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森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

這個祕密他藏了二十幾年，從沒被家人發現，直到母親開始不著痕跡地關心他的交友狀況、父親積極安排他與其他家族相親聯誼，才迫使他在眾人面前以一種極為不堪的方式出櫃。

父親顏面掃地，母親傷心欲絕，張文森也逃離自己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庭。不過，一個剛踏入社會的公子哥兒，吃住拋不下舒適，更不懂開源節流，手邊的積蓄很快就見底了。

快要活不下去了，怎麼辦？

於是他決定善用自己的興趣，當起遊戲直播主，而且還是直播界裡罕見以高超技巧攻克各種遊戲的「萌系妹子直播主」。

張文森男扮女裝，使用假音變聲器，化妝打扮成可愛的外貌，用高超遊戲技術征服螢幕前的所有宅男。

在人生歷經了二十幾年後，再度多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

＊

每週二、四的晚上九點到十二點，是遊戲美少女薇薇兒的直播時段，直播內容由薇薇兒自己精心設計，大部分都是玩當紅的遊戲。透過贊助，張文森一天的淨賺不算太少，體驗到爆紅的滋味以後，他更是從一開始的帽Ｔ與假髮，一路進化到一套上萬的萌系蘿莉塔套裝。

每一次直播都跟網路上的宅男們嗨到夜半，嗨過頭的後遺症就是隔天上班都會哈欠連連。張文森打開電腦，準備與工作奮鬥，卻怎麼也提不起精神。

旁邊的同事靠過來，拿了一杯咖啡給他，「Vincent別再打哈欠了，不要忘記課長昨天才對你提交的企畫大發雷霆，皮繃緊一點。」

張文森委屈地說：「拜託，小柏你又不是不知道，無論我做得怎樣，段克鈞都會看我不爽。」

小柏朝著張文森的後腦勺狠狠一拍，「噓──你小聲點！要是讓課長知道你直呼他名諱，我看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張文森可憐兮兮地嘟嘴，小柏罵了聲髒話，叫他不要這麼娘，張文森這才回過神，趕緊收拾好桌面。差點就把薇薇兒的招牌討拍招式秀出來了，習慣還真是一種可怕的事情。

過沒多久，張文森吃完早餐，而他的主管也來上班了。段克鈞遠遠地就和辦公室的每個人問早，舉止俐落、態度冷靜，一身合適的西裝搭配極具品味的公事包，有時候張文森會懷疑，這個男人說不定下班以後是個會品嚐人肉的殺人魔。

這麼想的同時，段克鈞已經來到他的面前，由上而下睥睨，冷酷地問：「企畫改完了？」

旁邊的小柏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張文森一時間無法反應，只能誠實地搖頭。段克鈞輕挑起眉表示訝異，冷笑一聲，隨即轉身走向自己的單間辦公室。

全辦公區的人一陣靜默，像是在替張文森默哀。張文森將求救的眼神投向小柏，小柏只是拍拍他的肩，要他好自為之。

段克鈞比張文森大七歲，舉手投足散發著一股成熟的禁慾氣息，冷酷卻好看的容貌以ＧＡＹ的眼光來看實屬上上選，可惜個性太機車，張文森一想到這男人就一陣胃痛。

下午的時候，張文森總算把企畫調整完成，小柏也替他看過，應當是萬無一失。

張文森敲了敲段克鈞辦公室的門，結果無人應答，門旁的助理說課長暫時離開座位，等等就回來了，於是張文森不假思索地打開段克鈞的辦公室，把改好的企畫書放在他的桌上，接著注意到段克鈞的手機就放在桌旁。

應該只是去洗手間吧，他想。與此同時，手機螢幕亮起，上頭冒出一條訊息通知，張文森不經意地瞧了一眼，差點嚇出三魂七魄。

手機待機畫面是一張美少女的照片，粉紅色假髮遮去剛毅的下巴線條，頭上戴著張文森前天剛買的貓耳髮飾，手上拿著粉紅看板，上面用麥克筆寫著「謝謝 Ark寶貝大大」。

──這不是當今最紅的遊戲直播主薇薇兒嗎？

而且還是他昨天的照片！昨天收到一萬塊的贊助以後，他才拿出這個看板謝謝金主！

張文森雙手抱頭，無聲尖叫，原來段克鈞就是為了支持薇薇兒，打賞將近數十萬的金主Ark大大嗎？救命啊！！！

「你在幹麼？」段克鈞站在門旁，雙手環胸，眼神不善。

張文森回過頭，臉色蒼白，只說了一句「抱歉」，就頭也不回地衝出辦公室。

從薇薇兒的直播頻道開播起，Ark大大就是斗內排行榜上第一名的課金王者，從一開始的幾百塊，到後面數千數萬地砸。有時候張文森真的快沒錢的時候，會換上萌殺宅男的終極兔女郎裝，然後表演一下萌系妹子最擅長的臉部體操，就會有源源不絕的斗內彈幕刷滿整片視窗，金錢入袋的速度之快，猶如數鈔機般唰唰作響。Ark大大一定是贊助最多的人，而且還會留言替薇薇兒加油打氣，字裡行間充滿溫情，讓張文森都差點對這人傾心。

