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夏夜的雨中，當時他剛下班，順道繞往超商。

身穿水手服的她，腦後綁著馬尾，可能是沒帶傘吧，一直站在超商的屋簷下。以空虛的眼神望著眼前大雨形成的銀幕。

早川滿雄斜眼瞄了她一眼後，將還淌著雨滴的雨傘插進傘架走進超商內。他站著看了一會兒週刊漫畫雜誌。因為發薪日還沒到，現在手頭拮据，他只看自己關心的連載漫畫最新劇情。

他買了速食炒麵、炸雞便當、烏龍茶、能量飲料，走出店門。

滿雄已在店內待了十五分鐘左右，但她卻仍舊站在屋簷下。仔細一看，她被雨淋濕的水手服已近乎透明，浮現出內衣的顏色。

滿雄的目光本能地被她的身體吸引。

為了不讓對方發現他在偷看，他取出手機，假裝是在查看郵件。他對自己的行徑感到傻眼。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碌，憋太久了吧──

待會兒回去後，如果還有力氣，再自己打發吧。

稀稀落落的客人進出超商時，滿雄都會朝她偷瞄一眼。不過，大家可能是猜她有什麼原因吧，所以都沒出聲叫她，完全無視於她的存在。

儘管有腳步聲朝店門口走近，她也完全不抬眼瞧一下，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等人。

滿雄從傘架裡抽出傘打開來，走向雨中。但就在他準備離開停車場時，他停下腳步，回身而望。一時間，感覺她也抬眼望向他。

「請問……」

滿雄拿定主意向她喚道。

她微微低著頭，濕透的頭髮遮住了她的半邊臉。

「妳沒事吧──？」

她的視線望向地面。持續望著地上的積水被雨粒打破，形成無數波紋的模樣。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滿雄改為以輕鬆的口吻和她說話。

「妳有傘嗎？」

本以為她一樣不會搭理，沒想到她低著頭開口道：

「我沒帶錢包就出門了，所以……」

「我買把傘給妳吧？」

她就像要把馬尾甩亂般直搖頭。

「我不想回家。」

她緊咬下脣，那陰沉的雙眸令人印象深刻。狂吹的風雨淋濕了她的短襪。

滿雄望著黑暗不斷綿延的道路，接著轉頭望向她。雙方又沉默了幾秒。

接著──

「我已經不想活了……」

她以幾乎被雨聲蓋過的輕細聲音低語。

──不想活了？

也許我招惹了麻煩事──一時間，後悔的念頭從腦中掠過。

彼此都陷入沉默。不過周遭的大雨聲卻愈來愈嘈雜。

自己明明主動開口搭話，但這時候要是冷冷地說句「再見」會有罪惡感。既然要見死不救，一開始就不該搭話。他的善心和後悔展開交戰。

滿雄說不出話，就只是一味地呆站在原地。她雖然在這裡躲雨，但橫向吹來的雨滴進一步淋濕了她的水手服。

她雙手摟著自己的身軀，身子蜷縮。濕透的身體在顫抖。

「好冷……」

口中逸洩出近乎嘟囔的話語。

她抬起臉。將濡濕的頭髮撥向耳後，露出整張臉蛋。

滿雄為之一驚，緊盯著她的臉瞧。她尷尬地別過臉去。

「不，我……」

像這樣吞吞吐吐的，也許聽起來才像是在辯解。

最近只要一提到女性的外貌就會構成性騷，帶著否定意味的就不用說了，連誇獎也會是性騷。在公司裡對所有員工舉辦的性騷擾講習中，講師一再嚴格提醒的教導，此時浮現腦中。當時他還很不悅地心想──比起性騷擾，還不如重視權力騷擾的問題吧。

這種如坐針氈的冷場一直持續。

一對走出超商的金髮男女，納悶地瞥了他們一眼，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很在意別人的視線，知道自己原本冰冷的身體因難為情而變得燒燙。

雨愈下愈大。

「要去我住的公寓嗎？」

她咦了一聲，驚訝地抬起頭。兩人不發一語地對望了半晌。

雖然講得若無其事，但其實心裡慌亂，心跳加快不少。

會想要馬上改變態度，笑著說一句「剛才那是開玩笑的」，是因為他太欠缺與女性互動的經驗。因為他知道自己很沒女人緣，所以不擅長與同年紀的異性相處，總是能避則避。如果完全不抱持期待，就不會因此失望或受傷。

