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一瞬一光 | 南湖大山

登入離線地圖

上稜線

沒入天空的海

你明亮的雙眼迎接我

我閉耳緩緩聽

山風樹石撼動的語言

若非億萬年前的約定

速寫本和松風不會相見

Hi 長鬃山羊

你的眼盡是世界的水平線

峭壁的邊緣阻止不了你那平衡的宇宙

不走常人走的路

Hi水鹿

你的眼逐鹽而居

一點點誘惑嚇唬不了你

夜半如廁的旅人相遇得到

Hi黃鼠狼

你的眼望穿協作渴慕零食

飛簷走壁看似小菜一碟

尾隨料理山人是你長項

Hi黃喉貂

你的眼靈巧無辜

樹林間的一抹黃色閃電

aka 高山忍者

Hi孤鷹

你的眼是我目不可及的彼岸

因為愛的旋律

我們都乘風而來

沿路拾起我的小眼睛們啊

無畏發亮

來自星星

光年限定

| 來自星星的構圖 |

我喜歡抬頭看星空，尤其是在山屋的夜晚和出發攻頂的凌晨。我約莫只認得出夜色中閃耀的金星，即便如此，星星們還是對我眨眼，像是久別重逢的那種問候。據說中國古籍《山海經》裡的神獸是從古人觀看星象圖裡躍出的，人們透過豐富的聯想，將天上的星星以點、線、面的方式勾勒出唯妙唯肖的形體，所建立的空間觀是一處神、獸、人各得其所的世界。這個觀星創造神獸的過程好比藝術創作工程，首先都是經由看(觀察)、想像(構圖)、進而到圖像(創作)。這也是登山行程裡最有意思的部分，一路上都有星星的陪伴，不論白天或夜晚，它們提供了無窮無盡的想像空間，讓我盡情地用眼睛與萬物交流。

山人和動物的眼眸加上堅硬的路，是我此行南湖大山的記憶點。

南湖大山，海拔3752 公尺，為台灣五嶽之一，山形壯麗魁梧且雄偉，素有帝王之山稱號。放眼望去，南湖大山被南湖東峰、南湖北山、南湖南峰、巴巴山、馬比杉山、審馬陣山等六座百岳環繞著，像是一場盛大的群峰聚會，為這片天空添上了獨一無二的風采。然而，這片充滿浪漫的冰河遺跡卻不是那麼容易到達，抵達圈谷前的五岩峰更是此行闖關的大魔王路段。

第一天清晨在勝光登山口起登。我們一行八人有默契地手拉手圍成一個圓，做了入山前的祈禱。對我來說，這個閉上眼的祈禱是我被捏手心的時刻。開口禱告的朋友因怕我閉眼會看不見(聽不見)禱告何時結束，故以捏對方手心作為祈禱完結的提示。入山的開始與結束都是這樣充滿觸感。山友們彼此圍繞的圈圈像是通上了電流般，當我雙手兩端傳來捏手心的按壓，如同啟動開關，代表祈禱完成，上路！

彎曲交錯的樹根拔地而起，彷彿從天而降的階梯，引領山人向上攀爬。地表以上，直線與曲線相互交織，像是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滴流繪畫，以身體的律動加上特製的畫筆描繪出這片神祕山脈的等高圖。土壤以下，則是一條條透明無窮盡的生命之線，支撐著大地的重量，牽引我們進入這條既古老又現代的百岳路線。隨著步伐穩定前行，我們進入8k之後赤香色的松風嶺，二葉松淡淡的松脂清香在山間瀰漫，身體瞬間放鬆，像是踏入五星級山林飯店，讓人立刻奔向那由細軟松針編織而成的大地牌彈簧床。柔和的陽光灑落林間，整個空間充滿了安定平衡，讓我們不自覺地放慢了步伐，細細品味這片松林的恩賜。

灰白的霧氣在不知不覺中湧現，有如伺機潛伏的鬼魅，從山腰間迅速滑下，無聲地催促我們繼續前進。穿越茂密的箭竹林，進入審馬陣草原，一片綠色的海洋隨即在眼前全景開展，廣闊的景色令人屏息，讓我們暫時忘記陡上的辛苦。隨著海拔的上升，路面變得更加陡峻，稜線上探出裸露的五個小山頭。我在腦海中以星圖來想像五岩峰，峰線和谷線相連成一隻巨大怪美的上古神獸蜷伏在路徑上，我行走在牠的背脊上，攀爬過後就可以將它收入口袋裡。甚幸，霧氣來得正是時候，白霧施展的魔法暫時遮蔽腳下的碎石和懸崖。我收起登山杖壓低身子，手腳並用拉著峭壁上輔助的鐵架與繩索，穿越曲折的窄徑。走過五岩峰，我漸漸習慣這座山的精彩地形，享受登山的刺激和樂趣。我帶著腦海中勾勒的霧中星圖，回望遠方的風景，飄來的霧，乍看是神，是獸，也是人。

| 凝視野蠻心靈 |

在南湖大山遇見豐富的動物生態，讓人倍感興奮，而與這裡的動物眼神交會，不總是透露出危險或是警告意味，意外的有一種山野的親密和溫暖。我猜測可能是這裡的動物見過的旅人比動物還多，以南湖圈谷山屋旁廁所滿溢的黃金來推敲，南湖大山應是每個攀登百岳的山友都想身臨其境的夢幻之地，而每季成群結隊的山友，除了看山之外，也對高山動物興味盎然。

