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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喀。喀。喀。格格不入。

　　這就和其他事物一樣，也像現在一樣。他不該在這裡的─他根本不想來。在該死的傾盆大雨中，他擠在一堵牆壁和一個垃圾桶之間。誰知道呢，這可能會有幫助。雨水，不僅減低了能見度，也提供了一點自然掩護。對，雨水還是繼續下吧。

　　喀。喀。還是格格不入。他的衣服已經濕透。這令人感到不適，卻也提醒了他：他早該送命了，但至今還活著。

　　佐爾（Zor）七年多前就該死了。

　　灰色雨水從灰濛濛的天空傾瀉而下。廢棄飼料工廠上方的幾個樓層已化為灰暗的朦朧畫面。沛卓石化生機發電廠（Petrochem BetterLife）的低樓層矗立在遠方，幾乎難以看見。旱谷（Arroyo）─它可不算是夜城（Night City）最平靜雅致的社區之一。

　　有幾個路人快步經過─幾乎沒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冷淡無情的車輛駛過滿是油污的水坑，把積水濺到人行道上。他就跟隱形了沒兩樣。

　　喀。喀。別跟我開玩笑了。他往下看彈匣。上下裝反了，蠢蛋。他已經忘了該怎麼做這件事。七年是很長的時間。就連肌肉記憶都無法對抗時間。

　　喀。總算搞定了。狀況好像沒什麼改變。根本就沒有太高的成功機會，特別是和這支團隊一起。可能有百分之一的機率吧？ 一千分之一？ 說有五分之一根本是癡人說夢，但就算有那種機率，都無法令人提振信心。

　　「三十秒。」他耳機傳來的機械合成聲嗓音說。

　　真不想待在這裡─真不想做這件事。這根本不可能成功。他低頭看著拿著衝鋒槍的雙手。他這才明白，他無法想像自己適合待在什麼地方。他無法想像自己身處其他的時間或地點。在雨水中、垃圾桶旁，還拿著一把槍。

　　別無選擇了。

　　「二十秒。做好行動準備，目標接近中！」

　　他把手伸進口袋，把備用彈匣翻成正確的角度。他用一隻手握住手槍的握把，另一隻手則抓住前握把。他還記得該怎麼做，勉強記得一些。七年的時光讓他付出了不少代價。七年過去了，還經歷了一次死亡。他自己的死亡。

　　一輛厚實方正的卡車從雨幕中駛出。看起來車身覆滿裝甲。從前方看來是一輛普通的四門車─也可能經過強化。他的子彈甚至無法傷到它。

　　佐爾緩緩起身，沒有離開藏身之處。道路的另一側已經封閉了，路面為了維修而被挖開，這代表雙向車潮都會被擠進一條單行道。他們的保全人員應該要採取額外防範措施─甚至應該要繞路。他們或許得要試著混進車陣中─因為卡車和前方的車輛上都沒有任何官方標誌。對經過的路人而言，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

　　「佐爾！ 趁現在！」嗓音命令道。

　　佐爾瞄準並扣下扳機。簡短的「啪噠」聲迴響於附近的建築之間。四周稀疏的路人變得更加稀少。現在守衛心裡應該十分肯定─護送車的掩護曝光了。子彈打穿了前方車子的裝甲，使引擎停止運作。小衝鋒槍竟然發揮效用了。佐爾訝異地看著它。軍武科技M221沙拉托加（Militech M221 Saratoga）不是市面上最亮眼的武器，但它的鎢彈增加了衝擊速度，能輕易對付大多數的輕裝甲。當然了，這把槍射出幾發彈藥後就要報廢了，但那不是重點。

　　雨停了。引擎蓋下冒出嘶嘶作響的蒸氣─也可能是煙。似乎沒人要下車。卡車在距離人行道上用粉筆寫下的X幾乎不到一英寸的位置停下，大雨尚未完全洗刷掉痕跡，這是完美的交通阻塞點，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一輛經典的庫德拉（Quadra）雙門跑車在卡車後猛然停下，而卡車正試圖倒車，並直接往後撞上跑車的擋泥板。

