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場反覆的高燒

▍燒得我們意識迷離，

▍燒得每一段回憶都褪去顏色。

十多張被摺成不同形狀的信紙被我從抽屜的最深處翻出來，像是從記憶的遺址中出土的文物，揭露了年少時候偽裝真心的遊戲。

那些刻意挑選的繽紛信紙，一來一回地交換著自以為藏得極好的粉紅色情懷。可是如今，邊角泛黃的陳舊痕跡彷彿失效的咒語，再也對不上回憶裡任何一張青澀的臉孔。那些曾經熟悉的名字，都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水，模糊得難以辨認。

那時候，部落格是我們築起的秘密基地。

在許多種花邊模板與自動播放的鋼琴曲間，構築起帶鎖的記憶儲藏室。在其中寫下心事後上鎖，彷彿這樣就能將秘密永遠封存，就此不為人知。

然而，窺探欲也悄然滋長。

我們學會在踏足他人領地前先登出帳號，穿上匿名的斗篷，這種小心翼翼的無聲試探，成了青春期的某種盛大儀式，既渴望被看見，又害怕被發現。

我們對於與誰建立連結總有隱密的渴望——

當智慧型手機尚未統治口袋的時代，我們將自己時刻拴在電腦前，盯著即時通上閃爍的頭像。視窗的叮咚聲是最高規格的邀請，某人的狀態列從「離線」切換成「上線」的瞬間，足以讓握著滑鼠的手心沁出鹽分。

好像也曾為了誰的生日絞盡腦汁設計驚喜，耗費所有心力與精神，只為了感人肺腑，使對方銘記自己。在最純真的年歲，從不吝付出最珍貴的赤誠，每一次都鄭重得像在交付全部靈魂。

在翻出一堆信的同時，我還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封皮斑駁得已經滲出黴斑。裡面寫滿了零零碎碎的心情，像一盤未經調味的大雜燴，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的怦然與失落，古老得幾乎失去了考究的價值。

裡面寫了一句話：「我不會忘記你，你會永遠留在我心裡。」

我至今都沒想起這個「你」是誰。

這些故事，似乎已經遙遠得像上個世紀的傳說。

青春的甜頭，總是在我們站在青春之外時才能嚐到，就像過期的水果硬糖，只在某次大掃除時短暫黏住牙齒，隨即就溶化成酸澀的糖精。

而如今，就連各種密碼都需要用備忘錄記下來的我，正忙著為生活焦頭爛額，哪裡還有餘力能記住過去這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呢？

曾經的我，懼怕時間的浩瀚與未知，誇下多少海口只為了證明自己擁有與時間抗衡的能力。

可是我們不得不承認，當我們看向憧憬的詩與遠方，實則都是過去的映射。就像我們在夜空中看見那些發光的星星們，其實是宇宙的歷史，卻是我們以為的當下。

時間在某種程度上穩定了失衡的一切，稀釋了所有的好與壞，讓我在從前覺得遙不可及的「多年以後」，終於學會接受與自己認知有所差異的更多面向。

看吧，當時對於自己多麼重要的人事物，在歲月的洗禮之下，都像被打上馬賽克似的失去了清晰的面容，只剩下模糊的影，辨認不出虛實。就好比寶藏都被搬光了，沒有人會再去試圖打撈被重新拋入海裡的空箱子。

多年以後的我們恐怕都無法理解，當時究竟為什麼會為了某個誰一再妥協，哭得撕心裂肺、夜夜買醉，還學著偶像劇那樣等在對方住處的樓下，一整晚不睡。

那些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固執，如今回望，竟陌生得令人發笑。

時至今日，我才恍然大悟，許多短暫的悸動在人生這卷書裡，都不過是幾滴不小心暈在紙上的墨。連當時覺得驚心動魄的背叛與挫折，現在看來也不過是書頁間乾枯的壓花，輕輕一碰就碎成齏粉。

翻過一頁又一頁，很快就會忘記，不值一提。

是吧，誰也沒有多難忘。

最後都要看輕的，無所謂釋懷不釋懷，因為已然不再重要。

既然如此，此去經年，後來的我應該能夠原諒現在莽撞且荒唐的自己吧。

反正都會過去的。無一例外。

時間是一場反覆的高燒，燒得我們意識迷離，燒得每一段回憶都褪去顏色，直至一切都灰飛煙滅，再也無法輕易辨認它們曾經的模樣。

所以沒有關係的。此刻無力解開的結，也終將隨著光陰風化成沙。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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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人的夢

