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谷來到了臨海小鎮，但離店家還有一段距離。

要去小貓料亭必須穿過海邊，但機車在沙灘上不好行駛，有些地方甚至會明令禁止，就算開放通行，熊谷也無意挑戰。

他將機車停在站前的停車場，沒有停在路邊。翔真遭遇意外後，他就遵守交通規則到近乎神經質的地步，而且他也想在翔真長眠的這個小鎮走一走。

他從車站搭乘公車，車上幾乎沒有乘客，大約十分鐘就來到小糸川的河堤道路。熊谷付錢下車，周遭卻空無一人，安靜到能聽見河流的淙淙水聲。

沿著河堤道路直直走，就能看見東京灣。熊谷繼續前進。

通過有黑尾鷗嬉戲的沙灘後，熊谷來到白色貝殼小路。不知是細心打理過還是其他理由，貝殼不管過了幾年依舊亮白如新，看起來就像積雪。

這條小路前方有一棟藍牆建築，跟熊谷之前來的時候一樣放了塊黑板，上面的文字也沒變，但近看才發現字跡不同。

「對喔……七美老闆娘已經不在了……」

落寞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不只是翔真，連七美和結人都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大家都死了。

熊谷聳聳肩，打開已經易主的小貓料亭大門。

「我是預約的熊谷。」

報上名字後，熊谷就聽見回覆，但回覆者不是人類。

「喵～」

一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乖乖坐在店門口，之前來的時候好像也有這隻貓，但熊谷記不清了。

來迎接熊谷的不是只有小貓，一位戴眼鏡的年輕男子也站在旁邊。

「歡迎光臨，已經恭候多時了，我是小貓料亭的福地櫂。」

他用謙恭的語氣這麼說並鞠躬致意，是七美的兒子。以前看過他在店裡幫忙，像這樣被他鄭重招呼卻是第一次。

熊谷還沒適應七美已經不在的事實，感覺最愛的小貓料亭變成了另一間店。

他努力壓抑這份情緒，準備跟新老闆打招呼時，發現店裡已經有客人了。

「你來得真早。」

堇已經入座了。她將微鬈的棕色長髮綁成馬尾，穿著版型寬鬆的洋裝，看起來也胖了一些。

「妳才是呢。」

熊谷應聲後看了看店內，卻沒看見琴子的身影，可能是為了不和熊谷碰頭才故意請假，或是來得稍晚一些。

「我來為您帶位。」

小貓料亭第二代老闆將熊谷帶到堇旁邊的位子，等熊谷入座後，他立刻開始解說。

「兩位不一定能見到故人。」

語氣雖然溫和，卻宛如沉重的叮囑，應該是覺得在回憶美食上桌前必須先跟客人確認吧，個性真是嚴謹。此外他還說，過去沒有兩人同時見到亡者的先例。

「我明白了。」

熊谷給出明確的回覆。這個世上沒有絕對，更別說是要見亡者了。

「就算沒見到，我也沒有怨言。」

「麻煩您了。」

堇也低頭說道，或許跟熊谷是同樣的心情。無論面臨何種結局，都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切了。

「那就為兩位上菜，請稍候。」

櫂回到廚房。琴子不在，所有工作都得一手包辦吧。

「喵～」

小貓用回答的語氣叫了一聲，跳上古老大鐘旁邊的搖椅伸了個懶腰，就縮起身子發出熟睡的鼻息。

現場只剩下熊谷和堇兩個人，雙方沒有任何交流，只是安靜地聽著周圍的聲響。

能聽見夾雜在海浪聲中的黑尾鷗叫聲。

還有古老大鐘刻畫時間的聲響。

雖然沒事可做，卻一點也不無聊，熊本放空思緒，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

不到一會，櫂就端著土鍋和卡式爐回來了。

「這次是在桌邊為兩位烹調。」

將廚具放在餐桌上後，櫂又走回廚房，端了放滿海鮮、肉類與蔬菜的盤子過來，盤子裡有蝦子、蛤蜊、雞腿肉、豬五花、白菜、茼蒿、香菇和紅蘿蔔。

「是什錦火鍋呀。」

堇用懷念的語氣這麼說。這是一道家喻戶曉的料理，原本就是用廚房裡的剩餘食材做成的火鍋，所以材料並不固定，做法也不難，只要將柴魚片和昆布製成的高湯放進土鍋，待沸騰後放入食材即可。以前堇不論春夏秋冬，都經常做什錦火鍋。