　　一個高大苗條的女子走出庫德拉檢查損壞程度。黑色短髮、高跟鞋，及優雅的套裝。對想在路上發飆的企業人士而言，時間和地點都錯了。

　　他們為何不出來？

　　沃登（Warden）俯身靠在折疊桌上，觀察監視器螢幕上的狀況。右下角的電子時鐘倒數計算著那些條子出現的時間。這只是預計到達時間，但還是得小心。

　　窗外，鄰近的摩天大廈在雨中飄浮著，如同鬼魅般的巨石柱。雨水幫上了忙，卻無法確保計畫成功。他們多久才會追蹤到他？ 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這裡是黑伍德（Heywood）南區某棟未完工公寓的三十三樓，離伏擊處有兩英里遠─萬一事情搞砸，這就是足夠的逃脫距離了。拆解所有軍事設備模組，再把它們塞進公事包，應該不會花上他太久時間。

　　對竄網使（netrunner）而言卻沒有那麼簡單。

　　有一連串糾結複雜的電纜沿著通往廁所的水泥地板延伸，上頭布滿著碎石；電纜連結到竄網使耳後的神經連接埠（neuroport）。他的頸部以下都浸泡在裝滿冰冷泥狀物的浴缸中，大腦則同時處理著多重事務─當前的要務，是延緩警方與保全的反應速度。他不曉得的是，他正在為自己的性命和時間賽跑。從深入中出來得花點時間。

　　沃登抽出他的手槍，一把帶著金色點綴的銀色海嘯鵺（Tsunami Nue），並檢查了彈藥數量。沒必要讓知道太多事的人活下來。但現在，他需要對方─事實上，整個任務的重擔都落在對方浸沒在浴缸中的肩膀上。

　　沃登再次檢視了監視器上的畫面。他們在等什麼？

　　「計畫有變─我們要把他們逼出來。」他在公開頻道說。「蜜蘭娜（Milena），停止行動。」

　　這是企業人士時常會有的激烈態度。她狂亂地比手畫腳，對卡車司機尖叫，要求對方找來保險公司，確保他知道自己犯下多大的過錯。穿著高跟鞋和套裝的她，看起來確實有那麼一回事。根本表現得太好了。甚至還假裝自己忘了幾分鐘前的槍擊。她站在粉筆畫出的X記號上，相當安全，正好在他的射線之外。但她接著向前踏了三步。

　　「蜜蘭娜，我再說一遍─停止行動。」

　　她要不是還在假裝，就是真的沒聽見。這是聽覺暫失的症狀。凡事加上壓力後，就不會依照計畫進行。

　　「羅恩（Ron），向他們開火。」沃登往對講機大吼。

　　「那蜜蘭娜呢？ 她可能會中彈。」

　　「如果你不照計畫行事，你們就全都會中彈。」

　　「等我一下。」佐爾比較希望沒人中彈。「我這個角度不錯。」

　　他把沙拉托加切換至半自動模式，向車子開了一槍，在引擎蓋上刻出一道醜惡的疤痕。車門打開，三個守衛隨即魚貫而出。從他們笨拙的腳步看來，這些人都是菜鳥。他們穿著軍武科技制服，裝備了最低標準的常規武器。從他站立的位置看來，如果佐爾想的話就能立刻殲滅其中兩個人。不，沒必要。

　　蜜蘭娜似乎沒聽到沃登的命令，也沒聽到佐爾的槍聲。她繼續用她熱血沸騰的義大利女伶脾氣轟炸司機，手指來回指著司機和她的汽車前擋板。

　　最後，卡車司機的車門打了開來。

　　「艾雅（Aya）！ 換妳上場了！」這是沃登的嗓音。

　　從第一眼就看得出來，躲藏在柱子後那位苗條敏捷、擁有東亞五官的女子，對這種陣仗毫無經驗。她摸索著榴彈發射器，隨後他們便聽見低沉而熟悉的「砰」悶響，接著則出現響亮的嘶嘶聲。卡車車窗中開始飄出煙霧。她的射擊結果非常完美。

　　「柏格（Borg），注意！」

　　左側出現一連串的槍聲後，有兩個身影蹣跚地走出煙霧之中。除了一發彈藥外，大多數子彈都消失在灰霧中─很可能純屬意外。司機跌倒在地。第二名護衛迅速閃避，躲在大型後輪後尋求掩護。

　　「瞄準一點！」

　　下一發子彈僅僅擦過潮濕的柏油路面。柏格的準度太爛了。

　　高跟鞋喀喀作響的蜜蘭娜，衝到其中一座建築的轉角旁，拋出另一枚煙霧彈。它呈弧線飛過街頭，擊中路燈時發出金屬的撞擊聲，並落在離佐爾幾碼外的位置。該死！ 她真的好好瞄準了嗎？

