，後來我就選了摩天輪。」

「好玩嗎？」杜有恆問。「我們都覺得很無聊，他一直抱怨轉得好慢，我也這麼覺得。我們後來還個開了兩個帳號去美麗華的Google 評論留言說：摩天輪轉得太慢了。下來之後我請他吃麥當勞。我說『生日快樂』。他說快樂個鬼。我想他覺得很寂寞，因為沒人幫他慶生。我只好安慰他：開心點吧，至少你還有Betta，他才稍微笑一下。」

過大甲溪。過交流道。兩側是水田、綠樹和逐漸多起來的鐵皮工廠。右手邊是神岡，左手邊是豐原。杜有恆在豐原度過他大半的童稚歲月，從一個不知世事的孩子，變成一個不快樂的少年。這座城鎮的地勢由東北的丘陵地帶向著西南的沖積扇平原緩緩傾降，最高的地方是東面的觀音山麓，杜有恆的父親和母親都葬在那山麓上。這個事實讓那一座海拔甚至不到四百公尺的小山，對杜有恆來說成為擁有奇特重力般的所在。就如同現在，當他開著車經過這段路途要朝台中市區前進時，他不需要轉頭，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向著那座小山輕輕地向他的父母親發出招呼，那是沒有聲音的招呼，隱匿，幽深，親密。阿福沒有聽見，甚至杜有恆自己都沒有聽見。

車過大雅交流道。他們先是看見YSK 全營工業的橢圓形大樓。從高速公路的角度看過去，大樓像個圓柱體。「那是煙囪嗎？」阿福問。「我想不是。」杜有恆回答。左手邊一座白色的橋。

杜有恆忘記那座橋叫什麼名字了。他只知道那邊是中央公園，知道很多人會特地去拍那座橋。阿福拆開一盒麗滋巧克力餅乾，她問：「華生你要吃嗎？」杜有恆說：「不要。妳肚子餓了嗎？我們要不要先去吃東西？也快十一點了。」阿福搖搖頭，她說：我只是嘴饞。

經過台中交流道而朝右能看到虹揚橋和筏子溪堤岸時，他想告訴阿福，往裡面走是一座工業區，我在那裡送走了我的二十歲代。在那座工業區的外圍有一座住宅區，住宅區裡有一座老舊、地下室有積水，蚊子超多的公寓。我在那裡試著建立一個家庭，試著以我的方式愛人，愛我的前妻，愛我們共有的生活，但是我失敗了。杜有恆讀的大學也在這座城市裡。距離工業區並不遠，校區和工業區幾乎可以說是比鄰而立。杜有恆不無自嘲地想著，就是這麼一小塊地方，居然裝得下這麼多流逝的時光。

杜有恆幾度想跟在一旁張望窗外，窸窸窣窣吃著餅乾的阿福說說這座城市對自己的意義，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能顯得不過度輕盈或不過度沉重。才踟躕一下子，那些他想訴說的景物就都無聲無息地過去了，被他們遠遠拋在身後。從大雅交流道開始國道一號和七十四號快速道路一路平行並進，切過兩、三座包含七期和單元二在內的重劃區的邊緣，那裡是昂貴樓廈林立之地，道路像眼巴巴望著櫥窗內的玩具的孩子那樣望著反射著深秋日光的鋼鐵樓群，然後在烏日高鐵站附近狠下心似地朝西拐一個彎，切過成功嶺，向南跨過烏溪，進入彰化縣。

阿福收起零食。不知道為什麼，到彰化後，阿福明顯變得沉默。杜有恆跟她說田尾兩側的菊花田晚上會有很漂亮的燈海時，阿福甚至蹙了眉。杜有恆以為是燈海勾起了阿福什麼傷心的往事，結果阿福說：華生我肚子痛。「啊？」「我想上廁所。」「好，再撐一下。」他看了一下手機導航，「妳還能忍耐十分鐘到西螺休息站嗎？還是我們在埤頭下交流道，找個便利商店上廁所。」「埤頭好了。」阿福說。她臉色發白，額頭微汗。杜有恆猛踩油門，引擎發出低低的咕噥聲，好像在說：你確定嗎老哥？你真的以為我跑得動嗎？杜有恆不理它。

59

杜有恆大約在七點四十到布赫旅店。在餐廳和羅建東、許明秀一起吃早餐。「變冷了。」羅建東抱怨。許明秀說：「昨天睡前叫你開暖氣你就不聽。」羅建東說：「棉被冰冰的比較好睡。」「什麼比較好睡？」許明秀問：「冷到醒過來有比較好睡？」早餐是馬鈴薯沙拉、地中海沙拉、米粉和可頌。

阿福背著背包下來。她說爺爺早安。奶奶早安。他們拉著阿福坐下，問她有沒有睡好？問她冷不冷？許明秀摸了摸阿福頭髮翹翹的地方。阿福說不冷，睡得很好。「媽媽呢？還在睡嗎？」許明秀問。阿福回答：「她還在刷牙，她刷牙都刷很久，因為她有四排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