沒想到……Ark大大竟然是段克鈞？

不可能吧！

這天晚上，張文森來到最常去的同志酒吧取暖，他垂頭喪氣，活像被人劈腿。

酒吧的猛男媽媽桑雙手插腰，無奈地說：「我說Vincent呀，我覺得你男扮女裝欺騙那些宅男真的是不對，我想你還是快點收山吧。」

「我才不是欺騙他們呢。」張文森嘆著氣說：「就是各取所需而已，也沒有進展到戀愛關係。」

猛男媽媽桑瞧他可憐，一邊嗲著聲安慰，一邊替他捏捏肩膀，「好啦，別喪氣了，說不定他只是薇薇兒的粉絲，剛好截圖起來當待機畫面，又沒有更多直接證據說明Ark大大就是你的主管。」

張文森頓了一下，這也不是不可能。

「不然這樣好了。」媽媽桑朝他眨眼，「你明天開直播的時候，就試探看看Ark大大究竟是不是你的主管。」

這句話宛如魔咒，縈繞在張文森的腦海，直到他酒喝夠了，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時候都還在想這句話。

試探？怎麼試探？

＊

隔天晚上，張文森化好妝，戴上萌殺宅男的貓耳與紫色假髮，開啟直播畫面。

「大家好，我是薇薇兒。」可愛的萌系蘿莉朝著鏡頭揮手，接著微微偏頭，由下往上瞧的眼神顯得無辜又可愛，「今天我不玩電玩，想跟大家聊一件心事。」

螢幕中的聊天室留言刷破天際，觀眾不斷拚命按愛心與擁抱，張文森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下，繼續用假音說：「大家都好熱情唷，薇薇兒都感受到嘍，今天想聊一聊，大家在現實生活中都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薇薇兒是一個宅女，沒人喜歡的那種，其實薇薇兒一直很想交朋友。」

「嘻嘻，討厭啦，才不是想交男朋友呢──噢，會想聊這個話題，是因為薇薇兒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沒有朋友嘛，很難想像吧──咦？約出去嗎？不行的啦！人家很怕陽光嘛。呃……霹靂胖貓說『想交朋友的話要打開自己心胸』，是這樣嗎？唉唷！不是胸罩啦！是心胸！」

「呀，薇薇兒其實有點社交障礙，我想要交朋友，有人願意當我的知心朋友嗎？」

左上角的螢幕跳出絢爛的系統動畫，有人贊助了一筆不小的金額，附帶的訊息寫著：

（Ark贊助了5000元新臺幣）留言：「我有榮幸可以當妳的朋友嗎？」

張文森對著螢幕笑了笑，袖口掩著嘴唇，曖昧而含糊地說：「當然可以，薇薇兒很想跟你當朋友唷。」

這天晚上的直播締造了薇薇兒開播以來的最高觀看人數，結束公開直播後，張文森開啟私人頻道，把其中一個粉絲拉入了自己的直播中。

「哈嘍，聽得見我的聲音嗎？」Ark的狀態顯示在線，但沒有開啟視訊與音訊。張文森不死心地問：「為什麼不開視訊呢？」

Ark：「我不太習慣露面，不好意思。」

只獲得文字回覆的張文森並不氣餒，立即裝出一副可憐小妹妹的模樣，「這樣呀，其實人家很好奇Ark大大長怎樣呢。」

Ark：「為什麼？」

張文森被這回應噎了一下，連忙假裝害羞地說：「沒有啦，自從開播起，Ark大大就一直很支持人家，就、就是想知道Ark大大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Ark：「因為妳玩遊戲挺厲害的，而且還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就覺得該給妳點鼓勵，畢竟做遊戲直播的女生不多。」