「失禮了。」

櫂點燃卡式爐後，就開始製作火鍋，但高湯已經事先做好了，所以只是將食材放進去而已，轉眼間就做好了。鍋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還冒出充滿美味香氣的熱氣。

堇看著火鍋問道：

「可以讓我來分菜嗎？」

「當然，麻煩您了。」

櫂回答後就走回廚房，看來不是愛搶鋒頭的那種人，跟熱心助人的七美不一樣。卡式爐的火也沒有關掉。

「吃吧。」

堇幫熊谷夾了雞肉、白菜和茼蒿。

「給你。」

「謝謝。」

全都是熊谷愛吃的食材，原來她還記得。熊谷像一家三口還住在一起的時候那樣，恭敬地合掌說道：

「我要開動了。」

他第一口先吃雞肉，就感受到彈牙的彈力，肉質卻不硬，一咬就溢出鮮美的肉汁。因為也放了海鮮和豬肉，風味很有深度，湯頭明明很清爽，卻能享受到各式各樣的滋味。

「真好吃。」

熊谷不禁讚嘆，堇也點點頭。

「是啊，真的好好吃，身體都暖起來了。」

熊谷看向對面座位，原來堇也幫翔真分了一碗，碗裡有雞肉、豬肉和蔬菜。想起過去的往事，熊谷不禁苦笑。

翔真不喜歡吃菜，堇做什錦火鍋的時候，他也只會挑肉來吃。

「蔬菜也要吃啊。」

每次都是妻子負責扮黑臉罵人，熊谷負責調解。

「等他長大以後就會吃了啦，我在翔真這個年紀也只愛吃肉。」

「別再縱容他了，如果生病了怎麼辦？」

這種對話上演過好幾次。堇雖然說了如此重話，但也沒想過翔真會得重病吧。對二十幾歲的夫妻來說，疾病和死亡都太遙遠了，更沒想過讀小學的孩子會比自己先走一步。

人生就是這麼殘酷。

腦海中又浮現出翔真的遺容，他還活不到十年就死了。

筷子忽然變得好沉重，連拿著都很辛苦，於是他悄悄將筷子放下。往旁邊一看，發現堇也放下筷子，可能是跟熊谷想到一樣的事情，食慾全無了吧。

鍋裡還剩下一半以上的食材，而且卡式爐的火還點著，食材都快煮爛了。雖然還有熱氣，翔真卻沒有出現，熊谷和堇身上並沒有出現奇蹟。

──兩位不一定能見到故人。

櫂的叮囑似乎成真了。世事無法盡如人意，這對離婚夫妻的希望變成了失望。

正當熊谷伸出手，心想至少把卡式爐火關掉時，櫂就走出廚房，帶著始終溫柔的表情走向餐桌。

什錦火鍋的食材都煮爛了，賣相也變得很難看，原以為櫂是要收拾土鍋，結果他還是沒關掉卡式爐火。不僅如此，他還看著被煮得稀爛的蔬菜說出意想不到的台詞。

「現在吃正好。」

「正好？」

熊谷重複他說的話，櫂也點點頭。

「是啊，把蔬菜煮爛以後，不喜歡吃的人比較容易入口。」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熊谷腦袋一片空白，堇也跟著說道：

