侑美（Yumi）總是認為晝星現身很鼓舞人心。那是幸運的預兆。象徵著原初日兆（primal hijo）會敞開雙臂歡迎她。 晝星今天看起來特別明亮——在西方的地平線上發出微微的藍光，對應著東方的日出。這是一項強而有力的徵兆，如果你相信這類事情的話。（有個老笑話說，遺失的物品總是會落在你最後才想到要去找的地方。相反地，預兆總是會出現在人們第一個去找的地方。） 侑美確實相信徵兆。她必須要相信。因為她人生最重要的事件就是來自於一個預兆。在她出生時，一顆流星劃破了天空——代表她被神靈選上了。因此她被帶離父母身邊，被撫養長大，以完成她既神聖又重大的職責。 她坐在自己車輦溫暖的地板上，侍女彩英與煥智進入廂房內，她們依照禮儀鞠躬，接著拿麥彭棒與湯匙餵她——餐點是放在地面烹煮的米飯與燉菜。侑美端坐著慢慢吞嚥，從來沒有失禮到嘗試自行進食。 這是一種儀式，而她是專家。 但今天她不自覺地感到分心。今天是她十九歲生日後的第十九日。 做決定的日子，行動的日子。 也許是—要求她所渴望之事的日子？ 一百天後就是女王所在的首都都遼城的大慶了。每年此時，那裡都會展示全國最精湛的藝術、戲曲與造物。她從來沒去過。也許這一次 當侍女餵完她後，她站起身來。她們替她打開門，接著走出去跳下私人車輦。侑美深呼吸，隨後跟上，踏入陽光，腳底滑入地上的木屐。 她的兩名侍女立刻舉起大扇子，遮擋住她的身影。因為鎮上的人已很自然地聚集起來想要看看她。靈選者。妤祈日兆（Yoki-hijo）。命令原初神靈的女子。（這頭銜聽起來不太幹練，但用他們的語言講起來的效果好很多。） 這片土地都遼王國和繪師的居住地可說是天差地遠。天上連一條發光的線都沒有——冷熱皆然。沒有公寓大樓。沒有人行道。喔，但他們有陽光。一顆橘紅色的太陽主宰了天空，顏色就像是燒紅的陶土。比你們的太陽更大，距離也更近，上面還有不同顏色的斑點——就像一鍋滾燙的早餐燉菜，在天空中沸騰翻滾。 猩紅色的太陽讓整片大地染上了 嗯，非常普通的顏色。大腦就是這樣運作的。只要在這待上幾小時，你就再也不會察覺陽光有點偏紅。但當你初次抵達時，那景象非常驚人。那裡就像血腥屠殺現場，但所有人都渾然不覺。 侑美躲在她的扇子後方，踏著木屐穿越村莊，前往本地的冷泉。抵達泉水後，她的侍女替她脫下夜袍妤祈日兆並不會自行著衣或解衣讓她走進微涼的水中。她因泉水的冷冽親吻而微微發抖。一會兒過後，彩英與煥智就帶著浮盤跟上，上面放著數顆水晶般的肥皂。她們用第一顆肥皂搓洗她，她再浸水洗淨。再用第二顆肥皂搓洗一次，又浸水一次。第三顆搓洗兩次。第四顆搓洗三次。第五顆搓洗五次。第六顆搓洗八次。第七顆搓洗十三次。 你或許會覺得這太極端了。倘若如此，也許你從沒聽過一種叫作宗教的東西？幸好，侑美的這種崇敬儀式確實有些實用價值。最後幾顆只是廣義上的肥皂——你大概會覺得它們是帶有香氣的乳霜，尤其含有保溼成分。（我發覺把它們塗在腳上特別舒服，不過在我用足部療養來褻瀆儀式道具、因此墮入都遼版本的地獄後，大概就需要全身都塗一遍了。） 侑美最後一次浸水包含了全身，她從頭到腳沒入水中，然後數到一百四十四。在水下，她的黑髮漂浮在四周，隨著她的移動擺蕩，彷彿有了生命一般。義務儀式徹底洗淨了她的頭髮—這很重要，因為她的宗教天職禁止她剪髮，所以頭髮已經長到了她的腰際。 雖然不是儀式的需求，但侑美喜歡從水下往上凝視，看看能不能找到太陽。火與水。液與光。 她在剛好數到一百四十四時衝出水面，倒抽一大口氣。這理當要變得容易的。她理當要沉靜地起身，煥然一新、宛若再生。但今天她卻破壞禮儀地小咳了幾聲。 （沒錯，她把咳嗽視為『破壞禮儀』。別問我她對其他更嚴重的舉動有什麼看法，例如在舉行儀式時遲到。） 