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我仍記得回憶中那陣花香。

──淺淡、悠遠，若有似無且無處不在，始終縈繞身邊……

第一章

◇◇◇

「妳有很想、很想見到的人嗎？」

一道淺灰色身影快步走過林蔭大道，一腳剛踏上斑馬線，綠燈隨即轉紅燈，她嘆口氣，收回腳，聽到不遠處的簽唱會現場傳來一道低緩女聲。

「如果有的話，這首歌送給妳。」

台上歌者話音方落，底下尖叫聲連綿不絕，都喊著同一個名字：

「林小寧、林小寧──」

林小寧……

綠燈亮起，凝望遠方的視線收回，淺灰身影被人潮推著往前走，那道低緩迷人的女聲愈來愈遠，腦中一湧而現的想法隨之消逝。

那人走到對街，緩步來到百貨公司門口表演廣場。

晚春的風仍有些許寒意，徐風陣陣，廣場外的宣揚旗幟一面面排列整齊，布面被風吹得啪噠作響，同時也吹亂了那頭灰褐色長髮。

她走到一面旗幟前駐足，目光自上而下吋吋拂過旗幟上的字樣：益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隨後暗暗深呼吸，踏入廣場。

下午兩點，分秒不差。

早早注意到來人的靖川穿著一身輕鬆不失個性的設計襯衫，搭上西裝長褲，脖頸上掛著「益川生技」的工作證，瞧來人分明緊張又故作鎮定的模樣，忍不住勾起唇角。

這倒是讓靖川想起三年前的事。

在那人走近時，不少益川生技的員工紛紛投以視線，那人神情略微侷促，靖川主動上前打招呼。

「珮青，對嗎？」

柯珮青一眼認出那是前陣子與她視訊面試的老闆靖川，柯珮青連忙點頭，「是，老闆好。」

靖川擺擺手，環視一圈活動場地，似乎尋找些什麼，一面道：「謝謝妳今天提早過來……妳等會，我讓研發部的組長來帶妳──」

靖川隨手抓了一個員工，問道：「大土象呢？」

被抓的那人一臉懵，靖川指著柯珮青道：「這是研發部新來的小土象，也摩羯座的。」

那名員工恍然大悟，這才知道靖川找的人是誰，答道：「老闆妳找怡敏啊？怡敏好像去接對方的企劃同事了。」

話落，柯珮青注意到靖川的神情似乎有些微妙，眼裡含笑，卻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轉過頭來，幽幽道：「看來妳晚點才能見到妳家組長了，這樣吧，我先帶妳繞一圈聊聊。」

於是，靖川帶著自己面試進來的小新人繞起了表演廣場，一邊道：「抱歉啊，我昨天剛回國，還在調時差，如果等等胡言亂語還請多包涵。」

站在大老闆旁邊的柯珮青連大氣都不敢喘，連忙搖搖頭，整個人戰戰兢兢卻又刻意表現得泰然自若，那模樣令靖川笑出聲，感慨般地低喃：「真的好像啊……」

就挺像當初來益川生技面試的江怡敏。

當日面試的一切仍歷歷在目，她未曾想過有一天會與自己下屬推心置腹，然而，江怡敏確實成為了她的「意料之外」，後來的兩年間，兩人不只是上司與下屬，更是成為了團隊夥伴、要好朋友，是她的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柯珮青疑惑地看著靖川若有所思的側臉。那側顏俊美中性，眉眼溫和，低緩的嗓音透著沉穩內斂，令人不禁放下戒心，

「沒什麼。」靖川收起無關念想，向柯珮青介紹起公司業務，以及今日的活動。

今日是益川生技新品發表暨音樂會，地點辦在百貨公司門口表演廣場，吸引不少人流圍聚。時近活動開始，主持人走上台揭開序幕，靖川與柯珮青停下對話，雙雙站在後排。

柯珮青環顧四周，見這活潑、充滿活力的活動氛圍，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眼前的一切，是不可能出現在她的前公司。

