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臨嵐市的夏天一直很悶熱，從五月開始就不斷升溫，到七月時空氣悶熱又潮溼，多數人懶洋洋的，不想動彈。

臨嵐三中的致遠樓一樓是高一，午休時分，比起樓上，高一顯然活躍得多。

尤其是高一三班。

因為三班前幾天來了個轉學生。

沉溺在枯燥學習生涯中的學生們總是對新來的傢伙很感興趣。

童淮約打籃球被放了鴿子，上樓教訓完人，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下樓。

樓梯口站著幾個女生，正嘰嘰喳喳地說話，討論轉學生的話題裡，又提到了他。

童淮腳下頓時一停。

「三班那個轉學生太強了吧，一來就將我們班的崔建擠到了第二名。」

「段考而已嘛，期末考才是見真章。」

「不是吧，這次段考這麼難，我全科低空飛過，今天回家都不敢呼吸了，夾著尾巴做人。」

「啊，對了，我送作業去辦公室時看到了成績單，陳老師桌上放著他們班童淮的成績單。就那個童淮，你們知道嗎？」

「三班那個？聽說學校裡的混混老大看到他也要繞道走，怎麼了？」

「他不是一直是吊車尾嗎，英文考好高啊，我還以為看錯了。」

其他女生紛紛露出「哇」的表情。

沒等她們繼續「哇」下去，童淮從樓梯口探出頭來：「看清楚我幾分了嗎？」

突然有聲音在背後響起，幾個女生顫抖了下，一臉見鬼地轉過頭，看到他，臉紛紛紅了。

童淮天生捲髮，和眼珠顏色一樣偏淺，看起來單純無害。以前訓導主任以為他染髮又燙髮，懷疑了很長一段時間，偏偏他又長著張乖巧帥氣的臉。

提到他的女生被他看著，支支吾吾道：「沒，沒看清楚……滿高的。」

童淮心滿意足，眼睛一彎，笑瞇瞇道：「超常發揮。」

屁的超常發揮。

童淮小時候在國外住過一段時間，英文口語和聽寫都不錯，只是每次考試都蒙頭大睡，懶得寫。

這次會好好考是因為他爸的威脅。

那幾個女生看到他笑，臉更紅了，妳看我我看妳，勾肩搭背地一溜煙跑了。

童淮走到教室門口，還沒進門，想起早上教室冷氣壞了。他怕熱，整個人都會沒精神，準備翹課找個有冷氣的地方，伸手在口袋裡摸索了下，找到手機，剛點開微信，背被拍了下。

一轉頭，戴著黑框眼鏡的小班長站在他背後：「童淮你跑去哪裡了？陳老師找你。」

陳梧，英文老師。

童淮半死不活的神經活躍起來，眼睛亮亮的，想著老師是要把他叫去表揚一下？

畢竟他全科裡除了國文，分數都常年在四十分上下游走，這次英文算是一飛衝天。

童淮心裡樂滋滋的，把手機放進口袋，沒注意到小班長的臉色怪異。

辦公室有冷氣，午休時老師們都坐在辦公室裡不想動彈，高一的老師大部分都在裡面，午睡的、改考卷的、坐著發呆感受人生的、和其他老師談論班上學生成績的，全部都在。

童淮一進辦公室就有了笑臉，走到中間那位男老師的辦公桌前，叫了聲：「陳老師，找我有事？」

陳梧抬起頭，臉色卻和童淮想的天差地別，臉色緊繃：「不會喊報告？」

童淮不怎麼在意，「哦」了聲：「報告。」

陳梧沒回答，從旁邊抽出張考卷和成績單，往桌上一拍，指尖在上面點了點，示意童淮看。

成績單上是本次段考的成績，童淮的其他科分數和以往一樣，整整齊齊，除了英文，居然考了一百分。

這次段考很難，他們班考了一百分的人不多。

童淮十幾年來成績都很差，此刻飄飄然，只能勉強維持矜持。

陳梧眼裡流露出厭煩：「童淮，你要作弊也不控制一下，一下子升上三位數！你看看你這分數，不覺得這分數刺眼嗎？」

他沒壓低音量，辦公室裡老師本來就多，長著耳朵的都聽到了，聞聲都瞥來目光，童淮頓時被十幾雙眼睛盯住了。

童淮的笑意一點點僵硬在嘴角，反應過來後解釋：「我沒作弊……」

「還狡辯。」

陳梧「哼」了聲，往後一靠，目光冷漠：「你以為老師那麼好糊弄？成績差也沒什麼，老老實實地考試，分數都是自己考來的。作弊有什麼意義？你拿到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分數就開心了？欺騙老師、欺騙家長，更欺騙自己！」