「該不會──」

熊谷也聽懂了，他終於明白這個火鍋的真相。回憶美食並不是什錦火鍋，還有另一道留在記憶中的料理。

請琴子幫忙預約的時候明明跟她說過，看到食材煮爛的什錦火鍋時也該馬上察覺，自己怎麼會忘記呢？櫂是故意不把卡式爐火關掉的，他從一開始就要做這道料理。

「失禮了。」

小貓料亭的老闆加入了香氣十足的醬汁，那是辛香料的香味，所有日本人應該都知道他要做什麼。

櫂將醬汁和食材充分攪勻融合在一塊，並對熊谷和堇說道：

「這是火鍋的收尾咖哩。」

喜歡咖哩的孩子有很多，翔真也不例外，只要放進咖哩，就算是不喜歡的蔬菜也願意吃。熊谷家的餐桌上出現過各式各樣的咖哩。

雞肉咖哩，豬肉咖哩。

放上剛起鍋的炸豬排和炸蝦的咖哩。

夏季蔬菜咖哩。

秋季口味的香菇總匯咖哩。

牛肉茄子味噌咖哩。

用房總名產枇杷做的咖哩。

還有這道火鍋收尾咖哩。

這是熊谷看電視介紹後試做的，做法並不難，只要將咖哩醬放進吃剩的火鍋燉煮即可。紅蘿蔔和洋蔥就不必說了，連牛蒡、長蔥、茼蒿這種不會放進咖哩的食材都能讓人吃得津津有味。

順帶一提，用市售咖哩塊也能做出這種美味，但熊谷選擇自行調配辛香料。這些辛香料超市都有賣，看網路教學就能調出各種配方的辛香料咖哩，櫂應該也是自己調配的。

「我將辣度降低，做成日式風味。」

說完，櫂就淋了少許醬油做最後收尾，盛裝的容器也選用碗公而非盤子，很像蕎麥麵店那種要用筷子而非湯匙食用的咖哩蓋飯，熊谷做的也是這一種。失去的家族菜色又重回小貓料亭，桌上放著三人份──也就是三碗蓋飯。