沐浴儀式完成後，接著是穿衣儀式，一樣由侍女執行。傳統的腰帶綁在胸下，然後用大片白布包住胸口。寬鬆的內襯褲。接著是都服，由雙層的多彩厚布所組成，下身是寬大的鐘形裙。每週這一日，她所穿的儀式服飾是明亮的洋紅色。 她再度踏上木屐，不知如何竟然有辦法自然又流暢地走動。（我自認為還算是個手腳靈敏的人，但都遼木屐他們稱之為葛突感覺就像綁在腳底的磚頭。要在上頭保持平衡並不是很難那只有六吋高但外地人穿上木屐後的身姿，大概就跟喝醉酒的芻螺差不多一樣優雅。） 完成這一切後，她終於準備好 進行下一道儀式了。這一次，她需要在村莊的神龕前祈禱，尋求神靈的庇祐。她再次讓侍女們舉扇擋住她的身形，然後朝外繞行前往村莊花園。 此處，生氣蓬勃的藍色花朵形狀像杯子，用來集中雨水靠地熱飄浮著。它們飄浮在離地約兩呎的半空中。在都遼，植物很少觸碰地面，否則石面的熱力會使其枯萎。每朵花直徑大約兩吋，長著寬葉乘於熱氣之上——就像是底下懸著細根，從半空中吸收水分的百合花。侑美的經過使它們在空中迴旋起來，相互碰撞。 神龕是一座小型建築，由木材建造，四面開放，有著柵格狀的房頂。值得一提的是，那也優雅地浮在數呎高的空中——這次是依靠建築底下一對化作實體的抬座神靈。外型像是一雙雕像，有著怪誕的外貌，相互面對面。一邊約略像是個蹲在地上的男性；另一邊則約略像個抓住建築底部的女性。雖然在化為實體後被分成了兩塊，它們仍然算是同一個神靈的不同部分。 侑美穿過花朵接近，溫柔的地熱讓她的裙子微微波動。厚實的布料使裙襬不會上升到令人難為情的地步——只足以撐起裙子的形狀，展現出服飾的鐘形輪廓。她抵達神龕後脫下木屐，踏上涼爽的木材。神龕被神靈的力量穩穩固定住，幾乎沒有晃動。 她跪下，開始十三道祈禱儀式中的第一道。現在，如果你覺得我在描述她的準備時花了很多工夫，其實我是刻意為之的。這也許能幫助你最低限度地理解侑美的生活。因為對她的職責來說，這一天並不特別。這是典型的一天。進食儀式。沐浴儀式。著衣儀式。祈禱儀式。還有更多。侑美是其中一名靈選者，出生就被挑中，被賦予了影響日兆，也就是神靈的能力。這在她的同胞中是無上的光榮。而他們從不讓她忘記這點。 祈禱與緊接著的冥想花了大約一小時。完成後，她抬頭望向太陽，光影線條從神龕的木製棚頂灑落，妝飾著她。她感到 很幸運。沒錯，她很確定這是正確的情緒。她是備受庇祐才能擔當這項職責，是非常少數的幸運之人。 神靈供給的世界無比美妙。搖曳的橘紅陽光穿透了黃紅紫各色艷麗雲彩；一整片的飄浮花田，因為小蜥蜴在其上跳躍而顫動；地下的岩石既溫暖又生氣蓬勃，是所有生命、熱力與生長的來源。 她是其中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肯定很美妙。

這肯定就是她所需的一切了。 她肯定不會想要更多吧。就算就算今天是幸運日。就算也許，就這一次，她可以開口問？

那場慶典，她心想。我可以去造訪，身穿一般人的衣服。

就當一天的普通人。

侑美（Yumi）總是認為晝星現身很鼓舞人心。那是幸運的預兆。象徵著原初日兆（primal hijo）會敞開雙臂歡迎她。 晝星今天看起來特別明亮——在西方的地平線上發出微微的藍光，對應著東方的日出。這是一項強而有力的徵兆，如果你相信這類事情的話。（有個老笑話說，遺失的物品總是會落在你最後才想到要去找的地方。相反地，預兆總是會出現在人們第一個去找的地方。） 侑美確實相信徵兆。她必須要相信。因為她人生最重要的事件就是來自於一個預兆。在她出生時，一顆流星劃破了天空——代表她被神靈選上了。因此她被帶離父母身邊，被撫養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