在南湖主峰和南峰的岔路上，毛茸茸的山羊悠然淡定地在邊坡上享受著美味的草蔓，即便我們這些人類靠近，牠們僅抬頭瞥視，並未感到威脅，繼續埋首在青草間。山屋往水源地的草叢中，一隻有著茶棕色尖角的水鹿比山羊更為壯碩，警覺地注視著我們，彷彿是山間的守護者。在山屋和營地周圍現身的黃鼠狼，比我想像的更為淘氣近人，總是探頭探腦地穿梭在人群間，尋找那隱藏在草叢中的美味。黃喉貂，蓬鬆柔軟的身軀如同一抹黃色閃電閃耀在樹梢間，當我定睛凝視牠，牠也以大方且明亮的眼神回應，像是我們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特別的默契。

我像隻山羊，站在上圈谷的邊坡上，幻想著擁有橫向瞳孔幾近全景的視野，滿足地飽覽南湖圈谷的美麗風光。遠方圈谷裡，一座紅色的三角形山屋和幾頂橘色的帳篷，與綠色草地形成鮮明的對比，這是人類在高山上留下的痕跡，與這片原始的自然產生了一種張力和衝突。我覺得很驚奇，這裡竟然有這麼多人來探訪，他們和我一樣，都為南湖群山的美景入迷。凹陷的圈谷地形和布滿各種顏色的碎石坡，從灰白到紅褐漸層，與周圍的高山植物形成圈谷標配色。晴朗的時候，陽光透過雲霧灑在碎石坡上，投下陰影，營造出有趣的光影效果。雲霧飄渺的時候，遠處藏青色的山峰沉靜的若隱若現，分分秒秒變化莫測。我沉醉於這片山野的夢幻景色與動物們交換的眼神心靈，彷彿再次進入上古時期冰河刻畫的夢境。

「那些爬上山頂的人，一半是愛著自己，一半是愛上自我消弭。」——羅伯特．麥克法倫

我們在月光下前進，盼在黎明前登頂。

月亮像一個銀色的盤子，它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山谷，那柔和的光暈如同大地之母般的慈祥。登頂前，我們奮力地在南湖主峰下岩塊邊穩住氣息，抬頭斜望著無邊際的巨石坡塊，它像放大版波蘿麵包上格狀的脆皮，矗立在三千多公尺的高空，只是質地堅硬冰冷且刮手。這裡的岩石是冰河運動的見證物，有些巨大的有如一棟屋子。我們像壁虎爬牆般，全身緊貼在岩壁上攀爬，感受堅硬岩石的凹凸與平滑。在攀爬的過程中，我的雙手雙腳莫名地充滿信心，靈巧地尋找穩固的踩點和平衡感。呼吸跟隨著上下坡的地形變化交替，心跳也隨著跨越岩體落差和攀登的節奏而起伏。手臂的肌肉在抓住岩石時繃緊，背部的韌帶在曲折伸展中拉伸，這些身體的感覺讓我專注且享受當下。

山，如何能夠全然「迷住」一個人呢？

當我前進到岩壁上方的平地時，向下俯視深邃遼闊的圈谷，而另一頭悄然日出的大景震撼登場。四周寂靜無聲，唯有高山清新的空氣伴隨著我。小小的橘紅色太陽在天際緩緩升起，日光逐漸彌漫開，天空隨之變成一幅魔幻的畫卷。如詩如畫的橘紅星辰穿梭在寧靜的天際，勾勒出一幅極富詩意的場景。在這一刻，我勞累的身體和清澈的靈魂完美交融，愛與湮滅的旋律同時響起，夜與日重疊。漸漸清晰的天空映照著南湖大山的每寸山脈，每一道深邃的褶皺彷彿是山神的指紋，顯明祂在人間漫長的地質年歲。

站在主峰之巔，被群山包圍；東峰、西峰和北峰相映成趣，遠處的玉山和中央山脈也在霞光中隱約顯現。我們歡呼著，沉浸在陽光灑落山巔的美麗光影裡。

大如主峰，小如苔蘚，都是這座山吸引人的地方。

山，如同自身的變遷，是一個充滿變化的存在，隨著時間、季節、氣候、觀念等多重因素，呈現出千變萬化的景致。如同個人的成長歷程，我們也會因環境、經歷、人際、心境等多方面的影響，改變我們的想法、行為、態度和表情，使自己變得更豐富多元。山之所以迷人，並非人為賦予的意義，而是在攀爬山的過程中，感受到荒野自然和原始的力量，是一種震撼心靈、振奮精神的體驗。山對我而言，不僅是地理形態，更是一位擁有靈魂的山神，賦予我啟發和力量。它既非真實，亦非虛幻，是內在風景與外在風景交匯所產生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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