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架飛機咆哮飛來，離地面近得不可思議，機腹、機屁股都被看光光。

大中午的，天空飄著細雨，機場的航廈卻沒有多少人撐傘，可能都習慣了臺北的天氣。位於首都東北角的松山機場，主要飛的是國內線，外國面孔的乘客很少。

這是一座軍民合用的機場，數道嚴密的鐵絲網之外，一臺黑頭汽車停在角落待命，隔熱紙貼得黑漆漆的，很不起眼。但內行人一看車牌就知道，這若不是軍用車，就是警用車。

劉佳棠掛著墨鏡，拉著行李箱，低頭闊步走向黑頭車，一副剛回國的模樣。她戴著帽子，頭髮綁起，迎面而來的風很強勁，又帶了點雨，吹出了她身材的凹凸有致，腿腳不自覺加快速度。

一大段路走完後，她的耐心也用盡了。她站在黑頭車前，撒手放開行李箱，摘掉墨鏡，露出一雙黑眸子，無奈的看著車裡的人。

「妳心情不好啊？」

駕駛座的窗戶降下來，坐著一個中年男子，朝劉佳棠遞出一根菸。

劉佳棠靠在車門邊，抽著菸，吞雲吐霧，好不快活，滿肚子的鬱悶一下子減輕不少。

「抽這種才叫菸，超市賣的算什麼東西？抽起來跟空氣一樣。」劉佳棠說道，看著手中的濃菸，語氣有些惆悵。

車內男子苦笑：「省著點抽，我也快沒貨了，得再找人從國外買。」

這兩個人雖然穿著便服，卻都是警察。車內男子已逾四十五歲，比劉佳棠還大上不少，臉上有些皺紋。他特地前來接應劉佳棠，兩人已是舊識。

他名叫李文豪，是劉佳棠非常敬重的前輩。

「學長，我要被調去哪裡？」劉佳棠問道，她坐上了副駕駛座，將行李都堆在後面。

「天子腳邊，京畿重地。」李文豪回答。

「啊？」劉佳棠皺眉，聽不懂暗示。

李文豪朝她投出意味深長的目光，踩下油門前進：「陽明山。」

劉佳棠不是普通的警察，她是刑警，還是國際刑警，駐外刑警，但卻是一個失敗的駐外刑警。

半年前，在一場走私集團的追緝中，她搞砸了，歹徒的船隊沉沒在日本海，她也身負重傷。她在航空警察局的駐地休養，寄生在桃園機場裡頭，遲遲沒有踏入邊境線，直到今日才飛到松山機場，正式入關。

這聽在常人耳裡，簡直是天方夜譚。但劉佳棠不是一般人，她身為國際刑警，前後待過印尼、荷蘭、菲律賓、越南，最後一站在日本，也折在日本。

任務失敗帶給她的打擊很大，船翻了，是船難。狂風暴雨，船隻起火，歹徒全葬身海中。她徒手游了兩公里才僥倖被救起，但並沒什麼好驕傲的，這對她來說既是惡夢也是挫敗，所以她選擇逃避，做一個幽靈，在航警局躲了半年。

「能活著就了不起了，我有很多徒弟都死了呢。」李文豪說道，抓著方向盤拐了個彎，徹底開出機場區域。

「我要調去陽明山的哪裡？」劉佳棠問道。

「一間派出所。」

劉佳棠是警察，是公務員，所以早晚要回到職場。但她並沒有走出來，於是她放棄了刑警的身分，選擇做一個普通的警察，派出所的警察。

「也放棄了妳八年的駐外經歷呀。」李文豪嘆了口氣：「實在可惜了一個好苗子。」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李文豪最理解劉佳棠，否則也不會動用關係，幫她跑流程，讓她想轉任哪裡就轉任哪裡。

兩人同在刑事局的體系內，李文豪可是德高望重的前輩，曾破獲不少大案子，劉佳棠的經歷擺在他眼前，不過是個會說點外語的小女孩，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呢。

「為什麼是陽明山？」劉佳棠問道，轉頭看向李文豪，覺得事有蹊蹺。

她是想調去山上的派出所沒錯，遠離世俗，但李文豪什麼不選，偏偏選了個陽明山，暗藏私心。

陽明山不在哪裡，就在臺北市，從這裡開車的話，不出半小時就能到達。而且臺北市屬於盆地，本身就被陽明山所屬的大屯山脈包圍，儼然是李文豪所說的「天子腳邊」，這個天子不是刑事局就是李文豪本人，他們替她留後路，還想盯著她看。

「我不會回去的，這輩子不想再做刑警了。」劉佳棠冷冷地說道，看著窗外，他們已經遠離了市區，正沿著山路往上：「我說的山是玉山、阿里山，我原本以為你會讓我去國家公園警察隊。」

「陽明山也是國家公園啊。」李文豪笑道：「妳要真去深山野嶺，會發瘋的，我就在東勢山區待過。」

確實，陽明山雖然也是山，也是國家公園，但離首都近，就在臺北市裡頭，和那種真正的大山荒漠不一樣。劉佳棠沒有再和李文豪較真、嘴硬，要是真去了玉山，到時候再喊著要回來，太丟臉了。