▍結局究竟要如何落筆，

▍我們才甘願出戲。

01

悲劇固然賺人熱淚，但人人更傾向以喜劇收場，尤其當自己身為劇中人時。

於是我才終於意識到，我的一切悲傷與悲慘來源於，這不是我期望的結局。

可是，已經走到了這裡，哪裡還能有什麼更好的結局呢？

02

今年冬天的初雪下得似乎比往年還早，像電影開頭那未經預告的獨白。

在日子裡溺水的時候，總會徒勞地想念起與你有關的一切。這使我分不清楚，我懷戀的是你，還是那段有你的時光。

即使室內的暖氣充足，我卻還是更眷戀你懷裡的熱度，那是羽絨衣或毛毯都無法複製的，是我曾以為絕無僅有的踏實與溫柔。

你的消息總來得即時，彷彿聽見了我心底的呼喚。那本是一個沒有約好見面的普通夜晚，工作結束後的我疲憊得像被抽乾力氣的氣球，卻因為你一句「我想見妳」而重新鼓脹起來。

因為你和我想見你一樣，想見我。心有靈犀般。

如同好多次你都說，沒有人比我更懂你。我們就是彼此的靈魂伴侶，是命運絲線緊緊交纏的雙生子。

於是我逐漸相信，在你眼中，我是如此特別。你賦予我的美好價值讓我感覺自己被肯定著、被堅定地選擇著——我想你一直這樣看著我。只要你這樣看著我，我就能在愛裡找到自己的形狀。

聖誕的氛圍愈加濃厚，廣場上早已裝飾好一棵巨大又華麗的聖誕樹。我每日經過，卻從未多看一眼，只覺得毫無新意，這些裝飾不過是節日的陳腔濫調。

直到那天，剛好你說，你在聖誕樹下等我。

我對於任何節日的來臨向來不敏感，往往分辨不出與普通日子有何差別。但遇見你之後，我開始期待季節的更迭，因為我們曾約定好要一起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那些看似不算遙遠的未來，對當時正泡在蜜罐裡的我們來說，是多麼令人嚮往的輪迴。

在人群中尋覓時，我們的目光終於相遇。你的衣裝上沾滿雪白，眼睫上也掛著幾片搖搖欲墜的雪花。你的眼睛漂亮得像博物館裡某件藝術品的真跡。

你準備朝我笑時，我已經精準跌進了你的懷裡。你穩妥地接住我，問我是不是很開心見到你。我沒有回答，只是傻笑，不明言地戳穿你的明知故問。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正被切實地愛著，多麼難得。

讓我沉迷這場美夢，如此入戲。

然後你說，跟你走吧，一起回家。跟你回家。

你牽起我的手，如往常一樣十指相扣，你將我的手塞進你的口袋。你的手向來溫熱，即使我們都捂出了汗，也沒有因此鬆開彼此交握的手。

我們就這樣走了好久好久的路，彷彿只要跟著你，未來的路途就會清晰明朗，沿路百花齊放，幸福的樂曲在耳邊奏響，我們將直達烏托邦，無須憂心迷路或坎坷。

那時的我多麼篤定，這就是我們敞亮的將來，是我們一起書寫的完美結局。

或許那年大雪紛飛的冬天，我們確實相愛。

可現在，已經是所謂的多年以後了。

03

早已問過自己無數遍，究竟是過程重要，還是結局重要？

然而，當我看著你那張自動變回默認的頭像，我再一次啞口無言，只感覺空茫與困頓。所以，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結果和答案了嗎？可是，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愛要怎樣才足夠生動？要失去下落之後。

正如蔡加尼克效應，未落幕的事情更讓我們耿耿於懷。畢竟人生裡少有圓滿，殘缺與未竟是常態。戛然而止的情節才能引得觀眾意猶未盡，引發後續的熱烈討論。我們總在未完成的故事裡尋找意義，卻忘了有些故事只有結束，沒有結局。

愛要怎樣才足夠淒美？要面目全非之後。

於是當我們各自卸下面具，熟練地用最難堪且銳利的姿態攻擊對方那些曾經讓我們心疼的弱點。這實在太過容易，畢竟我們也算足夠了解彼此，不是嗎？我們熟知對方的痛點，可以像一名專業醫師那樣精準下刀。

