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們無法入睡的夜晚

今天早上當我打開公寓門，我聽到下面的樓梯傳來沉重緩慢的腳步聲。我想，一定是個老人家，結果卻是維澤小姐。

維澤小姐住在樓上，最近因為眼睛出問題戴著眼罩，看起來像個海盜。

今天她看起來像個上了年紀的海盜，雖然維澤小姐只有四十歲左右。「沒睡好嗎？」我問她。「根本沒睡著。」維澤小姐回答。我說，妳眼睛那樣，難怪睡不好。維澤小姐說：「不是，我的眼睛已經不痛了。我只是完全沒睡著。」

維澤小姐和我都是失眠專家。請注意，是失眠本身的專家，不是研究失眠的專家。

我們於是坐在樓梯間閒聊起來。由於嚴重失眠，維澤小姐說話相當簡短。

維澤小姐昨晚堪稱典範地經歷了失眠的所有階段。首先她把眼睛閉上。如果你想睡著，這不是個壞主意，尤其當你有一眼已經蒙住了，這個任務相當簡單。

但是維澤小姐很快又睜開眼睛，因為她的思緒根本沒想要睡覺，而極度清醒的思緒最喜歡在眼皮閉上之後肆意奔跑。所以維澤小姐試著閱讀，想讓自己累到睡著。我們會想，讀自己沒興趣的書應該最有效，但是這種書人們很少放在家裡。所以，床頭櫃上應該要固定放些你覺得無聊透頂的書，以備失眠之需。「您的話會放什麼書？」維澤小姐問我。我說：「孔雀魚飼養，還有地下工程。」

維澤小姐試著專注於自己的呼吸，可惜這大多時候只會導致呼吸困難，就好像如果刻意專注走路，反而會開始絆到腳。實在沒法子，維澤小姐甚至開始數羊，但這個辦法其實從來沒成功過，無論是維澤小姐還是我。從小在我內心的畫面，從來就沒有毛茸茸的小羊跳過柵欄。在我想像的草地上站著的，都是狡猾世故的老羊，你在內心輕輕喊一聲「跳呀」，牠們動都不動。「你還得早起呢。」老羊咩咩叫著，牠們的訕笑聲聽起來像老菸槍的慢性咳嗽。

下一個階段，單純出於嫉妒，你開始對周遭能好好睡覺的人感到惱火。維澤小姐過去和妹妹是出了名的好感情。但是每次她在維澤小姐這裡過夜，她在熟睡中發出的每一道舒緩的呼吸聲，都讓她們的手足之情減損一分。她簡直睡到矯情。就連蜷縮在維澤小姐床尾的貓也用牠高超的睡覺本領讓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睡眠的失敗。

最不愉快的階段，維澤小姐跟我都同意，就是憂慮開始大舉肆虐的時刻。眾所周知，憂慮容易在失眠的夜晚大行其道，就像小流氓在操場上欺負一年級小朋友般輕鬆。

過度疲勞的時候，你會喪失比例感：突然之間，一切都同樣可怕，不管是世界局勢，還是沒付的電視費帳單。

對，各種警告單。在失眠的夜裡，到處都是警告單，它們從上面飄下來，散落在床上，無需簽名就已經生效。很抱歉，儘管經過多次要求，您再度漏做了下背部的肌肉訓練。很遺憾，您又一次忘記給您不幸的特勞德阿姨回電話。很抱歉，我們不得不確認，儘管無數次敦促，您還是沒有戒菸。很遺憾，儘管多次警告，您還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維澤小姐站起來，頭髮上滿是警告單。她在廚房桌子旁坐下，用單眼盯著掛在水龍頭下的一滴水。儘管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滴水依然一動也不動。大概是因為那滴水在熟睡。

她把頭靠在桌面上。天亮了。一個精神飽滿的建築工人發動了他的氣動鎚，一隻鳥唱起歌。最後階段：麻木的絕望。

維澤小姐把頭靠在走廊牆上，我把頭靠在樓梯扶手上。我們坐在那裡，像兩隻疲憊不堪的貓頭鷹。

我們決定，下次失眠的時候，不要再數頑固的綿羊和呼吸次數了。我們決定，下次要數我們睡不著的所有夜晚。以我們各自四十多年的人生，這將是一個很可觀的數量。我們將回憶起我們徹夜清醒躺著的那些床。我們將回憶起我們為什麼睡不著。我們無緣無故失眠。我們因為考試失眠－－包括那些通過的、不及格的、以及現在反正已經都無所謂的考試。我們因為太吵或太安靜、太熱或太冷失眠。我們因為愛情的降臨或破裂失眠－－那些年代久遠的熱戀對象現在一個個一定都睡得很好。我們因為世界局勢、下背痛或腦袋裡的騷動失眠，因為所有飄落在我們身上的警告單失眠，因為剛好缺了一本孔雀魚飼養指南還是地下工程的書而失眠。