這麼富含真心實意的文字，讓張文森看了還真有些愧疚，他搔搔頭，裝可愛地說：「因為缺現金嘛，而且我也只擅長玩遊戲……其他的我就不會了。」

畢竟張文森是個男的，要奶沒奶、要身材沒身材，怎麼跟其他的女直播主比呢？直播要有人看就是要夠有噱頭，有什麼比「萌系美少女玩魂系遊戲一天破關」還更有看頭的呢！

現在的首要目的，就是確認Ark大大究竟是不是段克鈞。

兩人尬聊了一段，Ark大大的防備心比想像中的還要強。

張文森挪了一下座位，鏡頭依然只有拍攝他的上半身。今天特地戴上了灰色的變色片，他偏著頭，眨著宅男最愛的汪汪大眼，「我覺得交朋友最重要的是敞開心胸，我願意等Ark大大，直到你想要見我為止。」

對方毫無回音，一直處於輸入訊息中又消失的反覆狀態，好半晌Ark大大才回了訊息：「其實我也很害怕交朋友。」

張文森假笑著說：「我也是，不如我們一起試試看？」

Ark：「好的。」

張文森瞪大眼睛，盯著「好的」兩個字。

接著對方的視訊螢幕開啟，起先是一片黑，最後慢慢亮起。

段克鈞那張俊臉透過遙遠的另一端，傳輸到張文森的電腦螢幕上。

張文森心頭一涼，嚇得差點噴淚，他立刻就切斷了視訊通話。

＊

隔天上班，張文森整個心神不寧，連打字沒切換到輸入法，ＫＥＹ成英文都渾然不知──

Ark大大就是段克鈞，世界上有比這還可怕的事情嗎！

「Vincent、Vincent，」小柏在他身旁緊張地說：「Vincent！別發呆了！課長在叫你！」

「啊？」張文森回過神，抬頭才發現Ark大大──不是，是段克鈞，宛如殺神一樣，雙手環胸站在辦公間門口怒瞪著他。

段克鈞臉色超級難看，纖長的手指還捏著他前天丟出去的企畫。

張文森趕緊過去陪笑，還沒踏入辦公間，就率先被段克鈞的一陣咆哮罵得狗血淋頭，全辦公室的人噤若寒蟬，只剩段克鈞的訓斥，張文森臉色慘白，他從來沒被人這樣當眾羞辱。

企畫書少了一個段克鈞特別叮囑過的項目，即便有小柏幫他看過內容，也抓不出錯誤，純粹就是張文森粗心大意。慘就慘在段克鈞表達責難的方式相當直接，而且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什麼炸藥，完全不留情面。

一頓辱罵結束以後，段克鈞甩頭就走，留下張文森一個人獨自回到座位。

小柏拍拍他的肩膀，低聲在他耳邊安慰：「課長罵歸罵，其實也是為你好，不過他今天大概是心情真的不好，讓你受委屈了，別跟他計較，你在他底下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年輕人不要衝動辭職啊……」

張文森陰沉著臉，段克鈞為什麼會生氣，他其實猜得到原因。

這個心腸狹窄的臭男人！張文森氣得把手中的企畫書捏爛。

他一定要讓段克鈞好看！

這天晚上並非固定的直播時段，但張文森還是化好妝、穿上戰鬥服，打開直播。好友欄的Ark顯示為離線，張文森果斷地留言給他：

「Ark大大，你生氣了嗎？」

「Ark大大，薇薇兒昨天這樣對你，你一定是生氣了吧？」

「人家……果然還是很害怕接觸異性，你相信嗎？其實我有異性接觸恐懼症，人家從小就很害怕男性，除了爸爸以外，我真的很少和其他的異性相處，昨天看到Ark大大以後，我真的嚇了一跳……」