可是傷害與被傷害都沒有讓我感到開心或滿足。

事到如今，我太過疲憊了，已經無法再像曾經那樣去擁有強烈的情緒。我的悲愴與失落因此更顯無動於衷，宛如一潭死水，連漣漪都懶得泛起。

有多少未曾解開的結並沒有在結束的瞬間就得到拯救。

有多少苦苦追尋的「為什麼」最後只能重新吞回肚裡。

——算了吧。就這樣了。

無始也無終。

心裡坍塌的是虛幻般的信念，但空蕩的迴響卻持續刺痛著耳膜。

地鐵裡的熙攘宛如被消了音，只有每次車門打開時灌進的冷風在努力平衡著車廂裡的溫度，卻無可避免地混合著不同人身上的氣味。

隱約之間，我似乎聞到了你唯一擁有的那款香水味。

其實那並不是多冷門的品牌或香調，就如你這個人一般，彷彿稍微不注意就能泯然於眾，一點也不特別，更不是獨一無二或不可替代。

如果我們是初見於人群之中，我恐怕也不會為你駐足。

可就是這麼普通的你，卻讓如今的我在找回自我的路上忍不住頻頻回頭——而我竟然費盡心思又不擇手段，只為了留住你這個最平凡不過的尋常人。

以致我分不清，究竟該離你近一些或是遠一點，怎麼樣才能更靠近幸福？

想不透的我於是越想越絕望。

然後，那陣像你的味道很快就散去了。

在恍惚之間，在擁擠之間，在人來人往之間。

這裡確實不是你時常會經過的地方。我無論如何迷路在這不算大的車站裡，也遇不見你。

其實，這不早就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了嗎？只要我們不再有所約定，我獨自期待的見面都必須就此作廢。

我們曾在車站裡同彼此道別過。最後一次分別的時候就是。

相互說再見，但不一定會說下次見。

我似乎從來沒有和你說過，其實我不喜歡你每次走得毫無留戀的樣子。

當時，我們有想過，那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嗎？居然忘了擁抱。

自從我開始害怕每一次與你的分別，我就意識到一切都不同了。

一切都在無可避免地走向毀滅，而沒有誰能成為倖存者，就譬如，你那離我越來越遠的背影——甚至不需要我回頭，或者試圖去追。

有所預感無論如何，你早晚會湮沒於人海裡。

所以你更不該是絕對的唯一。

曾經相握的手宛如某種制約，無論人潮多擁擠我們都不會分散。然而，如今就算我們朝著同個方向走，也只會看見你離我越來越遠的背影——你不再等我，我也疲於再去跟上你的步伐。

多可悲，我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這是什麼時候培養出的另類默契。

趕路的人們摩肩接踵，此刻的我身在其中，卻茫然得如同一座冰凍的雕塑。

哪裡都是歸途嗎？所以我該走向哪裡，才能更靠近我自己。

我忽然感到好奇，你離開我的那時候，就已經非常清楚自己要往哪裡走了嗎？那個曾經說著「只要跟妳一起，我就不再感到迷失」的你，原來比任何人想像的都還要勇敢。

真討厭啊，你總是在該果決時優柔寡斷，卻在我希望你猶豫和心軟的時候決絕得過於冷血，絲毫不近人情。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如果我不靠近你了，我是不是就能找回自己了呢？

04

結局究竟要如何落筆，我們才甘願出戲。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我不再需要答案。



＊　＊　＊



自哀書Ⅲ

▍不一定會成為更好的人，但無論如何，

▍我想更愛自己一些。

在學生時代，我想一定有許多人和我一樣，寫過一封給未來的自己的信。

那時的我，或許正坐在教室裡，聽著窗外的蟬鳴，在信紙上虔誠地寫下對未來的期許。幾年後，當這封信意外地回到手中時，早已忘記自己曾埋下這顆時間膠囊的我，就會驚喜地收到一份昔日的情懷。

我如剝除全身衣物那般拆開了信。透過那未曾改變太多的字跡，我彷彿能與當初的自己對望——那個一想到要寫信給自己就感到難為情的少女，正用純真的眼神注視著如今的我。

我展開信，字裡行間滿是期許和憧憬，仍抱持著樂觀的操守，對於未知的好奇心竟然大過於憂苦，像一株向陽生長的幼苗，未曾經歷風霜。

這讓如今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宛如分明早已窺見了萬花筒裡炫目又鮮豔的秘密，卻不忍心拆穿。