此際，有人來找靖川，在離開前，她向柯珮青說道：「雖然等等大土象組長就來了，但妳有沒有什麼想問我的？」

本來靖川以為作為提前來公司報到的新人，肯定會避而遠之，什麼都不敢問，然而，柯珮青終究是自己選進的新人，想法總不一般。

「老闆。」柯珮青直直看著靖川，神色認真，彷彿要商談幾千萬的大案子似的，令靖川留了心。

「怎麼了？」

在靖川眼中的柯珮青凜然正氣，五官深邃偏冷，笑容不多，可眼神專注，目光盡是誠懇，說起來話不急不慢、不卑不亢，深得人心。

所以，靖川真沒想到她會問這問題──

「如果我不是土象星座……是不是就不會被錄取了？」

「……啊？」

饒是一向聰敏思捷的靖川一時沒了聲音，她語塞，接著大笑。

「妳認真這麼想嗎？」靖川笑彎了腰，俊逸美麗的臉龐盡是笑意，「拜託！星座只是加分項目，不是必要條件！」

「那為什麼……會錄取我呢？」柯珮青語帶猶疑，直至踏進公司團隊，她依舊不清楚自己能從眾多應徵者脫穎而出的原因。

她既年輕又無亮眼實績，雖之前待過知名製藥公司，但也不過是個透明小職員，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被錄取。

本來柯珮青以為親眼見到大老闆後便能解開疑惑，可在見過一輪同事之後，她更感不解。

靖川緩過氣，兩眼笑得彎彎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圈，語間輕快：

「大概是，妳當時一眼認出我身後那盆梔子花吧。」

「……咦？」

午後斜陽地照進廣場，春日裡的陽光似雙溫柔的手，輕輕包裹那身輕鬆不失俐落的白淨身影，笑容宛若摻入暖陽，是陣暖風，吹拂一顆傷痕累累的心。

「很高興是妳加入益川生技，成為我們團隊的一份子，珮青。」

◇◇◇

二月春節過去，益川生技組織擴編招募新人，柯珮青是便是其中一名應徵者。

那時靖川下午要趕赴機場，上午抓緊時間與應徵者一一視訊面談，而柯珮青是最後一位應徵者。

當靖川一打開鏡頭，隨即注意到螢幕前的年輕應徵者視線似乎掠過自己，停留在自己後方，但又很快地收回視線，這引起靖川的好奇。

「妳在看什麼？」

老闆一句話問得柯珮青心驚膽戰，本來就沒什麼自信的柯珮青心裡落了空，她的性子耿直，不願意胡謅，便老實交代那對面試結果毫無助益的回答。

「我只是覺得……那盆梔子花照顧得很好，忍不住多看一眼。」柯珮青說。

靖川順著她的話回頭一看，那是江怡敏與鍾亭亭贈予自己的梔子花，目光放柔，靖川唇角微揚，本來低冷嚴肅的嗓音多了幾分暖意。

「這是公司夥伴送給我的，對我而言很重要。」

靖川並未在這話題上停留，而是很快地將話頭拉回面試主題，並調出柯珮青的履歷。

靖川掃了眼對方履歷，視線短暫停留於曾任公司欄目，斟酌地開口：

「珮青，妳知道妳應徵的職位是『研發助理』嗎？」

「我知道。」柯珮青答得毫無遲疑，不明白靖川反問的深意，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可能不會錄取了。

「那我再問妳一個問題。」一般而言，靖川是不會好奇對方離職、求職原因，因為往後的工作表現更為重要，但若應徵者是從知名龍頭製藥公司轉新創生技，甚至是應徵助理，那就不一樣了。

「為什麼妳要離開明景製藥呢？」

離開前公司的理由在面試中非常常見，自然有各式各樣的標準答案，所以靖川對於柯珮青的回答並不抱期待，因為作為一間公司老闆，她聽過無數種「標準答案」，多數事後驗證當初所給出的「理由」，其實並不重要。