「今天調適好以後，薇薇兒的心情已經比較平復了……」

「我一定是讓Ark大大受傷了，對嗎？你會原諒人家嗎？」

打了一長串以後，Ark大大還是毫無回音。

正當張文森思索著是否明天再繼續努力的時候，對話框終於傳來對方的訊息。

Ark：「我沒有生氣。」

騙誰啊！張文森氣得牙癢癢。混帳段克鈞，沒生氣才有鬼，不然白天那樣罵人是罵爽的喔！

雖然在內心這樣吐槽段克鈞，不過張文森完全不敢表現出來，只能繼續輸入言不由衷的訊息：「Ark大大對不起，人家昨天真的好擔心，很想跟你解釋，可是又好怕。」

Ark：「是有點錯愕，不過我沒有生氣，因為妳是女孩子，會害怕是正常的。」

「太好了，Ark大大沒生我的氣，咖薰唷！」咖三小，張文森在心裡翻白眼，又接著試探：「Ark大大看起來不像是會玩電玩的人，怎麼會想看我的直播呢？」

這回張文森的首要任務是套話，套出段克鈞最不為人知的祕密，當成把柄！

雖然這樣做有點惡劣，但想想自己在眾人面前被辱罵，只是掌握點主管的小祕密算什麼？

Ark：「我其實很喜歡電玩。」

真的嗎？張文森詫異地盯著螢幕上的文字，繼續回應：「看不出來呢。」

Ark：「妳只看見了兩秒而已，看不出來很正常。」

竟然還吐槽？張文森嘴角抽搐，一邊打字回應：「好奇為什麼Ark大大喜歡玩遊戲？」

Ark：「小時候看朋友玩很羨慕，長大以後反而沒時間玩，等到有時間能玩的時候，卻也不會玩了。」

薇薇兒：「那怎麼又會看直播？」

Ark：「其實我只是想找攻略而已。」

張文森噗哧笑出來，媽呀，也太扯了吧，平常上班專業度十足的男人竟然也會偷懶找攻略？該怎麼說呢，這些對話展現出的形象跟平常碰見的段克鈞完全不一樣，難以想像Ark大大跟他是同一個人。

張文森沒忘記自己的任務，繼續套話：「Ark大大除了玩遊戲以外，平時有什麼興趣嗎？」

Ark：「沒有。」

薇薇兒：「這樣呀，人家也是呢！人家只喜歡玩遊戲！」

問答來回幾次，都是表面又無趣的對話，老實說段克鈞這人真的有點難聊，跟他本人冰冷的態度差不多。張文森搜腸刮肚，找不到個好話題，擔心再這樣下去段克鈞一定也會覺得薇薇兒非常無聊。左思右想以後，他決定乾脆下點猛藥，「Ark大大，薇薇兒能要求我們再視訊一次嗎？」

對話框靜止了好長一段時間，Ark大大的狀態持續在輸入中，卻遲遲未有下一句話，張文森心想自己實在是太猴急了，便見Ark大大打了一句：「我現在有點邋遢。」

正合我意啊，張文森冷笑，他倒要看看段克鈞是怎樣一個外表斯文實則頹廢的宅男！

他立刻點下視訊通話，視訊框亮起，出現了段克鈞的臉。

張文森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往後退縮。媽呀，真的──真的是段克鈞！張文森幾乎陷入崩潰，他用袖口遮住半邊臉，上身不斷向後遠離鏡頭，只求段克鈞不要認出他來。

媽呀，為什麼鬼畜課長段克鈞會看他的直播啦！

螢幕前的段克鈞頭髮有些散亂，穿著普通純白棉Ｔ，跟以往那副冷酷又機車的模樣不同，此刻神情看起來略顯緊張膽怯。

「我……」段克鈞咳了聲，眼神亂瞟，始終不敢看著前方，「我是不是又嚇到妳了？」

豈止啊！多虧了那厚重的妝，才能讓段克鈞看不出來他現在是臉色發白。果然，心理壓力這種事情是一時間無法克服的，他只要看見段克鈞就是會自然而然地感到害怕。

張文森倏地想起自己的主要目的，他迅速瞥過段克鈞身旁的景物，有一整面書牆，看樣子地點是書房，房間內整齊又乾淨，沒什麼值得當把柄的東西。

但張文森還是非常害怕太靠近視訊鏡頭，很害怕段克鈞認出他來。

段克鈞眼神游移，似乎對於四目相接有點害臊，他雙手交疊在螢幕前，思索了一陣以後才說：「看來妳好像真的很害怕，需要我先關閉視訊嗎？」

張文森回過神，做作地笑著搖頭。他深怕被認出來，仍舊用袖口掩嘴，憋著假音說：「Ark大大以前跟別人視訊過嗎？」

「沒有。」段克鈞的視線始終沒停留在正前方，他側著頭，還有點臉紅，「這是第一次。」

張文森這才意識到，段克鈞正在害羞。

張文森從小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

這個祕密他藏了二十幾年，從沒被家人發現，直到母親開始不著痕跡地關心他的交友狀況、父親積極安排他與其他家族相親聯誼，才迫使他在眾人面前以一種極為不堪的方式出櫃。

父親顏面掃地，母親傷心欲絕，張文森也逃離自己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庭。不過，一個剛踏入社會的公子哥兒，吃住拋不下舒適，更不懂開源節流，手邊的積蓄很快就見底了。

快要活不下去了，怎麼辦？

於是他決定善用自己的興趣，當起遊戲直播主，而且還是直播界裡罕見以高超技巧攻克各種遊戲的「萌系妹子直播主」。

張文森男扮女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