「老師，您說我作弊，有證據嗎？」童淮忍氣道。

旁邊看熱鬧的其他老師聞言點頭，覺得陳梧不厚道，教育學生也不找個沒人的地方，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老陳，沒證據就這麼說這孩子不好吧。」

「證據？證據就是這堆成績單。」陳梧又從旁邊抽來幾張成績單點了點，「你們看看他以前的成績，成績不好沒什麼，人品敗壞就沒救了。」

童淮從小被捧著長大，是少爺脾氣，從未被人這麼說過，何況旁邊還有十幾雙眼睛盯著。

陳梧看他不順眼很久了，估計是借機發洩。

陳梧發洩夠了，又擺出一副說教臉：「看看人家薛庭，都是十六、七歲，怎麼差距就這麼大？你媽沒教過你做人要誠實……」

童淮的笑意消失，盯著他一字一頓道：「去你媽的。」

陳梧教學多年，第一次被學生這樣反擊，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看熱鬧的其他老師也全部呆住。

童淮懶得再說話，在周圍的竊竊私語和陳梧的怒吼裡轉身就走，走到門口，還能聽見陳梧怒不可遏地和其他老師抱怨：「看看，這就是班級裡的壞螺絲，拉低班級平均分數，不聽管教沒有規矩，居然還敢罵老師！」

童淮徑直走出去，關門後一抬頭，一道陰影籠罩下來，面前站著一個人。正是陳梧口中的榜樣。

高高瘦瘦的少年，校服敞開，同樣的藍白相間運動服，他穿著就格外有型，比其他同齡男生好看，臉色懶散，像是沒睡醒。

薛庭單手插在褲袋裡，垂眸淡淡掃了眼童淮。

也不知他聽到了多少。

童淮藏不住話，忍不住道：「喂。」

男生的視線重新回到他臉上。

「你聽到了？」童淮和這位轉學生沒說過話，剛剛被陳梧那樣比對一番，心中不爽。

薛庭嘴角噙著笑，似是嘲諷，語氣卻又很真誠：「挺酷。」

話畢，與他錯肩而過，進了辦公室。

什麼態度。

童淮站在原地，半晌磨了磨牙，心裡罵了句「靠」。

午休當然沒有休息，童淮被訓導主任帶去了辦公室，壓著他跟陳梧道歉。

童淮的家長忙，來不了，除了家長也沒人管得著童淮，他冷眼看著陳梧，不願低頭：「他先給我道歉，我就給他道歉。」

章主任頭疼：「再怎麼樣，罵老師就是不對！」

童淮將手插在口袋裡，無所謂地偏開頭：「那老師就可以在一群人面前隨意汙蔑學生？」

陳梧要面子，當然不可能給童淮道歉。

童淮也打死不肯開口。

高一剛開學，童敬遠就給學校捐了一大筆錢，雖然嘴上說不用給童淮特殊待遇，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學校也不能真的對童淮怎麼樣，說教幾個小時，罰他寫三千字檢討，就把他放走了。

回到教室時，下午第二節課已經快上完了，向來不苟言笑的數學老師正在誇薛庭，全年級只有他一個人把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第三小題做出來了。

學校是個沒有祕密的地方，學生們指望著八卦消暑，幾小時過去，『童淮作弊』、『童淮當場罵老師』的八卦已經傳遍了，所有人都朝他擠眉弄眼，不在意有沒有作弊，因為都被後面那條八卦蓋過去了。

敢當眾罵老師，強。

童淮覷見薛庭，心裡煩死了。被說教的這幾個小時，章主任一直用新的心頭肉薛庭當正面範例。

下節課是化學，老師提前讓小老師去拿答案卡來分發，小老師是個女生，鼓起勇氣找薛庭，問他能不能幫她分發，順便認識班上同學。

薛庭抬眼後點了點頭，順手寫完手邊答案卡的最後一題，站了起來。

教室裡冷氣還沒修好，薛庭起身時帶起一陣熱風，掃過來些許清爽好聞的味道。

小老師舌頭打結，趕緊跑了。

薛庭誰也不認識，但他有種從容不迫的淡定氣場，緩慢地看著名字，其他人笑嘻嘻地舉手自報家門，等著他認識自己。

認不認識也無所謂，反正期末將至，快分班了。

童淮被一群來慰問的人圍住，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薛庭走過來，下意識挺直身體。

下一刻，薛庭把另一個人的答案卡發給了他。

童淮不可置信：「你眼殘嗎？我叫什麼你不知道？」

「……」薛庭的目光在他的小捲毛上掃了眼，又看了看答案卡上龍飛鳳舞急需親子鑑定的名字，艱難地辨認了一下：「童准？」

童淮臉沉了下來：「可能不太准，差一點。」

薛庭把答案卡遞給他：「那下次寫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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