然而，柯珮青卻給了她意想不到的答覆。

「我不喜歡……在前公司裡的自己。」

這是實話。

不是虛與委蛇。

不知為何，靖川沒來由地這麼相信著一個不過面是半小時的陌生人。靖川沒有追問下去，雙手交疊於桌面上，眼含深意透過鏡頭直視柯珮青。

「珮青，那我問妳最後一個問題。」

柯珮青吞嚥口沫，腦海湧現求職期間演練無數次的模擬面試應答，當聽到下句時，她的腦海一片空白。

「珮青，妳是什麼星座？」

「咦？」

柯珮青想過千百萬種面試考題，唯獨沒想過會問起星座……她顫顫地說自己是魔羯座，換來靖川一個響指，眼眸一亮。

「很好，研發部就該多一隻小土象，妳什麼時候可以上班？還是說──」靖川翻翻行事曆，有個日期被圈起。

「妳要不要先來公司新品發表音樂會看看？」

柯珮青懵懵懂懂地答應了，直到關閉鏡頭都沒有真實感，不確定那是不是夢境。

她輕吁口氣，放在桌上的手機一震，是則貼文通知。點開一看，她不自覺被貼文內容便吸引。

【大家好，我們是Departed，有兩件事想跟大家分享。】

柯珮青往下閱覽，視線快速掃過行文。

【第一件事情，是我們想徵一名樂團經紀人！第二件事，是我們近期會發表一首新歌，請大家期待一下！】

尚未緩解面試緊張感的柯珮青點開手機裡Departed的歌單，她闔上筆電，趴在桌上，聽著悠揚的曲調慢慢闔上眼。

柯珮青想起曾在網路上看到有人這麼評價過即將成團三周年的Departed：

在無星有雨的夜晚裡，特別適合聽Departed的歌。Departed就像是三個無聲的守夜人，一語不說，但每一個音都落到了心裡。

那些弦樂似雨，點點滴滴，輕輕落於含苞待放的花蕊。有時聽著Departed的音樂，會覺得等待花綻的夜晚，要比見到燦爛朝花更加令人嚮往。

柯珮青想，確實是如此。不過，她之所以喜歡Departed的音樂，不只是創作本身，更是因為這三個無聲的音樂守夜人，私底下既搞笑又幽默。吵吵鬧鬧的三人組像是個鐵三角，誰也分不開。作為樂迷，柯珮青私心希望Departed可以長長久久，還有……倘若哪天可以親眼見到Departed團員，那就好了。

──而柯珮青未曾想過，有一天，Departed的團員之一會以這種形式出現於她的眼前……



「那是……鍾亭亭？」

避開廣場人潮的柯珮青走進百貨內，本來她是想上個廁所，無奈假日人潮洶湧，柯珮青只好排在隊伍最後方。此際，經過身邊的百貨櫃姐注意到她的工作證，輕聲提醒她可以使用員工專用廁間。

柯珮青道謝，順著櫃姐手指方向走去，遠離百貨人潮，走到隅角，推開逃生門。

推門瞬間映入眼簾的，不只有員工專屬廁間，還有逃生門外的綠茵中庭。柯珮青好奇地走過去，卻發現中庭有人。

不只一人，是兩個女生的背影。柯珮青本來就要撇頭離開，卻在邁開腳步的剎那，見到其中一名淺褐色短髮的女生，雙手捧起另名黑髮女生的臉，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柯珮青怔住，不自覺往後退一步。玻璃門外颳起一陣風，吹散那頭淺褐長髮，一張眼熟的清麗側顏躍入眼簾。

是鍾亭亭……Departed的鍾亭亭──

柯珮青瞪圓雙眼，呼吸一凝，明知道該避開，卻捨不得移開眼。那是個溫柔又繾綣的吻，即使隔著一道玻璃門，都能從那微顫的指尖感受到珍惜與小心翼翼。

晚春的風拂過樹梢，落英繽紛，一片花瓣落於眉間，相擁的二人停住，對視幾許，相視一笑。

相愛的美好勝似春景。

◇◇◇

江怡敏回到活動現場時，對上靖川的視線莫名感到有些心虛。她整整自己的小西裝衣領，走向老闆。

「老闆，我剛剛──」

「我懂。」靖川擺擺手，視線掠過江怡敏，停在隨後而來的鍾亭亭身上。「土象星座的特質，大概就是持久不變的穩定了吧。」

江怡敏嗔她一眼，望向戴著耳mic助場控的鍾亭亭，唇角微揚。

這場益川生技的新品發表音樂會，邀請不少國內知名多元文化表演團體，面向各個族群，期盼藉以提升公司產品知名度。

「對了，之前跟妳提到的新人今天提早過來幫忙了。」靖川喚來柯珮青，向雙方介紹，「怡敏，這是珮青，新來的研發助理。珮青，這是妳的組長，怡敏，有事都可以問她。」

多年以後，我仍記得回憶中那陣花香。

──淺淡、悠遠，若有似無且無處不在，始終縈繞身邊……

第一章

◇◇◇

「妳有很想、很想見到的人嗎？」

一道淺灰色身影快步走過林蔭大道，一腳剛踏上斑馬線，綠燈隨即轉紅燈，她嘆口氣，收回腳，聽到不遠處的簽唱會現場傳來一道低緩女聲。

「如果有的話，這首歌送給妳。」

台上歌者話音方落，底下尖叫聲連綿不絕，都喊著同一個名字：

「林小寧、林小寧──」

林小寧……

綠燈亮起，凝望遠方的視線收回，淺灰身影被人潮推著往前走，那道低緩迷人的女聲愈來愈遠，腦中一湧而現的想法隨之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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