　　隨著另一陣嘶嘶聲，煙霧從榴彈中傾瀉而出，擋住了佐爾觀看街道的部分視線。

　　艾雅向卡車連續開了好幾槍。這可能是她這輩子頭一次扣扳機。那距離不到一百英尺，聽起來似乎沒有任何一槍擊中目標。

　　在看不見攻擊者的情況下，三名身穿制服的守衛開始從車後盲目地開火。蹲在卡車車輪後的第四人，發現艾雅躲在人行道旁一輛燒毀的汽車殘骸後方。

　　「艾雅！ 蹲下─立刻蹲下！」佐爾對著麥克風大叫。

　　她迅速蹲低，此時一連串重機槍轟擊將車身如同紙張般打穿。蜜蘭娜的庫德拉沒有防彈功能，因此他們僅在一小時前才在車內裝滿防彈鋼板。鋼板派上了用場。

　　「艾雅，留在掩護處。」佐爾警告道。

　　等一下再處理那三人。一次辦一件事。他知道其中一名護衛躲在卡車的後輪後方─只是看不見他。他瞄準車輪並開了三次槍，分別瞄準高處、中間與低處。他的手腕因後座力而感到痠痛。槍栓變得鬆弛。它可能即將卡彈或完全解體。不過這不重要了，因為子彈只擊中了橡膠。但其他人已經知道佐爾躲在哪處了。有幾顆子彈呼嘯飛過他的頭頂，牆上噴出了少許煙塵。煙霧彈反而成了他的救星，但他仍無法冒險往外稍微探頭，一寸也不行。

　　幾秒鐘過去了，雙方人馬都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僵持不下。

　　「掩護我！」艾雅在通訊頻道中喊道。

　　她從掩護處跳了出來。

　　「艾雅─！」佐爾說，但已經來不及阻止她了。他探出身子開了幾槍，主要是為了壓制敵方─他從這個位置無法擊中任何人。

　　艾雅爬上庫德拉的車頂，再跳向卡車邊緣並爬上頂端。她的速度比任何士兵要快上兩倍。有幾顆步槍子彈劃過空中─艾雅猛烈還擊，在近距離開了三槍。守衛頓時癱軟倒地。

　　「羅恩！」沃登下令道。

　　「也該是時候了！ 我都快要睡著了。」

　　躲在一樓窗戶後某處的重機槍響起低沉的轟隆聲。許多人行道的碎片飛入空中，有只消防栓噴出水柱，環繞街道上封閉區域的工地路障也紛紛倒塌，喀啦作響地化為一堆碎石，甚至傳來三百英呎外窗戶玻璃的碎裂聲。但不知何故，那輛沒記號的車仍毫髮無傷。

　　「哇。」蜜蘭娜說。「射得真準……」

　　「嘿，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好嗎！？」

　　護衛們待在車後並停止開火。至少有點小用。

　　「艾雅！」佐爾喊道。「來這裡！」

　　艾雅跳過車子的殘骸，迅速抵達佐爾的藏身處。他抓住她，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謝了。」她緊靠著牆面，綁起她的長髮，並檢查自己的武器。她的肩膀正在流血。

　　「讓我看看。」佐爾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臂，並檢查傷勢。她沒有生命危險。

　　「只是皮肉傷而已。」艾雅笨拙地企圖重新裝彈。

　　「羅恩！」佐爾對麥克風喊道。

　　「好啦，我這就來了！」

　　一陣簡短的槍聲響起，或許有五發子彈─有三發擊中目標。車子如同被鞭炮炸開的金屬罐般爆開。由於他們的掩護已經無用武之地，守衛們就此撤退。

　　「找掩護！」是沃登。「保護好你們的武器！」

　　佐爾跳到垃圾桶後，將艾雅推向牆面。

　　「把你們的槍藏在掩護物後面。」他命令道。

第一章

　　喀。喀。喀。格格不入。

　　這就和其他事物一樣，也像現在一樣。他不該在這裡的─他根本不想來。在該死的傾盆大雨中，他擠在一堵牆壁和一個垃圾桶之間。誰知道呢，這可能會有幫助。雨水，不僅減低了能見度，也提供了一點自然掩護。對，雨水還是繼續下吧。

　　喀。喀。還是格格不入。他的衣服已經濕透。這令人感到不適，卻也提醒了他：他早該送命了，但至今還活著。

　　佐爾（Zor）七年多前就該死了。

　　灰色雨水從灰濛濛的天空傾瀉而下。廢棄飼料工廠上方的幾個樓層已化為灰暗的朦朧畫面。沛卓石化生機發電廠（Petro...