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太陽黑子

有什麼在我眼前閃現，小小的火花，在我附近繞行。我依稀記得有個任務要完成。

在走進這片黑暗之前，我撥了十一次電話給你，寄出六封內容相同的電子郵件，都沒有回音。我有一封很重要的信要親手拿給你，我有很重要的事要當面告訴你。

眼前這片黑暗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燈，沒有地毯，沒有生活用品，沒有家具，沒有出入口，只有許多舊型號的電視機，堆疊起一整面電視牆。

有些螢幕閃爍著雜訊，黑白雪花點狀疊加在畫面上不停閃爍，發出微微的電磁波的聲音。我懷疑那訊號在傳遞某個訊息，只是我沒能讀懂。

有些螢幕正在播放醒著的人們的記憶，一段難忘的時光，或思念的對象。他們說話的聲音交錯在一起，聽不清到底誰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這些記憶屬於誰，也不知道其中的關聯，嘗試著從中讀出有用的訊息，或許有某個畫面屬於你。

我盯著那些畫面看了好久，有幾次你的樣子閃現在螢幕裡面，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一種幻覺或妄想，就這樣反覆的尋找、發現，再反覆的向自己確認相同的問題，終於我慢慢失去了睡眠，感覺自己的意識受到嚴重干擾。

有時尋找太久，會忘了自己最開始在找的究竟是什麼。所有的感受都變得很模糊，我感覺自己像一鍋壞掉的粥，又稠又黏，令人食不下嚥。

在我附近繞行的那些小小火花，此刻數量多得異常，那些火花持續繞行，我感覺身體變得好輕，雙腳逐漸離開地面，懸浮於半空，這些火花將我包覆起來。

我想像自己就像宇宙微波背景一樣，成為宇宙中最古老的光，我代表著所有未知的未來。我變成雜訊的一部分，隱匿在這些雜訊裡來回穿梭，多希望有人能讀懂我，或是在一瞬間認出我的樣子。

千百年來，我看向螢幕外一個個駐足又離開的陌生臉孔，沒有人發現過。人們經常懷疑自己感受到的召喚，即便在瞬間看到了徵兆也不願相信，並將之視為幻覺或妄想，安穩的過著狹隘平庸的一生。

當我擁有軀體時也是這麼想的，人類天生腦部迴路的設計，就是防止太多人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是一場騙局。

現在我深切感受到自己是如此真實的存在，跟畫面上這些黑白雪花點狀疊加在一起，試圖向人們發出訊號。或者說，試圖向你發出訊號。

我就在這裡，帶著一個重要的訊息。



奇幻地 牧羊人

天還沒亮，少年已經醒過來了。其實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著，如果有睡著的話，也沒辦法知道自己確切睡了多久。這裡沒有時鐘或手錶，沒有任何可以看到時間的東西，時間流動的方式可能跟原本認知的不一樣，有時候一天很漫長，有時候才剛起床馬上就天黑了。印象中也曾經有連續好幾天的夜晚，或連續好幾天的白晝，唯一能判斷時間的方式就是羊群，他們一天只吃一餐，花很長的時間慢慢吃完，然後休息。在晝夜不分的日子裡，少年靠著羊群進食的次數，得知一天的開始與結束。

天氣很冷，少年給自己沖了杯熱咖啡，燒乾草還有樹枝生火，準備煮肉湯配麵包來吃。冷凍起來的肉已經剩不多了，他希望這個冬天的時間能走得快一點，計畫在下個春天來臨時去打獵，然後種一點玉米和麥子。簡單吃過東西以後，羊群也慢慢開始活動，很奇妙，羊群總是在他吃過東西以後才醒來。少年給羊群胡蘿蔔和菠菜根還有一些樹葉，這時候天已經亮起來了，這個時節大地有股蒼茫的美，北風冷冽，陽光刺眼。他深呼吸，空氣非常乾淨，聞起來有種淡淡的烤杏仁的味道。少年稍微洗漱一下，拿了把椅子在羊群附近坐著。

一隻老鷹在天空中盤旋，畫出了很美的弧線，他看得著迷。少年曾夢想成為馴鷹師，如果能有隼或是鵰這樣的猛禽作伴一定很帥，可惜他要照顧羊群，沒辦法花上三、四年的時間與一隻鷹密集相處，培養信任和感情。羊群很好，他們很溫馴，少年想，自己應該要滿足。他走到屋子後面拿出專門的梳子幫羊群梳毛，羊群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少年拍拍他們，引領梳過毛的羊到陽光下曬一曬。郵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看到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旁邊的小徑上，郵差的拖拉機就停在不遠處，他每次都是坐那個東西過來。少年朝郵差揮手，大喊早安，郵差把信投進信箱，轉過頭來回了一聲早安，就往拖拉機的方向走回去。