反正，不必再做刑警就好。

「局裡面有人在調妳的資料。」李文豪突然提起這件事。

汽車已經開至山腰，太陽變大，但氣溫反而更冷了，矛盾的兩件事湊到一塊兒。

「調我的資料？」劉佳棠納悶：「為什麼？有什麼好調的？」

「不知道，可能在查妳日本的案件。」

「沒什麼好查的，該交代的，我半年前就說清楚了。」劉佳棠興致缺缺。

遠處一道古典牌樓出現，如拱門般矗立在車道中央，配合收費亭，預示他們已經十分接近目的地，出現「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路標。

劉佳棠要調任的派出所，就在牌樓附近的聚落裡。這地方是以前的行政要地，從圓山大飯店一路往上後，有中山樓、辛亥光復樓、草山行館，甚至是國家安全局，條條大路，盡是機關。

國民政府遷臺初期，臺北市區都還算不上什麼首都，當時的總統常住草山行館，總是在行館發號施令，草山管理局的權力便直達天聽。而草山就是陽明山的舊稱，臺北市則一直到二十年後才升格為直轄市。

現今的聚落建築都已經變成古蹟了，陽明山也成了觀光勝地、有錢人的後花園，「草山派出所」就負責管理這些區域，而劉佳棠即將就任所長。

「這個所長是多大的官？」劉佳棠問道，有些狐疑了，覺得受騙，來到了一個叫山不是山的地方：「我可不想再擔什麼責任。」

「全臺灣最小的官，放心吧，絕對閒得妳發慌。」李文豪回答，解開安全帶。

汽車已經停下，停在一處花圃附近，放眼望去，劉佳棠找不到什麼派出所。

她是從刑事局裡調出來的警官，擺在一般縣市也是要當組長的料，她早有心理準備，就算到了國家公園，也得是個隊長，不可能有什麼混水摸魚的日子好過。

「哈哈哈，隊長？想得美，妳的派出所總共只有四個人。」李文豪大笑，拍拍她的肩膀，真誠地說：「加上妳。」

李文豪下車了，並走到後面，打開後車箱。

劉佳棠也趕緊下車去拿她的東西，她可不能讓前輩幫她提行李。

李文豪拿了一個手提袋，交到劉佳棠手上，裡面全是他剛才給劉佳棠抽的那種外國菸，一條菸有十包，每包二十支，塞了半個袋子。

劉佳棠如獲至寶，她是個老菸槍，身上早就沒貨了，李文豪這下又給她續命了。

「省著點抽，抽完沒有了。」李文豪再次提醒：「要等妳再飛出去買。」

「我說了，不會再回去當駐外警。」

劉佳棠將行李全都搬出來，這才發現手提袋的重量不太對，有點太沉了。

她敏銳地從袋子底部掏出一個黑色鐵盒，被上了鎖，裡頭的東西很重。

「這什麼？」劉佳棠問道，並晃動盒子，聽裡頭的聲音。

「秘密武器，妳早晚會用到的，萬不得已的時候再打開吧。」李文豪賣關子，像藏著什麼錦囊妙計。

但劉佳棠卻只憑著手感和聲音就聽出端倪：「這是槍吧？幹嘛要給我槍？」

李文豪愣住，莞爾一笑，果然有兩把刷子：「妳那間派出所不配槍，所以我另外給妳弄了一把。」

「啊？竟然有派出所沒配槍？」劉佳棠十分驚訝。

基本上，只要是警察機關就會配槍，沒有步槍也要有手槍，劉佳棠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外勤單位不設槍械室，就連巡山警察都有槍了，沒有槍要如何執勤？

「這個還給你吧，學長。」劉佳棠將盒子遞給李文豪：「既然不配槍，就代表這裡用不到槍。」

「妳是不做刑警，不是不做警察。」李文豪意味深長的提點她：「警察的膽子是槍給的，留著它沒壞處。」

劉佳棠被李文豪的話給說服了，不由自主又將盒子收下。

然後，她看到了，她順著陽光，瞇起眼，看到了那間草山派出所。

它在山路盡頭，沿著滿地的落葉彎進去，轉角有棟兩層樓高的建築，不因附近有花鐘、有牌樓就被搶走風光。它有著木造的屋頂和大四方的落地窗，裡頭的辦公桌椅一覽無遺，設計有些奇怪。若不是外頭掛著POLICE 的招牌，劉佳棠還以為又是哪個觀光景點。

李文豪站到劉佳棠身旁，一起瞇眼看向派出所：「那是什麼東西？」

劉佳棠也看到了，在派出所的正門口，有個會反光的玩意兒，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好像在看他們，又好像在笑，十分詭異。

「不是善類。」劉佳棠說了這麼一句，便動身往前走，拖著行李，留下李文豪在原地。

待她轉過身時，李文豪已經駕車離開了。

她繼續往前走，就如同每次被派駐到新國家一樣，孤獨決絕，沒有多少家當，只有自己一個人。

序章

一架飛機咆哮飛來，離地面近得不可思議，機腹、機屁股都被看光光。

大中午的，天空飄著細雨，機場的航廈卻沒有多少人撐傘，可能都習慣了臺北的天氣。位於首都東北角的松山機場，主要飛的是國內線，外國面孔的乘客很少。

這是一座軍民合用的機場，數道嚴密的鐵絲網之外，一臺黑頭汽車停在角落待命，隔熱紙貼得黑漆漆的，很不起眼。但內行人一看車牌就知道，這若不是軍用車，就是警用車。

劉佳棠掛著墨鏡，拉著行李箱，低頭闊步走向黑頭車，一副剛回國的模樣。她戴著帽子，頭髮綁起，迎面而來的風很強勁，又帶了點雨，吹出了她身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