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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所有裝飾風格之中，有三種尤其突出。它們彼此之間明顯不同，且各有鮮明的獨創性，將他們加以比較，可以得出以下特徵：



1. 希臘藝術

透過明確的立體雕塑展現出美感與明晰性，並以秩序、節奏和比例分配。塑性的彎曲和構圖原則決定了形式主題，塑性藝術是從外在把握這些主題的整體、姿態與表現，這正是希臘藝術的根本精神。＊注：「塑性」在藝術裡指的是形體的可塑性、立體感與量感（volume）。



2. 阿拉伯藝術

透過幾何圖形的反覆變化展現出優雅與複雜性，變化時而明顯、時而交錯混合，並且以對稱的方式建構。是抽象的圖形、線條的彎曲，以及一種有機生長的感覺：換句話說，這是純粹幾何的主題，透過繪圖表現為設計圖，並藉由施作技術將其具體實現，包覆在材料載體之中，這就是阿拉伯藝術的本質。



3. 日本藝術

以簡潔明快的圖像帶來愉悅與生動，這些圖像輪廓分明，彼此靠得很近，但不是以秩序或對稱排列，而是以一種有趣的混亂方式呈現。這些是純粹外在的主題，繪圖簡要地描繪其生動的輪廓，之後實現技術再用各種材料的裝飾魅力加以美化，這就是日本藝術的本質。



如果現在我們以一種訴諸感性多於理性的方式，將這三種藝術風格與自然界的三個界別做比較，難道不會發現其中有某種隱祕的相似性？希臘藝術可以比擬為動物界，因為它對比例的精確掌握，以及在造型上從力量到細緻優雅都有所展現；日本藝術屬於植物界，因為它借用了植物組織的所有細節，從根、葉到花朵；最後，阿拉伯藝術則屬於礦物界，因為它的對稱性讓人聯想到礦物在形態和基本結構上始終如一的結晶現象。



這種比較僅僅是就事物的外在特徵而言，如果我們將語言的研究與藝術的研究進行比較，就會發現語言天賦與藝術靈感之間，其實存在著更深遠緊密的類比關係。不過，在這裡僅需指出這點對應即可。



根據前述內容，我們已經可以看出，在阿拉伯藝術中，靈感是乾燥的、抽象的，並且完全獨立於生動自然的景象。阿拉伯人是由內而外地進行創作，他會先自我設下問題，然後用蘆葦筆和圓規將其用圖像方式表達出來。



接著，他再訴諸技術，將材料的可塑性與裝飾性發揮出來，但同時又進一步限制這些特性，把它們縮減為明確界定的元素，並將這些元素封閉在僵硬的設計線條框架裡。這些幾何浮雕以面和稜為主；浮雕的造型原始、缺乏發展，只剩下壓印和雕刻、刻劃與鑲嵌的裝飾；是僅僅貼附上或鑲嵌、鑲花的裝飾材料；最後，再平塗色塊，簡單描邊和鑲嵌輪廓，這大致上就是阿拉伯藝術全部的裝飾材料了。



由於阿拉伯人的靈感是乾燥且純粹抽象的，因此，智識或藝術發展一直缺乏多樣性，未能開展出新的視野。由於材料的處理方式乾脆且簡潔，因此阿拉伯裝飾藝術始終保持著簡單和樸素，然而卻擁有無可比擬的優雅，因為靈感與實踐、主題與裝飾之間達到了完美的協調。

「當看到阿拉伯人在幾何學中發掘出令人驚嘆的奇妙資源，並應用於建築裝飾時，對於伊斯蘭教律法以偶像崇拜之名禁止他們在裝飾中引入生物形象，我們才能少一些藝術的遺憾。雖然這些限制性的法規並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麼絕對，誰知道是否因為這些法規讓阿拉伯藝術家遠離雕塑與雕像藝術，才使他們始終保有這種特殊且近乎超越的能力－－這是閃米特民族（Semites）在所有精巧組合上，特別是在數字、線條和幾何圖形上的天賦。