我們將讓所有這些夜晚從眼前列隊走過，這一定能讓我們穩穩地入睡。我們將成為睡眠專家。我們將粉碎一切睡眠問題。

無論在哪裡，即使是在公寓的樓梯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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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恐懼讓你飛行

星期一下午，我本來應該坐在書桌前。但不是，我在積了雨水的草地上陪一隻叫蘿拉的混血迷你杜賓狗繞一棵樹。蘿拉是鄰居波爾先生的狗，但他今天狀況太差，沒法帶蘿拉出門散步。

蘿拉在發抖。牠總是這樣，一年到頭都在發抖。我猜這是混血迷你杜賓狗的本性。我們在泥巴裡待了很長時間。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幫助波爾先生呢。我非常想幫他，因為他是我見過最樂於助人的人。例如昨天有個孩子騎著嘎嘎作響的三輪車在樓下玩。當他來回繞了快一千次，樓上鄰居終於開窗往下破口大罵，該死，她這樣怎麼午睡。這時波爾先生拿著一瓶潤滑油衝下樓，確保孩子可以繼續騎車而不會吵到鄰居。

前幾天晚上我的印表機沒紙了，打電話給波爾先生，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他，問他能不能給我幾張紙。「我馬上來。」他回答，只在睡衣外披一件浴袍就衝下樓來，塞給我整整五百張的一包紙說：「如果需要更多，隨時告訴我。」

現在波爾先生需要幫助，而我想破腦袋，不知道能為他做些什麼。這時突然兩個小學年齡的男孩跑過草地。其中一個戴著一頂毛線帽，把帽沿塞到耳後，看起來很滑稽。他們手上拿著光劍，摁下按鈕就能發出隆隆聲響和閃光，一面討論超能力。另一個男孩用他的光劍指著我腳邊發抖的小狗，帶著幾分嘲笑問道：「牠的超能力是什麼？」我同情地看著蘿拉，思索該怎麼體面地回答，這時候毛線帽男孩說：「牠的超能力是恐懼。當牠發抖，全世界都會震動。」

再怎麼古怪的恐懼對我來說都有道理。給我幾分鐘時間，我也可以毫不費力地理解有人會對榅桲果凍或衣帽架感到恐懼。波爾先生知道這一點，不過他還是費了好些時日才找到勇氣告訴我他的恐懼。他站在我的門前，支支吾吾了很長時間，我都快擔心他是不是要向我告白還是要招認他搶了銀行。但原來他的困擾是幽閉恐懼症。波爾先生害怕電梯、公共交通工具或其他他不能立刻脫身的封閉空間。波爾先生費了很大的努力想擺脫恐懼：他先後找過三個行為治療師，試過冥想墊、漸進式肌肉放鬆、抑制恐懼的藥物（但不幸地藥物也抑制其他一切），還試過強硬的正面對決，以及積極肯定的療法。「我就是擺脫不了。」波爾先生輕輕地說，一次又一次：「我就是擺脫不了。」我很少看到有人如此悲傷地站在我家門口，如此疲憊，內心崩潰。

草地上的兩個男孩想讓蘿拉加入他們的光劍戰鬥，但蘿拉沒辦法，她必須全心貫注在自己的超能力上，她抖個不停。我和她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原來那也是一種超能力。然後我也想到了自己的恐懼。其中一種就是飛行恐懼。對我來說，搭飛機是完全荒謬的事。每次當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因為德國鐵路公司沒有賣一張比如說前往阿拉巴馬州的火車票，因而不得不搭飛機時，我最想做的就是在整個飛行過程抱住空姐的腿不放。為什麼所有其他乘客看起來都把飛行看得稀鬆平常，對我來說是個謎。我每次都懷疑他們是不是吃了什麼高劑量的藥物，或根本已經放棄生命。