「請慢用。」

在櫂的催促下，熊谷和堇再次拿起筷子。

「我要開動了。」

兩人再次雙手合十，並拿起冒著熱氣的碗公。香氣和容器都熱騰騰的，原先消失的食慾似乎又回來了。

跟堇和翔真住在一起的時候，熊谷不管怎麼吃都吃不飽，或許是因為從早到晚都忙著工作。為了改善翔真討厭蔬菜的個性，也為了填飽自己的肚子，熊谷才會做這道收尾咖哩。

但畢竟已經先吃過火鍋了，咖哩總是會吃不完。翔真會把剩下的咖哩放進冰箱冷藏，隔天再拿出來吃。

「──昨天的咖哩超級好吃，有夠讚～」

熊谷想起翔真說的話，一切都讓他好懷念。他用筷子舀起讓人憶起往昔的咖哩飯放進嘴裡，小心翼翼不讓飯粒落下。

「好吃。」

櫂說得沒錯，雖然能感受到辛香料的香氣，卻一點也不辣。煮到軟爛的蔬菜和咖哩混合後融為一體，蔬菜的甜味和醬油更是絕配，像極了記憶中的收尾咖哩味道。

他不知道味道為何會如此相近，看著這碗蓋飯，也覺得是自己做的一樣。

熊谷抬起頭想跟櫂說這件事，卻大吃一驚，因為店裡彌漫著濃霧。

○

是連窗外景象都看不見的濃霧。

剛才明明沒有霧啊，而且這裡可是室內，遇到這種狀況，任誰都會起疑吧。

『這是──』

問到一半的話語直接在空中消散，聲音變得好奇怪，聽起來悶悶的。

熊谷往周遭一瞥，發現堇跟櫂都不見了，感覺不像是去其他地方，而是像煙一樣消失了。

『沒人在嗎？』

熊谷用模糊的聲音一問，就聽到回覆。

『喵～』

是那隻茶色賓士花紋的小貓，叫聲聽起來也悶悶的，牠卻依然坐在搖椅上。只有小貓沒有消失。

『喵～』

牠看著熊谷的臉又叫了一聲，隨後跳下搖椅往門口走去，可能想到外面去吧。

『這樣啊……在外面嗎？』

只要走到外面，或許就能釐清這個神秘現象的真相。於是熊谷站起身，追過小貓走到門口。

開門之前，熊谷先留意腳邊，覺得不應該讓小貓跑出去。要是害牠迷路就糟了，這樣小貓也很可憐。

但他沒看見小貓，因為霧在他走到出口的短短幾秒內變得更濃，現在連腳邊都看不見了。

實在太不尋常了。

熊谷甚至懷疑自己碰上了世界末日，雖然有預感會發生恐怖的事，他卻像是被吸引般打開大門。

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差點停止呼吸，因為看到了難以想像的景色。

『……不會吧。』

眼前居然是三島湖旁邊那座素掘隧道。

是在做夢嗎？

是發瘋了嗎？

還是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了？

大海消失了。或許只是因為被濃霧遮蔽看不清，但連海浪聲都聽不見，也聞不到海風的氣味，彷彿只有素掘隧道周邊從濃霧中浮現而出。

被捲入這個光怪陸離的狀況，熊谷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此時他卻聽見貓叫聲。

『喵～』

不是小貓料亭那隻小貓，叫聲不一樣，而且不是從店家方向，而是從素掘隧道裡傳過來的。

可能因為長年的演員經驗，熊谷對聲音很敏感，他馬上就想起會這麼叫的貓咪了。

『小太郎？』

一喊名字，就聽見回覆。

『喵～』

有隻三花貓從素掘隧道中探出頭來，果然是小太郎。那是經常在公寓附近的公園徘徊的貓，名字則是翔真取的，雖然不知道是公是母，但只要喊「小太郎」就會回應。

『你怎麼在這裡？』

聽熊谷這麼問，三花貓就轉頭『喵～』了一聲，似乎在呼喚某人，隨後就聽見腳步聲緩緩走來。

那個腳步聲很輕，感覺不像大人，應該是孩子的腳步聲，而且是小學生。

『小學生？』

熊谷低聲輕喃，才終於恍然大悟。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剛剛吃了回憶美食。

『該不會……』

彷彿要回應他的疑問般，孩子從素掘隧道中現身了。

『爸爸，好久不見。』

本應死去的翔真居然出現了。

熊谷要和翔真一起在素掘隧道裡探險。明明沒有人告訴他，他卻知道等一下他會這麼做。

看著眼前那座三島湖附近的素掘隧道，翔真興奮極了。

『爸爸，快走吧。』

熊谷也很想跟翔真玩，有件事卻讓他耿耿於懷，覺得必須在出發前先問清楚。

『媽媽沒來嗎？』

他完全沒看見堇的身影。

『嗯，畢竟素掘隧道是男人的浪漫，媽媽不懂啦。』

他生前也說過這句話。堇雖然對素掘隧道沒興趣，但應該很想見翔真一面，這不是用「男人的浪漫」這種話就能解決的問題。

『翔真，聽我說──』

熊谷想說服他，翔真卻置若罔聞。

『別擔心媽媽啦，我要先走囉。』

說完，翔真就轉身走進素掘隧道。

『喂，翔真──』

叫了也沒有回應，他真的先走一步了。

三花貓不知何時消失了，熊谷忽然想起結人和七美的臉龐，他們也不在了。要是繼續蹉跎，可能連翔真都會消失無蹤。人類是說消失就會消失的生物，雖然很在意堇的心情，但他更不想錯過翔真。

『等等我。』

熊谷追在兒子身後，往素掘隧道走去。

熊谷來到了臨海小鎮，但離店家還有一段距離。

要去小貓料亭必須穿過海邊，但機車在沙灘上不好行駛，有些地方甚至會明令禁止，就算開放通行，熊谷也無意挑戰。

他將機車停在站前的停車場，沒有停在路邊。翔真遭遇意外後，他就遵守交通規則到近乎神經質的地步，而且他也想在翔真長眠的這個小鎮走一走。

他從車站搭乘公車，車上幾乎沒有乘客，大約十分鐘就來到小糸川的河堤道路。熊谷付錢下車，周遭卻空無一人，安靜到能聽見河流的淙淙水聲。

沿著河堤道路直直走，就能看見東京灣。熊谷繼續前進。

通過有黑尾鷗嬉戲的沙灘後，熊谷來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