一路走來，誰不是在一層層揭開生活的真相的呢？或者說，是在一層層揭下遮住自己雙眼的薄紗。

我們跌跌撞撞，堅持著只是為了將這個世界的美好與殘酷看得更加清楚。細細想來，我所經歷的一切，確實沒有如過去的自己那樣，設想得那樣周全和妥貼。

可仍舊走到了現在。多麼值得慶祝。

儘管對於某些人事物，我也沒有隨著年歲的增長而明白得更加通透。

走在已經走過千萬次的街道上，今年冬天迎來的第一場雪異常盛大，多麼像我們原本純潔的浪漫與理想啊。

雪花片片落在髮梢與肩上，打溼了全身之餘， 一個不注意還可能莫名吃上一口雪。入目皆是茫茫的白，看久了還以為是自己眼中的白翳。

人來人往，被來回踩踏的雪逐漸消融成一地的髒。毫無例外。

哪怕再也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但我也似乎稍微理解了，當時寫信的自己究竟是懷揣著怎樣的心情，才能不沾世故地寫下將來。

大抵是因為，那時只專注於落雪形成的濃烈美景，想著可以堆出什麼樣的雪人、能拍下怎麼樣的照片，諸如此類的單純念頭。而現在，為了獲得快樂和幸福，我疲累地做了無數的努力，早已忘記了當初自己光是看到一場雪，就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模樣。

人類真奇怪，有時候能夠滿足於最簡單的甜，可大部分時候，吞下一大罐蜂蜜都無法徹底去除舌尖上的苦味。

於是也搞不太清楚，變得複雜的究竟是所謂的人生，還是我們本身。

我自負地認為，我可以如過去那般瀟灑地再寫一封信給未來的自己。

可如今的我，甚至不敢再去窺探命運在我身上刻下的脈絡。

我的生活裡不再需要大起大落的情節，總算明白追求平靜比追求幸福還要艱難。然而，我的糾結、焦慮與惡都不夠坦然，我的愛又向來參雜著欲望與執著，想要什麼都擁有，又什麼都擁有不了。

我寧願不知道這些。

我寧願不要去看見現實和人性的黑暗面。

那些令人感到作嘔的荒謬對白，消耗的全是我對世間萬物與對自己的熱情與信任。

未來的我又會走向怎樣的未知？

那時候的我，又會帶著什麼樣的眼光看待現在的自己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似乎還不夠了解自己。

多少人說著要鼓起勇氣往前走，可原地踏步、不停回頭的也是我們吶。

人們總是習慣耽溺於確切且已發生過的事實，儘管可能充滿憤怒及沉痛，但是抓住那份能夠令自己感到安心的篤實，仍然比奮不顧身地去追求那虛渺的將來與幸福還要可靠。

然後反覆地、仔細地琢磨著因果，可是究竟是想要看清什麼呢？

難道看清之後，就能夠看輕了嗎？

這種週期性的失溫使我躑躅，甚至讓我開始敵視自己，我因此成為自己的叛徒。

其實也沒有打算再寫下任何期許，可是偶爾也會想，如果我能夠學會如何更愛自己，那就好了。真正接受自己的陰晴圓缺，那樣地熱愛著自己。

所以未來的我啊，請妳以驕傲和包容的目光，看著我吧。

不一定會成為更好的人，但無論如何，我想更愛自己一些。

時間是一場反覆的高燒

▍燒得我們意識迷離，

▍燒得每一段回憶都褪去顏色。

十多張被摺成不同形狀的信紙被我從抽屜的最深處翻出來，像是從記憶的遺址中出土的文物，揭露了年少時候偽裝真心的遊戲。

那些刻意挑選的繽紛信紙，一來一回地交換著自以為藏得極好的粉紅色情懷。可是如今，邊角泛黃的陳舊痕跡彷彿失效的咒語，再也對不上回憶裡任何一張青澀的臉孔。那些曾經熟悉的名字，都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水，模糊得難以辨認。

那時候，部落格是我們築起的秘密基地。

在許多種花邊模板與自動播放的鋼琴曲間，構築起帶鎖的記憶儲藏室。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