但現在──

滿雄再也耐不住沉默，主動開口。

「我就住附近，可以借妳毛巾……」

她眉間浮現猶豫之色。看到她這樣的反應，滿雄更加羞愧，說話像機關槍似的，急忙補上一句。

「這裡到了深夜，會成為飆車族聚集的地方，妳這個模樣站在這裡……」

滿雄無意讓她感到不安，但他說的是事實。上禮拜他到超商來買晚餐時，不巧遇見了那班人，被他們纏住。還被人一把揪住衣襟，直到自己主動奉上一張萬圓鈔，他們才放他一馬。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

因為她那散發悲愴感的模樣太引人注意──這話實在說不出口。如果滿雄戀愛經驗豐富的話，一定就能輕鬆地回一句帥氣的答覆。

她要的答覆是什麼呢。

「……應該說……我沒辦法放著妳不管。」

他勉強用像是漫畫裡的臺詞來回答。

「我的住處又小又亂，但如果是要躲雨的話，好歹比這種店門口來得強……」

要是被她拒絕的話怎麼辦。如果她露出嫌棄的表情……

他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才開口提議，可一旦說出口後，又不希望對方拒絕，產生一種很奇妙的心情。

感覺一秒就像十秒那麼久，幾乎都快被不安壓垮。

這時──

雖然看不太出來，但她第一次露出笑容。那表情令滿雄內心噗通一跳。

她低垂著頭，微微頷首。

意思是願意來嗎？

他差點反射性地要加以確認，急忙將來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要是讓對方覺得他很認真，可能會產生戒心。

「或許有點濕。」

滿雄遞出傘。她比滿雄矮了約十五公分左右，所以他刻意把傘握低一點。她為了擠進傘內而靠了過來，肩膀碰觸他的上臂。滿雄過往的人生中，從沒與女性共撐一把傘，心頭小鹿亂撞。他擔心自己的心跳聲會不會比打在傘上的雨聲還大聲。

滿雄定睛望著正前方。極力不去在意她的存在。

兩人不發一語地走在住宅街上。

一整排的住宅、停放在一旁的車輛、等距離排列的電線桿──全因大雨的銀幕而迷濛，化為模糊的黑影。

「我叫早川滿雄。」

滿雄報上姓名後，她也回答道：

「我叫綾瀨春子。我上學時，朋友都叫我『小春』。」

「小春……」

她露出思索的表情，接著突然神情一亮，雙手用力一拍。

「那麼，就叫你小滿吧。」

小滿──

以我現在的年紀，不適合叫這麼可愛的暱稱吧──滿雄感到一陣心癢難搔，回以靦腆的微笑。

在他的人生中，還不曾有異性這麼親暱地叫過他。

他們並肩而行，抵達有二十五年屋齡的公寓。這是兩層樓建築，一旁是生鏽的鐵梯。

「我住二○三號房。」

春子點頭應了聲：「嗯……」

這樣會不會構成犯罪啊──滿雄想著這個問題。感覺成年人與未成年人獨處，好像會觸法。

可是──

如果是當事人自發性的行為，應該不構成犯罪。話說回來，這也只是暫時提供可以躲雨的房間罷了。

他們一起走上樓，來到二○三號房門前。滿雄收起傘，微微甩去雨水，從長褲口袋裡取出鑰匙。接著插入鑰匙孔，打開門。

「請進。」

滿雄請春子進入房內。

〈保護〉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夏夜的雨中，當時他剛下班，順道繞往超商。

身穿水手服的她，腦後綁著馬尾，可能是沒帶傘吧，一直站在超商的屋簷下。以空虛的眼神望著眼前大雨形成的銀幕。

早川滿雄斜眼瞄了她一眼後，將還淌著雨滴的雨傘插進傘架走進超商內。他站著看了一會兒週刊漫畫雜誌。因為發薪日還沒到，現在手頭拮据，他只看自己關心的連載漫畫最新劇情。

他買了速食炒麵、炸雞便當、烏龍茶、能量飲料，走出店門。

滿雄已在店內待了十五分鐘左右，但她卻仍舊站在屋簷下。仔細一看，她被雨淋濕的水手服已近乎透明，浮現出內衣的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