少年將信箱打開，今天的信不多只有幾封，也許趕完羊群還有時間可以讀點書。第一封信裡，夢的主人數到六十四隻羊就會睡著。第二封信裡，夢的主人數到一百二十八隻羊就會睡著。第三封信裡，夢的主人數到九十六隻羊就會睡著。少年照著信封上的指示分配羊群，把他們趕到距離這裡唱三首歌的地方等待，時間到了，羊群就會到那些人的夢裡去，到底是怎麼去的、從哪裡去的，他也不知道。還好現在數羊入睡的人並不多，這個工作還不算太累，反而是日復一日的規律性，有時候會讓少年感到疲憊。

少年回到屋裡，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看書，直到天色暗下來。天黑以後，他披上羊毛毯走到屋外，確保羊群都安全回到原來的地方，然後將圍欄鎖上，留了一盞油燈，又回到屋內。他用胡蘿蔔和馬鈴薯燉蔬菜當晚餐，放了一點迷迭香，只用鹽巴和黑胡椒調味，很快就吃完了。清潔過身體換上睡衣，少年喝了一口威士忌後爬回床上，蜷縮在棉被裡。或許明天會更冷，或許明天數羊的人會更多，或許明天郵差會跟他多說兩句話，或許明天沒有老鷹在天空中盤旋。少年想著明天的事，很快就進入夢鄉。

隔天起床天氣更冷了，窗戶摸起來很冰，少年把上頭起的水霧擦掉，看出去外面一片白茫茫，應該是夜裡下了雪。少年將乾草和樹枝丟進爐子裡生火，燒一壺水沖咖啡，順便烤麵包配乾酪當早餐。吃飽後他穿上大衣，戴上毛呢帽子，走到戶外察看羊群的狀況，他們緊緊靠在一起，身上還有一些未融的小雪花，在睫毛上一眨一眨的，羊毛跟雪花看起來那麼和諧，好像這些羊天生就是如此。少年逐一清理掉羊群身上的雪花，等太陽完全出來以後才開始搭建帆布帳篷，那些帆布很重，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搭建完成。羊群進到帳篷沒多久就發出咩咩咩的叫聲，溫暖與安全使他們意識到飢餓。

屋內漸漸暖和起來，少年拿出記事本和筆坐在桌前，列出需要補給的物品清單，乾草和樹枝快沒有了，麵粉也不夠，可能也需要更多的胡蘿蔔和菠菜根，天氣冷，羊群吃得更多。今天在郵差送信過來之前，可能得過去摩耳甫斯那邊一趟，帶些東西跟他做交換，摩耳甫斯的家在距離這裡燃燒一百根火柴的地方，來回就是兩百根火柴，應該來得及。少年起身收拾東西，換了更保暖的靴子也戴上手套，從儲藏室拿出兩罐綿羊油，另外還準備了一條羊毛毯一起放進背包裡，打算以這些東西做交換。

踏出屋外少年劃開第一根火柴，等火柴燃燒完冒出一縷白煙，便接著劃開下一根火柴，就這麼不停反覆著前進。他邊走邊欣賞美麗的景色，陽光偶爾從雲層裡面透出來，形成很美的光柱，那些山全都被白雪覆蓋，湖面也結成了冰，這些美景不管看過多少次還是很令人讚嘆。天空中沒有老鷹盤旋，可能太冷了，也可能回程的時候有機會看到也不一定。少年聽見清脆的鈴聲從遠方傳來，也許是摩耳甫斯門前的風鈴。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聽音樂了，如果這個時候能聽音樂不知道有多棒，純演奏的爵士樂，太適合這裡了。

劃開第七十九根火柴的時候已經看得到摩耳甫斯的家，是一間由黑檀木建造的房子，周圍開滿了罌粟花。很奇妙，不管是什麼季節，摩耳甫斯的房子外面永遠都開滿了罌粟花。少年客氣的敲敲門表明身分來意，摩耳甫斯過沒多久就來應門了，他開門的時候嘴裡還叼著菸。少年如願換到了乾草、樹枝、麵粉、胡蘿蔔和菠菜根，摩耳甫斯很好心的送了幾支菸，問少年要不要喝杯威士忌再走。

「不了，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必須回去。」少年禮貌的拒絕，他得趕回去等郵差，不知道今天會分配多少隻羊出去。否則這麼冷的天氣，他真想喝上一杯威士忌再走。

「你，必，須，回，去。真有意思。」摩耳甫斯露出令人玩味的笑，這句話好像引起了他的興趣。

當然少年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有趣的，就是必須回去，哪裡有意思了。少年跟摩耳甫斯借了一台小推車，把交換來的東西放進去，推車很舊，木板都已經有點腐朽了，輪子轉動時會發出一點聲響，不過還能用。少年把推車把手上的皮帶綁在腰上，讓推車在他的後方，從踏出屋外開始便劃開第一根火柴，等火柴燃燒完冒出一縷白煙，又接著劃開下一根火柴，就這樣反覆著朝家的方向前進。

路上，少年又聽見清脆的鈴聲，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應該是風鈴聲沒錯，他知道這是風鈴發出的聲音，他曾經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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