所有被伊斯蘭征服的波斯人，以及比敘利亞和埃及阿拉伯人更自由的西班牙摩爾人，在雕塑或描繪生物形象方面所做的嘗試，總體來說都不過平庸；但在裝飾觀點上，這些東方民族儘管風格各異，卻在某種程度上無可匹敵。」＊原注：Arthur Rhoné 著,《埃及小記》（l'Égypte à petites journées），1877 年於巴黎出版。



阿拉伯民族和其他民族一樣，並非完全不受到外來影響。儘管他們有強烈的民族特性，他們還是不得不而且確實經歷了各種來自外部的影響。因此，透過以理智為主的觀點，我們才有可能劃定、界定阿拉伯藝術自身的範疇，給予其明確的特徵。事實上，該從哪裡界定阿拉伯藝術？要到哪裡尋找最完整的典型？是在摩格里布人＊注：分布於北非、埃及人、敘利亞人、波斯人還是印度人當中？我們並不打算回答這些問題，也不打算追溯阿拉伯藝術的起源。我們只需簡要指出：



1. 在古代，極為古老的亞洲文明曾是希臘藝術的啟蒙者；

2. 在歐洲對亞洲產生回響之後，希臘羅馬藝術嚴重衰落，淪為野蠻，並催生了拜占庭藝術；

3. 隨後，阿拉伯民族以其征服與宗教的主動性，再次引發東方藝術的驚人發展，這種藝術在極東文明（雖然年老卻依然新鮮）與當時仍充滿活力的西方中世紀文明之間，綻放出全部光彩；

4. 最後，在這些極為多樣且細緻的東方藝術中，阿拉伯風格之所以與眾不同，在於其藝術的本質很早就被確立、固定，並以書面形式傳播到整個亞洲各地。而在藝術中能夠被書寫和固定下來的，最終都可歸結為公式、範本和設計圖：如同希臘羅馬藝術中的結構和比例公式、如同中－日（sinojaponais）藝術中具象的範本、以及如同敘利亞－阿拉伯藝術中的抽象幾何設計圖。



阿拉伯藝術中，建築、木作與裝飾藝術在建築物與家具裝飾上所運用的基本且獨特的元素共有三種：

1. 懸垂石（Stalactites）：這些仿鐘乳石形狀的裝飾可以在挑簷，彎拱和懸垂結構看到，有的以石材雕刻並分層堆疊，有的以木材雕刻並以稜柱狀拼接，還有的是仿作，以薄片或葉片覆蓋在支撐結構上形成表面裝飾。懸垂石既是建築構件，也是造型裝飾。雖然屬於造型圖案，但對懸垂石的完整研究應涵蓋其在平面上以幾何設計圖表現的輪廓，也應涵蓋其結構或剖面，也就是實作細節的部分。



2. 交織紋（Entrelacs）：這些交織紋以木作構件雕刻與組裝、以隔間裝飾雕刻與貼附、以窗格與透空雕刻與鏤空、以石材、木材或金屬進行雕刻、雕花與鑲嵌，最後還可用於金銀絲細工、花飾或鑲嵌裝飾。交織紋將表面進行分割、加上鑲繡的線條或平面圖案的裝飾，這些圖案可以直接呈現為幾何設計圖。



3. 裝飾圖案（Ornements）：可以分為造型裝飾（如建築構件與懸垂石）、線條裝飾（如交織紋），以及專指的裝飾圖案，如刺繡花飾、平面或輪廓裝飾。專指的裝飾圖案僅由少數平面切割的玫瑰花飾元素構成＊注：以少數線條元素經過重複、拼接、旋轉、鏡像等方式，組成複雜富有變化的裝飾圖案。這些輪廓完全以界定它們的線條來描繪，極具特色；它們既不像歐洲人塑造立體造型的包覆輪廓，也不像中－日藝術用來描畫物體輪廓的流動線條。阿拉伯裝飾完全是由線條的盤旋和纏繞所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