我問那位說恐懼是超能力的男孩，飛行恐懼也算超能力嗎。他說：「當然，飛機就是靠乘客的恐懼才停留在空中的。」

多美好，我想，在這個泥濘的草地上，有人這麼正面地談恐懼。這對恐懼一定是好的。畢竟恐懼也可能是某種協助的力量。也許是有某種渴望受到壓抑，而恐懼作為一個有超能力的笨拙助手，正試著以暴力討債公司的姿態，為貫徹主人的渴望而打穿一切。

我思索著，波爾先生的渴望可能是什麼。我並不是特別了解他，我只是非常喜歡他。

也許波爾先生只是缺乏空間。也許有什麼東西讓波爾先生卡住了，也許波爾先生的恐懼，就像駕訓班裡常說的，只是為了爭取更大的駕馭能力。

天更暗了，這塊草地本來就不怎麼樣，現在變得讓人更不舒服。兩個男孩背起書包離開了。

我想像波爾先生坐在他的公寓等蘿拉回來。我沒去過波爾先生的公寓。也許他家裡有堆積如山的白紙。也許他坐在廚房桌邊，兩手撐著頭，全身充滿著他那發出閃光與隆隆聲響、該死的超能力，也許他腳下的世界正在震動，而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和蘿拉兩個站在原地，一個茫然，一個發抖，目送著光劍的閃光消失在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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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它還在那裡

不久前，母親請我把一封信拿去郵筒投遞。我抵達時，郵筒竟然消失了－－而且周圍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那裡曾經有過一個郵筒。當有一個幾十年來一直固定在那裡的東西突然不見，我不知道有沒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這種困惑的片刻－－這個讓人懷疑現實、禁不住想「這不可能吧」的片刻，這個短暫、令人驚慌、與現實世界的接觸鬆脫的片刻。

在懷疑現實幾秒鐘之後，為了安全起見，我試著把問題歸咎於自己：也許我拐錯了彎，也許這根本不是郵筒所在的街角。但這也同樣不可能。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去郵筒的路，我家已經至少五十年都在這裡寄信了。我們在這裡投遞過出生和死亡通知、聖誕節和生日賀卡、求職信、鑑定書、帳單、填字遊戲答案、精心裝飾的情書、分手信。這個郵筒幾十年來一直是我們通往世界的大門。

我困惑地站在原本應該有郵筒的地方，卻找不到任何它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這時我看到布洛姆太太走過來。布洛姆太太年約八十，經常從這裡寄信給她在澳洲的女兒。片刻間我想到布洛姆太太拿著信站在突然消失的郵筒前，如此無助的景象，於是我急忙跑過去警告她，彷彿郵筒消失的地點是一宗血腥謀殺案的現場。「布洛姆太太，郵筒不見了。您最好別去看。」我說。

「不可能，昨天它還在那兒。」布洛姆太太難以置信地說。我很感動地發現，布洛姆太太和我都相信，一個東西如果昨天還在，就充分證明它今天也應該在這裡。布洛姆太太沒有再講話，因為當人與現實的接觸鬆脫時，往往會喪失語言能力。

這時一位郵差朝我們走來。他推著送信腳踏車，走得非常慢，好像車裡裝的只有催繳單和錯誤的填字遊戲答案。

我粗魯地問：「喂，我們的郵筒呢？」

郵差回答：「早安。看來是被拆掉了。」

「這怎麼可以？」我說。

「顯然可以。」郵差回答。

「您不知道這個郵筒對我們多重要。」我說。他說：「別這麼不友善嘛，又不是我動手把它搬走的。」

他說得沒錯。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是有人出於某種絕望的處境而把郵筒移除，這件事或許還比較容易接受。比如說，也許某個人魯莽地投入了一封分手信，之後非常悔，試著把信撈出來，卻徒勞無功。由於他愈來愈絕望，最後只好在大半夜裡，可能在全家人的幫忙之下，把整個郵筒給移走了。這樣的絕望之舉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毫無理由的突然拆除則令人無法接受。

「你們應該通知我們的。你們不能就這樣把郵筒拿走，不給任何解釋，一副好像這個郵筒從來不曾存在過。」我說。

「但我根本什麼事都沒做。」郵差說。他看起來就像不只送貨車裡裝滿了催繳單和錯誤的填字遊戲答案，連內心也一樣。

我們三個人都望向那一小片樹籬笆。它現在的模樣，就好像從來沒有任何東西－－更別說是一個郵筒－－曾經站在它的前面過。而郵筒在那裡所經歷的所有時光，已然被樹籬笆硬生生地吞掉了。

「我還記得郵筒投遞口的蓋子闔上的聲音。」我說。當你投入一份重要文件，那蓋子的聲音就像是慶祝你完成任務的配樂，如果沒有逾期寄出那就更令人振奮了。

「您有沒有在清空郵筒之前從投遞口往裡面看過？」布洛姆太太終於能講話了。

「沒有，我不知道這個郵筒的事。我是新來的，我在這裡幾乎誰也不認識。」郵差說。

布洛姆太太解釋道：「裡面的信看起來，就像一片在風暴中凍結的黑色海洋。有點像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畫的《冰海》，只是少了那艘被壓碎的船。」

「我不清楚。」郵差說。沉默了幾分鐘後他又說：「格布街上有一個郵筒。也有投遞口的喀啦聲和冰海。」

「那裡對布洛姆太太來說太遠了。」我說。布洛姆太太行動不便，格布街對她來說幾乎跟親自去澳洲一樣遠。

郵差悲傷的臉突然亮了起來，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您可以在我送信時把信給我。」他對布洛姆太太說。

「但我不知道您什麼時候來。」

「我可以大致告訴您。」郵差說。你能清楚感覺到，他很渴望能和布洛姆太太，或者任何人建立一點聯繫。他脫口而出：「我會很高興的。如果有人在等著我來，而且不是為了罵我，我真的會非常高興。」我為剛才對這位郵差太粗魯而感到歉咎。「其實我的日子也不好過。」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布洛姆太太和我開始安慰這位郵差。原本我們希望他能給我們一點安慰，但是誰安慰誰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郵筒消失的地方能有幾句安慰的話語。

那些我們無法入睡的夜晚

今天早上當我打開公寓門，我聽到下面的樓梯傳來沉重緩慢的腳步聲。我想，一定是個老人家，結果卻是維澤小姐。

維澤小姐住在樓上，最近因為眼睛出問題戴著眼罩，看起來像個海盜。

今天她看起來像個上了年紀的海盜，雖然維澤小姐只有四十歲左右。「沒睡好嗎？」我問她。「根本沒睡著。」維澤小姐回答。我說，妳眼睛那樣，難怪睡不好。維澤小姐說：「不是，我的眼睛已經不痛了。我只是完全沒睡著。」

維澤小姐和我都是失眠專家。請注意，是失眠本身的專家，不是研究失眠的專家。

我們於是坐在樓梯間閒聊起來。由...

飛行恐懼讓你飛行
那些我們無法入睡的夜晚
內心兄弟
我是來作陪的
護士葛楚德和快樂童年
各種悲傷
永遠與永不
人生只有三件事是確定的
我顫抖著過了一生
現在立刻給我兩個罌粟籽小麵包，謝謝
維澤小姐與衝突焦慮
病人的波蘭舞
愛情的基本收入
幸福與不幸的見證者
巨大的焦躁
被無理責罵的心
維澤小姐戀愛了
恍如從未掉過一滴淚
星辰般的遙不可及
還是大聲吼出來好一點
我們沒有料到的事
前天的恐懼
青春期，一場大陸漂移
可厭親戚的眼鏡
歲月的叮噹作響與顫抖
十項全能運動員的膝蓋
竊賊之心
小史說謝謝
昨天它還在那裡
當願望成真時
誰來制服小黃瓜國王
艾迪，你這個毛茸茸的小傢伙
一樁極不可能的死亡事件
世界級的等待
數按鈕
地獄之眼的男人
維澤小姐填上了缺口
當有一次我陷入極度恐慌
再見了，維澤小姐

飛行恐懼讓你飛行
那些我們無法入睡的夜晚
內心兄弟
我是來作陪的
護士葛楚德和快樂童年
各種悲傷
永遠與永不
人生只有三件事是確定的
我顫抖著過了一生
現在立刻給我兩個罌粟籽小麵包，謝謝
維澤小姐與衝突焦慮
病人的波蘭舞
愛情的基本收入
幸福與不幸的見證者
巨大的焦躁
被無理責罵的心
維澤小姐戀愛了
恍如從未掉過一滴淚
星辰般的遙不可及
還是大聲吼出來好一點
我們沒有料到的事
前天的恐懼
青春期，一場大陸漂移
可厭親戚的眼鏡
歲月的叮噹作響與顫抖
十項全能運動員的膝蓋
竊賊之心
小史說謝謝
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